“至大元年七月,太史院色目院史奏报,有流星起勾陈,化为申金白气,员如车轮,至贯索始灭,妖氛不详,应兆于云南,上因命帝师入滇……”
江闻听着摩醯首罗天王所说,口中如江水滔滔般讲述着冠以元代年号的怪事,有些似乎能与《元史·五行志》中所记载的事情相吻合,可细细听去又变得面目全非,每一句背后所隐含的恐怖讯息,在《元史·五行志》中全都语焉不详,似乎皆是由来历不明的尸山血海累积而成,令人发寒。
但不知为何,江闻似乎从这些扑面而来的画面里,窥见到一个屹立身影,横跨在只言片语的恐怖之间。
摩醯首罗天王以数语震服住了江闻,终于说到了江闻已经隐约猜到,却又始终不能相信的事实。
“你纵使不是值符九星,恐怕也该明白这些事背后的含义,若我不是竭力奔走镇服妖异,又何须苦心收集那幅贻害万年的《天下山河两戒图》,更将其尽数图绘在华严经录的背后!”
摩醯首罗天王矜傲自负的表情仍旧不变,眼神中却多了一丝冷酷而嘲讽的嗤笑,头顶散解开的黑宝冠,早已化成黑袍披拂在身,江闻忽然明白了对方神似的不该是鹰隼,而恍然是一只乌鸦。
那一瞬间江闻忽然想起,慈乌与寒鸦具是一体,哪怕曾经被视作“神鸟”的乌鸦,最终沦为不祥之兆,但乌鸦从不为自己辩解——世事向来如此,明明为什么他只是提醒了灾难的来临,人们却说他带来了不幸。
“你素来多行伪诈,武功卓绝却难笃行,对我的敌意不过于争名逐利。施主,与其拦在这里,不如穷尽一辈子去想想,这个世上又有什么东西,是你真的关心的呢?”
江闻紧盯着摩醯首罗天王的双眼,皱眉不语,只觉得对方的言语之中极尽蛊惑挑拨之意,玄妙之处不在《九阴真经》中的移魂大法之下,但耳边已经开始有金戈铁马之音铮然响起。
【天知道我到底是在乎,还是装作不在乎,又或者单单是在装作还有在乎的东西……】
此时的摩醯首罗天王,已经不知不觉来到了两人的身前,距离华首岩石门只剩下不到三步之遥,可是两人与其之间的目光中,已经不知不觉从警惕仇恨,转而掺杂入了犹疑与思量,再无先前剑拔弩张之意。
摩醯首罗天王犹如胜者般注视着两人,双手合十却满是倨傲,眼神左右交替地看着两侧,再次缓缓开口。
“世人愚昧,而以汉人尤为甚之。今日不论你们阻拦与否,身后这扇石门也唯有我能踏入。为了应对佛门大劫,我已谋定百年,才等来这场五百年一遇的华首晴雷。万般早已于冥冥之中注定,二位何必徒效黔驴?”
似乎是为了验证摩醯首罗天王的说辞,就在摩醯首罗天王缓缓上前一步,距离华首重门不到一尺的远近时,天空中蓦地传来了隐隐雷声!
只见华首岩中间那一道垂直下裂、把石壁分开两扇的石缝,此时似乎因为先前的地震而扩大,更加神似崖壁上镶嵌着的一道大石门。
此等高崖之上自然有云雾飘绕,紫气蒸腾,苍藤古树,缨络万千,可此时的注意力全都被黑烟白雾之中巨物隐伏所吸引。
江闻与安仁仰观峭壁危崖直摩苍穹,猿猱难攀,摇摇欲坠;俯瞰幽谷深涧,云雾缥缈,深不见底,若置九霄。突兀间觉得高天之上,仿佛有巨灵神将峥嵘而过,又似是玄黄双龙厮杀其间,天际场面甚至比先前的金顶佛光还要夺人心魄。
“当年我初踏入中原之时,便因仰慕中原的佛学武道之鼎盛,决心与当时天下闻名的两位绝顶高手切磋武功,一位是天宁寺虚照圣僧,另一位是湛庐山易云庄主。”
“只可惜自古盛名之下,难符其实。天宁寺虚照圣僧虽然修为精深,门徒遍地,却只知明哲保身、左右逢源,不过是冢中枯骨,我便先以佛理驳倒圣僧,随后废其浑身经脉。”
“而湛庐山易云庄主纵然剑法独步天下,掌中八剑运使如臂使指,此次前来却只为了保全家门颜面,分心不纯、追名逐利,徒作困兽之斗,我便以至刚至快破剑,断其双腿骨骼。”
“后来马踏中原,我才知道汉人狡诈,法不合道,徒以多闻强识,自称经世济伦,又如中原武学,不免于疾病死亡,犹求寿考尸解,只为迷惑世人,致使多少人蹉跎一世。再看你们二个,一样活在虚伪之中。”
“一个强撑老迈之躯,愚不可及,贪生恋活犹不肯去,一个枉费造化武功,巧舌如簧,只做伪诈行尸走肉。中原所谓侠客豪杰,在我看来不过圣僧、易云之流,螳臂当车真真可笑!”
在摩醯首罗天王的追忆叙述之中,天空之中雷声愈强,万籁声响回荡在空谷间,直至有一道凌厉至极、粗憾无比的列缺霹雳从天而降,霎那间击中了巍然不动的华首重岩,也不知是钻到独峰缝隙之间,还是渗入了沉沉地面,一切又在一时间万籁俱寂,只剩耳膜中仍旧排山倒海的声浪。
江闻与安仁二人,仍旧挡在华首岩最后一寸关卡面前,凝神静气地注视着摩醯首罗天王,没有被外界所干扰,就像是摩醯首罗天王前进路上的两块拦路顽石,还想守护住中土佛学与武学最后的尊严。
但此时,列缺霹雳响彻过的云霄,那广袤无垠的天空,只见层层叠叠的灰雾云团,仿若被拳头凿出了一个巨大的窟窿,又好似天空突然张开了大口,竟然是訇然中开,显化出一处夺天地之造化的雨幡洞云。
而无数丝缕条纹状的雨雾,化成至白至纯的悬垂白练,从天空中随云飘荡,形似旗幡,宛如天女舞袖,不偏不倚地正好笼罩在华首重门之上。
而下一秒,浓烈的黑气从华首重门之中涌起,径直包裹住了摩醯首罗天王的身躯,随着他推掌的动作生出,江闻与安仁完全来不及身手阻拦,就见摩醯首罗天王彻底消失在了这扇似是而非的石门面前。
江闻瞠目结舌,完全没想到摩醯首罗天王会这样凭空消失不见,他压下心头的挫败,转过头问安仁上人。
“大师,逍遥王怎么就这么不见了?”
江闻原地走了两步,又转过头来改变了自己问话的说辞,“不对不对,难道这扇石门的后面,真有迦叶尊者入定?这不是天方夜谭嘛?!”
安仁上人注视着江闻,他眼中没有像江闻那样的惊奇万分,只剩下祸福难料的隐隐担忧,不知道放任摩醯首罗天王此时的所作所为,到底是对是错。
“江施主,你若是想问迦叶尊者之所在,又何须拘泥于灵鹫抑或鸡足?就像释迦牟尼佛讲法的千年之后,天台宗的智者大师在天台山华顶读《法华经》时,他也能听到看到释迦佛讲法,灵山圣会俨然未散。”
“还有,你要知道《华严经》是释迦牟尼佛成道后二十一天时,为文殊、普贤等四十一位法身大士解释无尽法界时所宣讲的,藉诸菩萨显示佛陀的因行果德如杂华庄严,广大圆满、无尽无碍妙旨的要典。”
“但在这部经书中,已经连舍利弗尊者、目犍连尊者都出来呢?那时佛陀都还没有收他们做弟子,舍利弗尊者、目犍连尊者怎么都出来了呢?”
“这是因为《华严经》中的世界,并非当今所见世界,而是毗卢遮那如来的‘华藏世界’,犹如无数的莲花构成,重重叠叠,佛国无尽、刹海无尽。三镜相照之一时,便是过去、现在、未来的刹那三世,如此掩映三世又各有三世,如过去过去世、过去现在世、过去未来世,遂为十念无尽华藏世界。”
“十世古今都只在一念,因此迦叶尊者亦然可在鸡足山、可在灵鹫山,施主又何必执著于一处因地呢?”
江闻皱眉听着安仁老僧的叙述,似懂非懂间眼神逐渐坚毅。
“大师,若是放任逍遥王进入其中,我仍然觉得不妥,我们应该要跟他一同进入才行。”
这句话已经不是征询或研讨,江闻话语里依然是斩钉截铁的用意,可安仁轻轻叹道:“江施主,那首罗王武功奇高,就算你我二人联手也无法与之为敌,一旦动手徒劳牺牲性命,进去又能有何用处?”
江闻微微皱眉,变戏法般地从身上解下一柄古剑,剑身幽幽湛湛犹如潭水,龙光冷色直穿眉睫。
“加上这柄湛卢剑,够不够?”
安仁神色一愣,继续说道。
“江施主,首罗王乃是借用妙宝法王顿悟圆融三世之身,兼具阿罗汉修为才能入内,若是我们二人阐提、凡夫之躯,恐怕连门槛都摸不着。”
江闻神色坚定地,再次从怀里掏出一颗貌不惊人的黯淡珠子,一股怪异的光线瞬间折射跳跃在两人之间,手持珠子的江闻也变得影影绰绰、似鬼非鬼了起来。
“再加上这颗摩尼宝珠,够不够?”
安仁惊异之色溢于言表,却还是摇了摇头。
“江施主,就算你也有照见三世的手段,但你没有半点佛学修为,眼下这道大门恐怕也是无法通行。”
江闻呵呵一笑。
“那再加上我这条命,够不够?!”
安仁双手合十,默念佛号,良久才说道。
“江施主,看你如今似乎怒火中烧,老僧不解你为何如此愤懑?莫非因为首罗王方才的过激言语,又或者轻觑了中原英雄?”
江闻一手握珠,一手执剑,还在无所谓地笑着。
“算他眼光毒辣我不过是骗人骗己的一具行尸走肉。但你要知道氧气与五倍的氮气混合在一起,才能成为大气。同样的道理,当呼吸着被谎言稀释的凤毛麟角的真实,人类才能够维持着健康的身心。”
可下一秒,江闻突然变得严肃了起来,安仁甚至能从他的瞳孔里瞥见到冲天火光。
“他侮辱我可以,但他恐怕根本不知道,他刚才说了什么!”
听到江闻这个理由,安仁却像是放下了一桩心事般,咧开牙齿不全的咧嘴笑道。
“施主,其实老僧心里,也很生气……”
可随后安仁上人又收敛起了笑容,对着江闻郑重说道。
“江施主,我必须再提醒你一次,这鸡足山阴乃是天生魔国,皆因世间贪嗔痴三毒而成,非诸佛菩萨、圣人罗汉亲至,则轻易不能化解,越是身处其中执念越深则法力无边。”
“为了镇压魔国,先师曾提及这块华首岩后,是迦叶尊者以无上甚深禅定化成的小千世界,其中同样困有无数魔念纵横,不到八定禅法尽头、证得阿罗汉果位之人,稍不留神就会迷失其中再无退路。”
“眼下首罗王横跨数百年而来,自然执念深重,但施主终究是肉体凡胎,老僧此番便送你进门去,千万要小心行事!”
江闻惊讶地看着安仁上人,似乎没有想到这个老和尚,会在关键时刻补齐最重要的一环。
可问题是,想达到这阿罗汉果位,如果按照摩醯首罗天王所说,安仁明明自己都是焦芽败种无法寸进了,如何还能让江闻在一夕之间,就拥有成为罗汉的资质?
“阿弥陀佛,当年丽江的木增天王慕名到鸡足山来,曾向师尊提及他的祖上,曾逢过五百年一次的华首门开。只可惜身为肉体凡胎不得寸进,终身引以为憾,木家先祖最后苦心竭虑,终于悟出入门之法,并把此法秘藏在丽江文峰寺密乘喜祗林的石壁之中。”
安仁上人站起身来,缓缓走着,轻轻摇晃脑袋,仿佛在试着追寻早就因时光而斑驳的记忆。
“师尊后来和我说,麼些族法师悟出的这个法门,在我们佛门中早已有之。江施主,你前去站在石岩面前,待老衲为你念颂法门,切记切记,不许回头……”
江闻按着安仁的说法,犹如方才摩醯首罗天王般面壁站着,就听见安仁老和尚的脚步越来越远,低沉老迈的声音伴随着经颂声飘荡在四周。
“诸行无常,是生灭法……”
江闻仰头看着天空中,晴雷劈出的雨幡云洞逐渐消弭,心中不免担忧老和尚所说的办法是否有效,可当他听清安仁所颂出的半偈时,才忽然察觉到不对——但此时老和尚的下半偈,已经幽然念完。
“生灭灭已,寂灭为乐……”
江闻猛地想要警觉,这分明是佛祖所留,直指断生死、证涅槃的舍身偈,转头发现孑孑独行的安仁老和尚,果然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
老僧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掌合于胸前,安然如睡般地,缓缓倒向了万仞悬崖,似乎想要轻卧在白云之间,只见身形越来越低,直至彻底消失在了崖下!
随着列缺霹雳,于广袤无垠的天空响彻云霄,石缝中涌出黑雾,石门则再度訇开,江闻终于明白老和尚这是发下了跳崖寻死的“舍身大愿”,以一时之光明遍照八十亿恒河沙世界,再以无上神通力愿而舍身,只为助江闻重开片刻的华首重门!
第237章 莫思身外无穷事(下)
——【虚吉飞来寺,夤夜】——
“云丹强巴小活佛,先前耽误的时辰太多,老法王的法驾已经从福德须弥寺起程了,到时候必然来考教您的佛法经义……”
随着恭敬到音调颤抖的话语响起,江闻头疼万分地睁开眼,懵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灰暗,嗅觉也因为狭窄室内那不断焚烧的浓烈香料而减退。
勉强睁眼片刻后,江闻就不由自主地流下眼泪,连忙再次紧闭双眼。
我是谁?
“我”是谁?
云单强巴小活佛又是谁?
还有这道声音,似乎有点耳熟……
江闻搜肠刮肚地思考着,总觉得这枯槁难听的嗓音在哪里听过,声音带着无形的力量,让人光凭借声音都能脑补出对方丑陋的外貌——
而这种超乎寻常体验的丑陋,江闻似乎只在某个人身上觉察过。
……这声音的主人似乎是叫,堪布喇嘛?
那么我是……
妙宝法王?!!
随着石破天惊般的名字出现,无数混乱的记忆如同遇见血的猛兽,不断试图钻入江闻脑袋里。
江闻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瞬间停止了努力思考,因为他发现随着记忆漩涡里涌现出的痕迹增加,他就像一艘脆弱的小舟,随时可能会被脑海中的惊涛骇浪所颠覆,彻底迷失自己身为“江闻”的认知。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他都恍惚觉得所谓的“江闻”,不过是自己沉迷过的小说人物,那些过往的云烟种种都变得如梦似幻,不再真实了起来。
“必须先用摄魂大法稳定自身,慢慢适应一下当前的情况。”
江闻艰难推开静修室岩洞的柴门,眼前光景在微弱的光线下恢复,入眼连草垛柴扉都拔地猛涨了许多,整个世界也高大了不止一分。
……是我变小了?
江闻伸出手查看着,发觉手指骨节稚嫩、呼吸声仍带童声,他粗略对比了与堪布喇嘛的身高,自己显然是变成了四五岁大的孩童。
江闻想起传闻里这一代的妙宝法王,三岁能识文断字,五岁通读佛经,那么现在的这具身体,应该是已经表现出异于常人的佛学天赋,才能让面前的成年人如此折服。
“云单强巴小活佛,你这是要出关了?”
堪布喇嘛战战兢兢地四肢贴地,行着五体投地的大礼,随后恭恭敬敬地凑怀里掏出一块褐白而坚硬的饧糖,敬献到了江闻的手中。
随着面前之人抬起头来,江闻发现堪布喇嘛的模样身型,并没有上次卒睹时的残丑不堪,无非是一个有些粗旷的农人模样,唯独声音仍旧如吞炭那般难听。
错愕接过糖的江闻有些无语,心中只能感叹此时的妙宝法王,再怎么天资聪颖也不过是个孩子,爱吃糖爱玩闹是天性,然后随手抛进口中。
随着甜意在口中化开,江闻眼前的世界也更加鲜活,万物颜色更加澈亮,只见一座依山而建的古老寺院,夜幕静悄悄地笼罩在天地之间,万点寒星杂乱无章地铺就在天幕上,仿佛是被孩童的脚印踩得七零八落。
无数建筑层层叠叠后逐级高上,向下望去尽是赭红色的墙面,竭力穿破夜色遮蔽之后,宛然能见半山腰和山脊处避世独处的静修室、闭关洞和天葬台,远远地望去恢弘大气,显得非常震撼。
江闻眯着眼睛向四周使劲打量,只觉得天地万物都清澈明亮地展现在眼前,唯独看向堪布喇嘛的时候带着一丝丝云翳。
他又努力看了几眼,可云翳确实存在于眼前,始终挥散不去,江闻不禁心想,难道妙宝法王年纪轻轻就近视了?
但他再一看去,却发现堪布喇嘛正优柔万分地想要躲避自己的目光,只是出于敬畏不敢行动。
那一道道涟漪于四周的云翳,是好几层盘旋在堪布喇嘛身边的人影,其中一个穿着如贩夫走卒,又有一个打扮像郎中大夫,面貌五官虽然迥异,身上的气质神采却如出一辙,宛如孪生兄弟一般。
“云丹强巴小活佛,老法王不让您随意施展神通,您还是……”
堪布喇嘛小心翼翼地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