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秘武林:侠客挥犀录 第208节

  可是世事并无绝对,独孤九剑纵使精妙绝伦,却仍需在长剑所及才能生杀予夺,妙宝法王不通武学,却能利用曾经展现过的天眼神通,在“时间”这个维度上达到“比快更快”的地步!

  “这是藏地那若六法中的幻身瑜伽。现在的一刹正在过去,随后那一刹那是未来,一切有都只是幻化和无间相续。一切幻有的无间相续,又构成幻有的世界,因此幻身成就即为神通。”

  安仁上人慢慢讲解着,脸上的表情逐渐松弛下来,再一次被妙宝法王创造的奇迹所折服。这些瑜伽诚然并不是武功,但偏偏在挥使自我的道路上走出了很远很远的距离。

  这样的神通奇迹不需要复刻,因为生死角逐之中一招不慎,就不会再有卷土重来的机会,只见妙宝法王双掌合十,幻身成就瑜伽凝结出的幻轮,已经运转拙火之能量送到全身各处,瞬间展现出堪比圣者的清净琉璃报身。

  随着大威神力奋迅狮子相无声怒吼,利齿展露无疑,骆霜儿那被冥冥中谋制住的长剑尚未来得及抽脱,就被拙火、幻身瑜伽双运至巅峰的妙宝法王压制,姿势舒缓矫健中包含浩瀚无垠宇宙,周身火光迸发成炽热星光,似乎有一道身如琉璃,内外明彻,净无瑕秽的身影,正从星云的核心里慢慢显现,加持在妙宝法王的身上……

  品照兴奋说道:“剑被止住了!法王这是赢下来了吗?!”

  江闻闷不作声,只有安仁上人皱眉说道:“不对,黑帽法王的拙火瑜伽显然耗尽,幻身成就也由虚转实,看来琉璃身也已经不支,这一局是两败俱伤了。”

  只是一霎那,骆霜儿掌中宝剑就在噼叭巨响中,被妙宝法王以蛮力震断,化成一块又一块的碎铁,纷纷落在地上,而那尊锻压烧透宛如琉璃的清净报身,也在透剑体而出的凛冽杀气上撞碎,直至涣散无法成形。

  如今万物唯心造,妙宝法王身形踉跄摇晃了片刻,便强撑身体再次直起,原本形如狮王的佛相逐渐消弭,转还为最为圆满庄严、端正殊妙的宝相,乃至于似乎逐渐逼近佛陀的身光一丈相,周围渐渐散放出一丈有余的金色光芒。

  这是藏地那若六法中,神妙非凡的《光明成就法》,修行者用甚深的圆满次第修持,强迫业风归入中脉,将其转化成为智风,即可放现大光明,这就是自心本性的显现,即超越二元对立的智慧!

  长剑脱手的骆霜儿,双眼之中终于闪烁过一丝清明的神彩,佛身金光穿越重嶂横扫山林,似乎对启醒神智起到了一些作用,就连半空满布的悴枯雾气也稍为淡散。

  在大光明中,干麂子身上出现了焦黑枯槁的痕迹,痛苦万分地匍匐在地扭动起来,仿佛正在被烈火焚身,却连哀嚎都难以发出。这些堕入鸡足山阴的冤魂厉鬼,曾经在生死之间没有丝毫的停留,他们一刻不停地生,一刻不停地死,永远处在生生死死之中,日日夜夜遭受罪苦,但无论如何也比不上被金光照射的苦痛。

  江闻远看着一幕,却突然发现早就跪伏满地、狰狞隳露的干麂子,忽然开始了此起彼落的僵硬跪拜。

  金光燎照之下,能瞥见它们的面皮干枯皱褶层层剥落,钻破浮出一层细细密密的深黑色霉斑,几乎与地上枯萎黯淡的碎叶衰草颜色参差,而他们尖狭的嘴部紧紧闭合,双手高举过头顶,正在用干瘪的肢体夹在身前缓缓而拜,仿佛生前重复过千万次、早已渗透骨髓的肌肉记忆生效着。

  那模样就像,干麂子们在顶礼膜拜着诸佛菩萨般,那些如出一辙的虔诚、执着、艰涩与哀切,就好像在终身困顿于无间地狱的恶鬼,死后仍旧苦苦哀求着诸佛菩萨拯救……

  …………

  千佛窟外冷雨凄凄,迎面而来寒风刺骨,鸡足山阴的热毒逐渐变替成为一种阴寒,然而众人的思绪都被摄取引动,只有安仁上人此时愕然一惊,忽然转动念头清醒过来。

  “阿弥陀佛。在此贪嗔痴三毒世界中,一切苦痛流转不息,《楞严经》言:摄心为戒,因戒生定,因定发慧,是则名为三无漏学。要想救脱三毒,必先修得无漏……”

  安仁上人苍老的面容上,袒露出一丝丝无奈与不忍,低声诵经想要救脱鬼物,那矛盾的表情就像江闻第一次在法云阁里,看见老和尚垂死的模样。

  他看向了品照,只见小和尚依旧头上热汗涔涔,双眼急切而炽热地看向妙宝法王展现出的神通,似乎完全没有感受到四周起伏的刺骨阴寒。

  他再看向一脸严肃的江闻,只见江闻双眉微皱地四处扫视,身上如有针刺。此时察觉到安仁上人的回神,两人的眼神终于对上,原本因妙宝法王大展神威而稍显昂扬的士气,终于一同流露出凝重而缄默的情绪。

  在江闻眼里,安仁是一个很奇怪的人。

  当寻常人步入老年之后,往往会自以为是地撇去早年的疑虑,开始把仓促半生中遇见的人或事,当作一种浮生必然,总结起浅薄经验,因此开始骄矜过往资历经验,总想要在如井蛙般的范围里,对着后辈指指点点。

  可安仁上人身上,既没有垂暮之人艰难求生想见净土的情绪,也没有烈士暮年壮心不已的返照,反而遍布难以形容、与年龄不符的的困惑迷惘,仿佛他越活越糊涂,充斥着难以解答的疑难之境,乃至他作为一个修行终身的高僧,却总被人不由自主的低看一眼。

  但是江闻没必要说,因为他知道自己在安仁眼里,想必也是很奇怪的人,一个行为上自私自利,却总忍不住多管闲事的怪人。

  安仁上人也明白,如今自己哪怕涅槃在即,即便生死大灾已经到了面前,自己依旧被刹那之间念念生灭、时刻不停昼夜不舍的自心之魔所困扰,他那颗不断观看彼幽隐而逐渐清轻的心,依旧会因为行阴里边有微细的动相而烦恼。

  他知道自己不像妙宝法王那样精进勇猛,每当自己寂然入定,沉浸于眼前云烟、山河、水火的聚散、净垢、冷暖时,就会有一种微细的动相迁流,它越是迁流就越是讹变,以至于自己在本该得见自性的寂静中,开始了修行的定力和行阴互相交战,最终引入着魔之相,现出来种种颠倒幻想的狂解狂悟。

  “当初家师就曾深入鸡足山,言之凿凿地说鸡足山阴之祸,唯有无漏圣者才能救脱苦海。家师当初也曾殷殷嘱意于老僧,可惜这些年修为倒转年华不再,空空辜负了期望……”

  无漏圣人?江闻疑惑万分。

  这个称呼向来指的是佛陀、菩萨、阿罗汉这样清净无漏,不再困惑执着于欲界、色界、无色界之圣人。

  随后他侧目而视,看着这个曾被誉为“最接近罗汉果位”的佛学天才,忽然能想见他当初身上被寄托的期望,还有这些年蹉跎辗转又无能为力的困苦。

  “安仁大师,这世上如今浑浊殊恶,又哪来的佛陀菩萨?当初本无大师进来时,看见的也是眼前景象么?若从来都如此地狱当前,世间之人哪里有办法解脱!”

  安仁上人用一种意味深长的话语阐述着事实,试图理顺其中的辩证关系。眼前所见说它神秘,是因为它能显化万有妙用无常,说不神秘是你现在就在用它觉知。

  “施主,你说这世上没有诸佛菩萨,可你看那两人,是不是就如诸佛菩萨呢?”

  随后安仁上人合掌叹息,望向崖下那道傲岸身姿。

  “诚如施主所言,如今看来,这座山中除了妙宝法王能够超然其外,再也没有人能解脱了。而这一切,本都是我佛家的因果……”

  老和尚没有道破品照如今执迷的幻象,如今的鸡足山阴名相皆妄,他自己也无法分清道明何为真耶、何处是幻。

  品照所感受到的热,是因迷惑与痴苦而产生的恼热,安仁察觉到的冷,是烦恼和业障导致的森寒,江闻所体会的刺痛,是因为自身时常面对死亡甚至超越死亡,而带来感同身受的通感。

  每个人感受到的痛苦不同,但不代表这份“痛苦”有什么不同,因此所有人不过是盲人摸象,只在对一个庞大无边的总体妄自揣测——可能也只有超脱火宅的觉者,才能得以一窥全貌吧。

  像这样的烦恼痛苦,便是佛家所说万千烦恼的具现。即便身体健康,也有毁、誉、爱、恨等各种心理上的烦恼,就算修行不错,这些烦恼都能消融,但只要活着的一天,生活中总有许多无法消除的恐惧,哪怕福德齐天托生天人,也有因生命终将结束而产生无名恐惧。

  为此小乘致力于让自己从痛苦中解脱出来,终究未必能逃过一切;大乘显教则致力于救度他人,或许可以稍稍忘却自己的苦,但经常不但没有减少别人的苦,反而加深了自己的苦。

  干麂子还在不断朝拜着,身体姿态虔诚而僵硬,透露出一丝早已战胜了人性的佛性,如果说天开佛国也是魔土,或许谷中天魔也可以称佛子。

  江闻始终保持着清醒与理智,以便让自己能在这些癫狂离奇的场景里找寻真相,但此刻的鸡足山阴必然有东西彻彻底底蒙蔽了他的五感,只剩下冥冥之中一点直觉还没有被遮挡,他明白自己现在不能轻举妄动,否则就会像老和尚所说的因果缠身一般,深陷在这片浩瀚无垠的泥潭之中。

  ——就像骆霜儿。

  不知何时,众人发现被群尸团团朝拜的骆霜儿,净白纱衣已仿佛天地间不为尘缘所染的月色,光华悄然流照千山,双手撤去长剑的碎片,竟然像是释去千钧重负,焕发出脱胎换骨、洗髓易筋的诡异模样。

  她此后没有清醒过来,也不再看向江闻,眼神中流淌出最后一丝罥挂于眉梢的刻骨眷恋,随后双眼缓缓闭了起来,竟然有了立地成佛般清冷至极的质感。

  那是枯悴白雾一丝丝钻入她的体内,让纱衣凝结出羊脂白玉般的色泽。

  她动了起来,但长剑已碎的她,此时的举动与其说是“武”,不如说是“舞”,随着尘缘缠绕的长剑消失,骆霜儿旁若无人地悄然舞动了起来,几人眼前的景象慢慢幻变,骆霜儿仿佛化为了梳高髻、戴宝冠,着璎珞、舞飘带的水月菩萨。

  她仍旧浓墨重彩、不悲不喜地舞动着,随着山雾化为仙雾,她就在云雾缭绕中衣带飘扬,俯瞰众生万象;伴着悲声转为乐声,她亦在仙乐飘缈中舞姿妖娆,冷眼人间百态。

  眼前的景象骤然变化,几人的心弦都在被骆霜儿所影响,她散发出牵动人心的神秘力量,让人坚信骆霜儿即使不长翅膀,不生羽毛,不借助依靠云彩,单独凭借飘曳的衣裙和飞舞的彩带,也能凌空翱翔。

  “是神照经!”

  江闻说出了别人都听不懂的名词,但偏偏神照经就是神照经,没有定式,也没有法则。

  它可以是无影神拳、可以是起死回生、甚至可以是连城剑法或独孤九剑,种种无相非相之中,它可以是一切众生心中所想之物,只是经由万千干麂子虔心朝拜之后,竟然破而后立地凝结成了一尊白玉观音像。

  “妙宝法王危险了!”

  江闻大急,骆霜儿显露出这样原本的姿态,不代表威胁性变低,相反进入了另一种极具威胁的姿态——傩舞!

  镇蛟傩舞是用来对付五羊蛟鬼的秘密武器,同样是一种对付夷希之物的武功,当初在沸海之上甫一出世便能令五羊辟易,如今又加持了不知多少重天的寒山内力,又不知道会被推衍到何等境界!

  妙宝法王虚觑面前的眼神再次浓烈,身上的拙火瑜伽功力遍布全身,但这一次,他完全捕捉不到骆霜儿本该显露的杀意。

  这一次,不再是傩舞供奉的十二凶神,也不是逐鬼祛疫、蒙着熊皮的方相氏,骆霜儿娇小的身体里,降临了一尊万人敬仰的神佛,这一次的请神上身不带任何烟火之气。

  这也不怪妙宝法王,因为只有江闻最清楚,独孤九剑是他信手拿来对付夷希的武功,镇蛟傩舞才是从出世到现在,彻彻底底用于对付大象无形的超自然之物。在这样的武功里根本不需要杀意显露,就好像风雨雷电临面不会流露出恨意,镇蛟傩舞存在的意义,就是在那个风雷交加、万物失序的绝望时刻,毫无保留地绽放出来。

  这次的骆霜儿只是轻轻闭上眼,又在冥冥中睁开了另一颗眼睛,下一刻,她仿佛全身都是眼睛,以万倍炽热的视线“看”了过来,超越佛身金光的射线也于那一刻,彻底点燃整个世界!

第231章 玄螭虫象并出进(上)

  天际霞光入林中,林中天际一时红!

  一刹那间,比日光都要炽目万倍的光线,正自鸡足山阴的浓云惨雾之中爆发而出来,先是化成一条直冲天际的金光,随后才变幻做七彩霞光,毫无防备、如有实质般,在刹那间跨越百丈乃至千丈的距离,猛烈奔涌向了四面八方!

  面对宛如天星爆碎的灿彩,江闻等人即便站在千佛窟中,也能察觉到四周杀机正惶然大作,因为哪怕在世间千万种微茫概率之下,也绝没有一种可能,是明明正身处这样炽目的光线里,竟然体会不到其中蕴含的哪怕一丁点热量。

  这种诡异的七彩霞光,全然冰冷得像是秋夜泠然的冷月,又如用庭院洒满的清霜,只是披挂上了一副似是若非的外壳,就迫不及待地从骆霜儿周身上那并不存在的、甚至不能被称之为“眼睛”的奇妙器官之中放射了出来!

  此刻近在咫尺的妙宝法王,根本无法也没有时间做出反应,就彻彻底底地沐浴在了七彩霞光的恐怖射线流之中。

  佛光破碎!

  佛身出血!

  佛影成尘!

  一层层裹绕于外部的影象开始颤动,就好像层层剥离侵蚀,足以展现出内里的焦灼窘迫,狮鹿牛三大瑞法之相争先恐后想要破体而出,却只能如辐射增生般在皮肤底下蠕动不息,最终溃烂化解成无形!

  只见他原本周身涌荡佛光的沉氛,还有那大气恢弘的豪芒,瞬息之间就被一道道恐怖射线所涤荡撕碎、消解湮灭,精美华丽僧袍也出现了黯沉腐朽、糟烂崩析!

  那若巴成就六法的无穷秘诀运转在心头,妙宝法王接连想要催动拙火瑜伽、幻身瑜伽、光明瑜伽中三大法的要妙,身体里的地水火风四大却皆化为空——妙宝法王心中凛然,修行者本在此法善巧后,即具有阻止菩提心漏失之力,可如今他的心神仍旧震荡不息,一身修为仿佛在瀚光中荡然,连一丝反抗之力都不复存在。

  妙宝法王试着擦拭法眼一探究竟,但强忍剧痛逆光看去,却只觉得这些霞光射线冰冷至极、凶恶无比,但他那短短一瞥所感受到的,不是如金色阳光般驱逐邪恶腐朽之物的生气,而是一尊高坐云端恢弘神明,用俯瞰苍生宛如蝼蚁的苍凉凝视眼神。

  先前江闻的预感已经极为敏锐,但他身处远处所感觉到的恶意,仍然远不及妙宝法王面临亲见的万一。

  神尊不在此处,不在彼处,亦不在中间,妙宝法王忽然被某种神秘心念所牵,用虚觑出血的双眼猛然引望向天空,他竟然在飘飘扰扰、瑞氛飘舞的天庭,在重叠有缺、青天难测的云端,察觉到了某尊神明那庞大到不辨五官、难见容貌的双眼。

  其中仅仅闪现而出一抹残酷而冰冷的意志,就让他察觉回忆起年幼时初次踏入楚布寺,茫然置身于佛堂宝殿的金身塑像脚下,被巨物环顾注视到头皮发麻的恐怖感。

  妙宝法王毫不犹豫地咬破舌尖,吐出的鲜血似乎都染上了一层金粉,随后持续不断念诵着六字大明咒“唵嘛呢叭咪吽”,想要在大恐怖下维护摄持住心神不动摇。

  但很快,他就明白了这是徒劳。

  周身剧烈疼痛还在持续,眼下一道道恐怖射线,充斥着极端疼痛奔向妙宝法王这个外来者,那种极度凶暴、蛮横霸烈的情绪似乎一览无遗,并蓄着舍我其谁的强烈意志,绝对不是凡物所能聚具。

  一段传荡于虚空法界的诡异经颂猛然奏响,妙宝法王强行以瑜伽法凝聚的最后法相,根本无法在这段诡异经颂中维持现状,宛如失控变形的电视图案开始崩解,而他自己也很清楚,如今唯有这双眼睛的主人才是真正的“神明”,所谓“恶意”,不过是凡人脆弱感官下的浅薄理解,毕竟在这样的“神明”对面,早已遑论善恶喜厌,只剩下赤裸裸的是与非。

  就在妙宝法王浑身剧烈颤抖、几近天人衰灭的处境中,他感觉到的是那双绝不属于骆霜儿的无形“眼睛”中,流露出对于僭越者、篡夺者极度的恶意,而究其根本,恐怕一切罪衍的根源起始,都在于妙宝法王显露出的“伪神”法相!

  即便面对着这样胆大妄为的欺天“伪神”,对方显露的手段堪称公诚持正——此时的七彩霞光,根本就是无穷无尽时光长河的显化,决定与自己一起暴露在时光长河之中,让“伪神”在亘久的考验中,无可奈何地彻底显露出来。

  短短一瞬间,妙宝法王的双眼已经七彩霞光被耀瞎,周身就好像被无穷时光化为的长河不断洗涤冲刷着,被一种秋水浩荡、横无际涯的沛然之力席卷,最终将原本看似金瓯无缺、万古不坏的的器胎内质,彻彻底底暴露力出来……

  就在一切即将走向终结尽头的时候,忽然有一道绚烂至极的光芒凭空升起,宛如极夜时划破天际的璀璨流星,又像是午夜寒空不顾一切绽放的烟火,霎时间就散发出灿烂夺目的光彩,同时将双目紧闭的骆霜儿逼退!

  无形的“眼”在那一瞬间闭上了,就连万千恐怖的霞光射线都因此停滞了一瞬间,随后就如江河倒卷般滚滚而回,重新氤氲在了骆霜儿的四周。

  趁着骆霜儿一瞬间的犹疑,妙宝法王终于从如渊如海的威压中赦免,朝着一个方向猛扎而逃,只是临行前的妙宝法王,仍旧禁不住内心疑惑,强运起天眼通往那里观察。

  他见到不知为何,骆霜儿紧闭的双目此时睁开一条缝隙,似乎正在强烈地挣扎着,而原本自己站立的位置上,竟然缓缓浮现出了一道极为浅淡的身影,抵抗住了恐怖霞光的侵袭。

  那青袍广袖的模样,分明就是一名横剑在身的不羁侠客,带着三分轻蔑的神情,竟然在神威如狱的恐怖场景下,毅然决然地朝着“神明”挥剑,毫不犹豫的想要斩断一切浮云苍天,硬生生闯出一条登天之途,即便以蚍蜉撼树也毫无惧色,只可惜这道身影最终层层剥离破碎,终于还是在了恐怖射线的倾压之中,而骆霜儿又一次恢复了古井无波的面容,跳动起了象征毁灭的的舞蹈……

  …………

  “大家快捂住眼睛,千万不要直视那束光!”

  异状出现得极为迅速,江闻出言提醒与伸出双手的动作也几乎同时,迅雷不及掩耳地遮挡在安仁、品照两人眼前,自己也连忙低下头去,避免被这一道道足以点燃整个世界的诡谲光线耀盲。

  幸好七彩霞光转瞬即逝,但恐怖破坏力造成的震撼仍在持续,品照双眼空洞地望着,眼睛的刺痛依然无法阻止他瞠目不止。

  如此神通……

  如此神通………

  如此神通…………

  品照本以为自己会心潮澎湃,但他清清楚楚的知道,如今他的心里全然只剩下恐惧。

  他原本对于神通的渴求和希冀,不过是在苍白人世间仅剩的一点心灵寄托,更是希望弥补自己当初犯下过错的忏罪,可当他屡屡见识到了变化神通、佛陀法相,乃至于足以毁天灭的“目光”时,混乱的思绪几近淹没了他的逻辑。

  寒夜里某个恐怖存在的阴影,猛然在他的心头闪动,无数次午夜梦回却从未能释怀,因为威怖早已超越了心灵承受的上限,只有短暂遗忘才能换取片刻的宁静。现在的他终于发现,自己根本不具备掌握这样神通的资格,就像是一件过于辉煌璀璨的宝衣,如今的他根本没有勇气去承受!

  “大家快看,云端似乎有什么东西,可我眼睛里模模糊糊地,怎么也看不清楚……”

  内心正彷徨无措的品照,忽然看着天空喃喃自语,江闻与安仁上人听见品照的话语刚刚转头,就同时亲眼看见他双眼直勾勾地,凝望着原本空无一物的高空,逐渐露出了面容扭曲的恐怖之色!

  在大惑不解中,两人也同时在云端看见了一尊硕大无朋的神明身影,正缓缓从云层之中显露出身形一角。

  一尊穿着古老盔甲的神明展现身姿,祂穿着下宽上窄甲片编缀而来的唐代甲胄,牢牢包裹着全身上下,却不知为何宽大得有些怪异。尖突兜鍪之下,是一副生着肥胖颟顸宛如蛙首的恐怖模样,尚存不似人形的四首,不过是四个大小不等的诡异增生,围成一圈毫无死角的怪状,畸形五官因为疼痛早已拧成一团。

  在云端踏碎的喧嚣之中,神祇头后焰光圈作三角,沉重甲胄中不停地传来哗啦响动,似乎身体里还在涌动着撕心裂肺的挣扎,而祂此时正咆哮怒吼着从云空中奔落,准备继续追杀品照,也就是当年侥幸出逃的阿掝林。

  江闻并不清楚麽些族的传说,最多只在桑尼婆婆屋中惊鸿一瞥,见识过那些诡谲离奇、年代久远的木牌画,但此刻,品照口中的四头神卡冉,竟然真实不虚地展现在了眼前!

  “一定是幻觉!但究竟哪里出了问题?”

  江闻心中闪过一丝清明,但天外隆隆雷声依然没有任何破绽,就像他在全力测试了武功突飞猛进的骆霜儿之后,认定对方的神照经已经在走火入魔中臻至化境,即便这个结论再诡异,他也拿不出可以反驳的依据,一切争辩都像是无能为力的嘴硬。

  而江闻此时所见的四头神卡冉,同样是真实不虚地显现在云端,就连安仁上人也看得一清二楚,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如果说品照看见的是幻觉,那么另外两人没理由同样睹见,可如果是真实的,那么此时的经历就更加诡谲无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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