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龙光射斗
日暮黄昏总是短暂,闽越故城中除了遗址残垣,还剩下些前宋村落房屋,此时已经被修成潦草的工事,短树砍去枝桠充作拒马,废砖垒至齐胸当作女墙,南部渊浅的河沟坐满了武林人士,磨刀霍霍地等待着清兵抵达。
但在天将将黑下来的那一刻,山雾从岗上垂落,缓缓覆盖住了这处筑城的山坳,阻碍住了所有人的视野。
“散阵、入营!”
陈近南站在残垣高处,面沉如水。
在这种大雾天不论是行军还是交兵都要承受不明的损失,因此果断下令所有人撤回工事中。
一间屋子里,梅花拳与六合拳的领头者师出同门,都曾是南少林智清禅师的弟子,因此理所当然地被编在一起,藏身于这无顶的房屋里。
梅花拳门朱庭植背靠着墙壁,对着他的师兄说道,“刘师兄,你看这次天地会能成事吗?”
六合拳门刘梅升摇了摇头:“清兵势大,我们此来以报师门恩情为先,自然不顾火汤。关键就看陈总舵主手下的奇兵了……”
梅花拳朱庭植嗤之以鼻:“那就一群毛小子,架都没打过几次,如何对得如狼似虎的鞑子。”
刘梅升也无奈地摇摇头:“既然总舵主珍而宝之地留到最后,总归是有点用处的吧。朱师弟,你家里还有幼弟幼妹,万一事有不遂我帮你断后,能逃出去一个算一个,报仇十年不晚!”
朱庭植面色铁青,咬牙切齿道:“家中弟妹自有人照顾,这仇隔夜都不算好汉!”
清庭这次的动作实在是惹祸太深。南少林或许在长江以北不算势大,但在南方门徒广布,他们烧毁的不单是一座寺庙,更是烧动了一张绵延广布的关系网,上面从贩夫走卒、到达官贵人都有涉及。
在这个出身、师承就能概括一个人的时候,清庭此举不啻于刨了别人家祖坟,然后骂对方后代都是挨千刀的。
所以这些南少林门人不仅没有树倒猢狲散,反而聚集反攻,必要拼出一个举国震惊的响动,就为了让清庭无法体面收场,这是死里求活,否则就是十死无生。
历史上的火烧南少林,烧出了十虎入广东,还烧出了洪门持之以恒的反清活动,眼前这两个人,只能说是这大海中的一粟。
“师兄,你快来看!那是什么!”
朱庭植忽然喊叫了起来,打破了山村中的宁静,刘梅升本想教训,但是他还没发声,就听见同样的惊呼此起彼伏。
刘梅升察觉不对,也贴近狭小的破窗,随手扯开横飘的蛛丝网,只见大雾中有一种低沉的声音响起,仿佛笙箫吹奏,呜呜咽咽飘扬不绝。
茫茫大雾隔绝了视野,举目四望也看不到周边发生了什么,众人只觉得汗毛竖起,仿佛这座古城废墟里正散发着诡异幽氛。
但是雾气总有遮挡不住的东西,譬如高空万丈中北斗七宿的冷光,就连五代后逐渐隐没的辅星、弼星都豁然可查,右枢,天乙,太乙,天帝,纽星等一系列曾经被视作极星,后来又被放弃的星宿,正高居漆黑如墨的夜空中瞥视万物,宛如一颗颗冷瞳。
但就在这片群星璀璨的天空中,一道紫光正如匹练般横贯天际,直指着北方的两颗天星,这道光发于地,徵于天,竟是人间紫气照射到了天极!
“龙光射牛斗!必有宝物出世!”
刘梅升喃喃自语道,瞬间联想到了据说埋藏在这处古城的越女剑传说。
难道连欧冶子铸造的宝剑也埋藏在这里吗?
传说龙渊、泰阿双剑入水化龙,刚才的声音难道是空谷龙吟!
“龙吟声!”
看来有许多人的想法合在一处,谁也没有料到夜入古城竟能碰到如此多的奇观,一时已然无法控制。
打破这片哗然的,是箭矢破空的咻咻声,又莽撞的武林人士跳出藏身点,想要追逐着龙光宝气寻找出世奇物,瞬间被弓箭钉穿,口吐鲜血。
大雾中马宁儿一人当先,身穿铁甲撞开拒马鹿角,直杀向人影最多的地方。
“贼子休走!”
陈近南背负左着手,遥擎重剑眺望着四周,已经从残垣顶部飞身而下,踏着白衣少年们的肩膀,斩破雾气而来。
巨阙剑的剑锋所向,锐利的气流倒卷起尘土飞扬,掀起黄沙滚滚,瞬间就和马宁儿的双臂交击,发出金铁铿锵之声!
马宁儿眉目狰狞,随手撕扯掉开裂的手甲,如狂兽般奔向陈近南。陈总舵主回剑抵挡、却被巨力撞出一丈开外,背靠着铁血盾阵才止住退势。
“变阵!”
马宁儿的孤军深入正中对方下怀,百余人的铁血少年团将单刀后挂,双手持盾结成圆环,脚踏起奇门阵势反复变化。
毒人的力气虽大,却抵不过百十人相互支撑的结构;毒性再强,也伤不到盾后藏身的少年们。陈近南面色微霁,巨阙剑如龙横空,直指马宁儿的周身要害。
只听得铛铛铛接连不断的二十余声,马宁儿身上铁甲凹陷、罩袍碎裂,已经再无可抵挡的外物依仗,只能伸手不顾巨阙剑的锋刃刺破手掌,揪起一名白衣少年扔到空中,强行打散了铁血少年团的盾阵,纵身飞出十步开外。
形势剧变只在电光火石,一杆令马宁儿脊背梦里都发凉的长枪拔地而起,刺穿了他的脚踝,随后抖杆发力,顺势把他抛到了一面残垣之上,竟然撞塌了屹立千年不倒的夯土台基。
“洪熙官!”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马宁儿也不顾危机,畸形的毒爪接连刺去,逼近了洪熙官所在的位置。
洪熙官长枪飞掠,险象环生地向后撤步,躲开了连续的攻击,自古枪斗取长、剑斗接短,一旦反向必然落入下风。
但洪熙官似乎并不在意,只把夺命锁喉枪拆成三截棍,点、劈、抢、绞式层出不穷,却始终没有逃离对方的五步之内。
“飞龙三点头!”
洪熙官大喊出声,周边围攻的少年团忙不迭滚地散开。
只见银枪应声连接在了一起,在马宁儿面前抖出一片枪花,然后以快如闪电的速度连续攻出三枪——上额第一枪、咽喉第二枪、前胸第三枪!
这三枪迅捷如一,又分影为三,出手毫无踪迹,已经是将时机、力道、角度把握到了极致,
枪尖看似横掠,实则点戳,马宁儿伸出右臂,下意识想要格挡的时候,才发现这三枪出击全然分立,竟是挡了个空!
三枪全部刺入,马宁儿和洪熙官都静立无声,只有黑血顺着微晃的枪尖流淌低落。
“熙官,我来助你!”
陈近南挥剑前来,想要借机斩下毒人的头颅,却听见洪熙官的怒吼。
“总舵主闪开!”
洪熙官奋力抬枪,一道暗青剑影横空而过,将精钢打造、百折不破的夺命锁喉枪从中斩断,甚至与陈总舵主仓猝回身的巨阙剑对拼,全然不落下风!
“陈近南,你中计了!”
妖僧客巴阴恻恻地笑道,手里握着一把满是铜锈的古剑。
这时,看似中枪的马宁儿骤然抬头,脸上全是狞笑!
这三枪确定实实在在地刺中,却也被他实实在在地挡了下来,只伤到了他的肌表!
马宁儿身上的盔甲彻底掉落,只见他左手攥住枪头,右手伤重垂落,腋下竟然还生长着两只手臂,正一左一右地牢牢摈住枪杆,让洪熙官刚才青筋毕露也无法再取得寸进!
马宁儿……
竟然有四只手?!
第30章 四面楚歌
洪熙官手持断枪,没有想到伴随他多年的夺命锁喉枪就在这里折戟沉沙,剑眉下的寒星双目格外引人注目。
直至现在,他终于知道当初自己为什么会被抓伤。两只藏在腋下的手臂粗壮诡异,不似人形,却同样长着毒爪。
这种超出常人的身体在近身攻击时悄然探爪,自然不会有人心生防备,只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中招。
如果江闻在这里,就会看出腋下明显的外科手术痕迹,粗大的针线嵌入皮肉,硬生生和身体缝合,那些指尖滴落的青黑的毒液,实际上是排异反应坏死肌体渗出的组织液。
但偏偏是这样不合理的组织,却能挥舞出超乎想象的速度,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是同一个人有四只手,洪熙官一时间持长短双枪招架,也是险象环生连连后退。
咻咻咻一串破风声响起,已经被逼入险境的洪熙官只见暗器转瞬即至、封死了马宁儿的前进道路,却是红豆见到心上人危急,忍不住出手相救。
“红豆姑娘,你快走!”
洪熙官得以喘息片刻,两只断枪被重新组装拼合,抬手舞出一串密不透风的枪花,却直接拒绝了红豆的救援。
红豆轻咬朱唇:“不要逞强了,你斗不过这个怪物的!”
马宁儿闻言桀桀怪笑道:“听到了没有,洪熙官!连你的姘头都说你不是我的对手,如果你现在跪下给我磕头,我或许会给你个痛快!”
洪熙官眼神冰冷,双手握枪的青筋绽起,头也不转地说道:“红豆,我这一辈子没有向人低过头,但是有件事相求你答应——如果今天我死在这里,文定就交给你了。”
“熙官!”
红豆闻言花容失色,“你不要冲动!”
洪熙官举枪便刺向前,马宁儿的四臂抡转抢夺,红豆看出洪熙官要拼命了,连忙上前阻拦。
夺命锁喉枪如游龙入海,枪尖笼罩马宁儿各处要害,但马宁儿却神色古怪地用胸口顶住枪尖,任由锋刃划伤肌肤表层,身体却不依不饶地继续向前。
夺命锁喉枪由于刚才的折断,枪身已然短缩许多,因此马宁儿游身跨步几下,竟然顺利地缩短了距离。
他的毒爪猛然探出,丑脸狰狞万状,正好和洪熙官、红豆处于一条直线之间!
“让你死太便宜你了,我要让你身边的人死光,让你痛苦折磨一辈子!”
马宁儿狞笑着,心智显然已经被仇恨怨毒所影响,彻底疯狂了。
此时,若是扛,洪熙官将身受重伤、死于非命;若是躲,红豆将因为视觉死角躲闪不及;若是保转身护红豆,则两人谁也跑不了,马宁儿的目的也将得逞。
“为了文定,你绝不能死!”
洪熙官和红豆短暂对视,在对方的眼中都看出了同样的神情,同样的话也脱口而出,竟然都想要推开对方,却最终抱在一起谁也不肯后退一步。
危险至极的时候,猛然一剑从天而降,如苍鹰击殿地划破雾气茫茫,险之又险地击中马宁儿。
陈近南在远处退敌,猛然见到洪熙官这边的情况,在危机时刻巨阙剑脱手飞出。他知道马宁儿刀枪不入,但是越是一反常态地掩藏着腋下双臂,就越让毒辣地怀疑这是命门!
马宁儿太想取洪熙官性命,以至于没有躲闪,于是巨阙剑绕开其他地方,无比地命中腋下手臂的连接处,剑尖刺入缝线的伤口里,这次再也没有阻碍!
马宁儿被巨阙剑余威带得飞起,钉死在了一旁的残垣上生死不明。
“为了报仇,你竟然宁愿变成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你马宁儿心有不甘,那些被你害死的人就活该去死吗!”
洪熙官面色黯然,握着枪走向马宁儿,打算要结果了他的时候,后方已经喊杀声四起。
…密…封…线…外…不…准…答…题…
清军的战略部署非常明确,就是瞄准了天地会铁血少年团和武林人士之间的空隙,以精兵突袭其中,马宁儿一个人就牵制了陈近南、洪熙官两大高手,剩下的巡检司刀手、弓手自然一同冲阵,闯进了闽越王城之中。
很多人或许对弓手会有误解,认为这些人是远程单位近战拉垮,但事实上能拉开五力弓的人,虎背熊腰的壮汉才是弓箭手标配。
面对如此大军趁雾而来,武林中人当即因为措不及防而阵型大乱,从东到西的防线出现纰漏。
“陈近南,我劝你乖乖把藏宝图交出来。”
带领着僧兵入阵的妖僧客巴步步紧逼,抛却了手下僧兵通用的轮刃,以一柄崖棺洞中找到的青铜剑屡屡纠缠。
这柄青铜剑锈迹斑斑,三尺剑身修长有中脊,两从刃锋利,前锋曲弧内凹,颈上显出两道凸箍,圆首环以同心圆饰。
洪熙官也顾不上杀马宁儿,只将巨阙剑拔出抛还给陈近南,就挥枪杀回救阵——为了报陈近南的救命之恩,他在个人恩怨和大局面前,瞬间做出了取舍。
双剑对砍,妖僧每次与陈总舵主手中的巨阙剑交击,两剑相碰处都会爆发出惊人的火花,点亮这片夜空,就连天上贯星的紫气都为之摇动……
“快看,他手里的可能就是越女剑!”
江湖中人阵脚大乱,开始往这边围拢,似乎是确定了这柄铜锈斑斑的古剑,与传闻中的越女剑有关系,竟然立刻有一部分人不顾后果地逼近。
陈近南横眉冷对,巨阙剑向前直刺,剑式却突分两仪、手出阴阳,竟是一招“阴阳候列”,无形无状地变化出繁复手法、演化凌厉杀招,竟然像是要同归于尽。
剑锋压过妖僧客巴的肩膀,在他的脸上划下深深的伤痕,瞬间皮开肉绽。
陈近南作为纵横江湖十几年的人物,功夫在此方江湖之中稳居洪熙官之上,武功境界一只脚踏入了独辟蹊径、开宗创派的水准,若是加上时间打磨积累,再广招门人创衍武学库藏,是极有可能踏入宗师境界的。
妖僧狼狈后退两步,将身后僧兵推搡向前抵挡攻势,随后怪笑着站起,伸手抹去脸上的血痕。
他脸上伤口虽深,却没有流出太多血,一抹一擦之下卸去了浓重的妆容,显出了原本的皮肤——只见那块皮肤蜡黄发皱、枯燥无光,就连一处毛孔都看不见,宛如一块年久风干的腊肉。
“陈总舵主,如今驰援之人发兵五路,正星夜兼程汇集这武夷山崇安县,你们已经掀不起风浪了。”
陈近南却面色如常,命令手下收拢败兵合归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