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雷电击中的水面,猛然出现了一道墨绿色的滚动漩涡,似乎有万吨海水正不由自主地被卷入其中,霎那间就吞噬于无形,更有无数水藻残骸聚集在漩涡中心,随后被肮脏海水无情地暴露出来,显露出一块竟然有些干燥的土地。
江闻明白,这个交易已经被对方认可了。蛟鬼因为自己融入自然现象的选择,此时无法直接作用于江闻的身上,也没办法突破这片海洋的限制——这片海洋,似乎本就是对蛟鬼的一种桎梏禁锢,它唯有想尽办法同化融合,才能逃出这座监牢。
蛟鬼承诺的东西也很明显,只要江闻将摩尼宝珠抛入其中,他就能依靠着漩涡逃出生天留得一命,额头的冷汗从未停歇,可江闻却忽然开口。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铜船左近的水底本就遍布着这样的漩涡,你如今用这一道雷劈开水面装腔作势,恐怕不会比我如今轻松到哪里去吧……”
江闻猛然睁开眼,摩尼宝珠迟迟没有抛入水中,看着头顶徘徊不去的乌云,脑海中忽然想起了另一个关于“乌云”的故事。
故事的开端在19世纪末,主流学者纷纷认为物理学科的大金字塔已经落成,宏观世界万事万物一切都可以由很简单的法则解释,各领域完美自洽,物理学研究不再有任何的前途可言。
可完备理论上方的两朵“乌云”,证明他们对于世界的美妙认知都是错误的。
短短之后几年内,爱因斯坦发表相对论成功驱散了第一朵乌云。普朗克提出量子假说,驱散了第二朵乌云。随后爱因斯坦更进一步引入光量子感念解释了光电效应,波尔建立起原子理论,量子理论雏形显现。两座更加巍峨壮丽的城堡建立起来,物理学由此华丽的进入量子时代。
而在这座巍峨城堡、华丽神坛的背后,是两场惨烈之极的战争,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情,也隐藏在这云谲波诡之中,只给世人留下了一道捉摸不透的影子。
驱逐了乌云之后,物理学家早就对于平静有序、充满数学对称美的宇宙不抱有希望,他们中的某些人根据万有引力的广义相对论,认为假设磁场、电磁波跟地心引力互有关系,透过特别的仪器和足够的能量,能够使光线弯曲,而让实际的物质变成隐形,甚至倾向于认为强烈的磁云能够重新排列人类和物质的分子结构,使其进入另外的时空。
1943年10月28日,美国海军在宾夕法尼亚州费城的一个船坞举行了一项秘密实验,实验围绕着一项秘密武器进行,目的是使“埃尔德里奇”号护卫驱逐舰(USS Eldridge DE-173)在观察者眼中隐形。
据说参与实验的包括尼古拉·特斯拉、冯·诺依曼以及爱因斯坦等当时最顶尖的天才科学家,在船上搭载的两台大型磁场产生机启动后,在一团绿雾包围消失,几分钟后才重新出现。
但隐身实验没有如预期般成功,搭乘消失又重现的“埃尔德里奇”号的一些船员,无故被镶嵌在船体的墙上,跟船上的钢板完全融合,或者是两个人的身体已经融合在了一起,即便活着的船员们,大都已经陷入了精神错乱的状态中,其中不少船员已经死亡,更有不少船员身上残留被高压电焯烫的痕迹。
后来根据船上的记录仪显示,“埃尔德里奇”号在那短短的几分钟之间,竟然处于几千公里之外的太平洋中心某地,并且遭到了某种包涵强光、引力、磁场、热能的攻击,精神也被某种程度扭曲控制。
据接受了心理医生治疗的船员描述,说当时他和他的兄弟跳下甲板被困在绿色浓雾企图逃生,却发现自己跳进了“一条隧道”来到了海底,他还说自己见到了一个会飞的人……
“就像我一直认为的,不要你用与生俱来的天赋,去和别人活命的本事一较高下啊……”
在极度的无能为力中,江闻忽然笑了起来,被刻意压制封锁的剑意再一次如排山倒海般涌起,沿着人体周天正经奇脉运转不休,五花八门的内力也开始不受控制地自行作用,让江闻裸露在外的皮肤,能够清晰看见一块凸起一块凹陷的怪异模样。
人体周天被扭曲压榨到了极限,凛冽剑意又裹挟着内力倒转十二重楼,从江闻的眼耳口鼻倾泻而出,化为了一声突破天际的叱响,就连漫天风雨都为之撼动,不由自主地跟随着江闻的剑意游动旋转,凝结为一场以江闻自身为中心的风雨涡旋,每一颗雨滴都化作利剑般的模样冲天而上!
江闻此时无法发出声音,他一心一意地保持着着周边风雨被剑意侵染、内力挟制的微妙界限,做出了以人身影响天地的危险动作。
人身沟通天地看似玄妙,其实原理会和张嘴吸气、抬手擦汗一样寻常。人类身为天地生灵,无时不刻都在和天地想通,只不过人力终究是有极限的,寻常人砍柴可以,搬动十丈之木不行,戏水可以,潜入百丈海底不行,这个极限就是沟通天地的上限,一旦超越就会付出惨烈的代价。
但江闻面对着愈加险恶的夷希之物,他知道自己必须要有人力所不能及的招式,才能威胁遏制住这些存在。别的思路或许他没有,但当初武夷山上超越极限的一剑,江闻是怎么也不会遗忘的。
那一剑所代表的,是千百年来面对长生诱惑却不曾动摇的浩荡之心,是传承万古薪火永驻也难以改变的忠贞侠义,江闻明白自己要做的不是拿着好刀好剑去行侠仗义这么轻松,他作为挥犀客要做到的,本就应该是不断突破自己的极限去创造奇迹!
江闻自问在这一路上,他的心中还有许多的困惑迷惘,在这个时代之中仍未能烛照前路一往不悔,想要复刻幔亭峰顶的人心之剑不啻于痴人说梦,但是面对着眼下远胜从前的强敌,他忽然明白了——
自古天心不足可以人心补之,而如今人心之缺,又为何不能以天心填之?蛟鬼既然躲藏在风雨雷电之中难以寻觅,那江闻为何不能也以彼之道还之彼身,再创出一道前所未有的“剑势”呢?!
摩尼宝珠暴露在风雨之中,忽然放射出了无穷多灰暗的光芒,照破了头顶云层中潜藏着的光怪陆离,五朵浓云背后的存在竟然层层叠叠缠绕在一起不可断绝,似乎也从未想过会在这种时候,以这种模样显露出真身。
以江闻为中心的雨势倒转,已经化为了比周遭风雨更加凄厉的模样,浩瀚无匹的内力支撑着凛冽剑意高速旋转,又在摩尼宝珠的催生之下变得更加得心应手,所向披靡。
“若当初是武夷山上不平则鸣的人心剑,那么今日就是浪兼天涌地极剑。自古不平则鸣,苍生疾苦,尚可喜自以为能靠着阴招永镇天南,我今天就要让他知道一地自有一地的人心相背!”
千百年在蛟鬼面前,岭南人或跪或拜、或战或降,却无一例外都是为了生活能够延续下去,他们正在拼尽全力地活着,江闻今日不是假惺惺地为了什么万千生民悠远性命而来,反而是被狡猾的当地人算计着按住脖子强喝水,催着赶着来送死的!
“骆元通,你罪大恶极啊……可事到如今,这雨也该停了!”
仍有雷电隐隐想要靠近,但伏波铜船上的狂暴鼓声已经冲上了云霄,彻彻底底压制住了浓墨乌云所释放出的声响,兼且完全驱赶开了海洋深处的破坏之音。沈括的《梦溪笔谈》中指出:“夷人谓黑曰卢”,湛卢宝剑此时的剑刃不再欺霜赛雪,化身成了深湛至极的幽泉之色,挟着不可抵挡的煌煌天威,只一抬手就刺破了天上浓云,从天而降的暴雨和倒卷而上的剑雨,竟然一同消散杳然!
光怪陆离的影子随着雷闪从天上坠落,那电光火石的一瞬间,江闻再次看到了有一道状如长蛇,其首如虎的怪异形状,连接在水面到乌云之间的遥远距离,竟然转瞬即逝地出现在眼前。
这次距离之近,江闻甚至又看见有怪异形状上有突起在之间交叉,就像两支肆意生长的畸角!
在那一瞬间,铜船、风雨已经和江闻融为一体,成为瀚海之上独树一帜的凶神,江闻面露痛苦之色,传出的声音却带着狂放不羁,湛卢宝剑应声而转,摩尼宝珠万道毫光几乎要刺瞎人眼,瞬间就让蛟鬼所处的漩涡也无处遁形!
他既像是说给蛟鬼知道,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只见江闻脚下的伏波铜船已经承受不住凛冽剑意的切割重制,开始不受控制地分崩离析,化为漫天铜屑,船体中无数苍白骸骨因而倾泻入水,激荡起猛烈至极的浪涛,也奏响了毁灭的号角。
此时五朵雷云就在他的头顶徘徊不去,此时的海天看着格外幽悄溟昧,江闻站在船舷之上进退两难,抬眼时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最后走在赴海绝途上的,依然只剩了江闻孤零零一人,仓猝而来的剑雨也势弱。
江闻没有任何犹豫地一手握摩尼宝珠,一手持湛卢宝剑,失去剑雨相伴的他此时孑然一身,正用一种斗转星移的姿态冲天而上,以绝死的姿态朝着墨云而去。
霜寒一剑,斗转星移。
霹雷与毫光丝毫不让,很快就将一切都掩盖在刺目的光线之中,但瞬息后再次升起的,是一道凛冽苍凉到了极限的剑光……
第201章 璜溪独钓时
云翳飘荡在层峦叠嶂般的灰色天空,起伏跌宕也挡不住来回逡巡的视线,更遮不住沉珠浦上满地茕孑的身影。
那里就像一池沉湛到不见底的寒潭,蓑衣钓客与潜跃鱼龙正隔着一吹即散的浮萍对峙,两处所见皆是隐隐约约恍恍惚惚,只比拼着谁的耐心率先耗尽。
有圈涟漪因风而起,幽幽然窥照出了无数奇形怪影,于是一只布满黑斑的握竿手似乎惊起欲动,指掌上焦灼与沉寂交织的矛盾无处遁形,可风波微澜之后,身影却仍旧结结实实地端坐水面,仍旧等着猎物真正上钩。
“竟然还没到收钩之时?本王可是等得好心急啊。”
尚可喜满是黑斑的脸上神色不形于外,兜鍪挡住了阴沉如鹰隼凝目的表情,背景是无数铁甲精锐。
眼下没有池鱼、他也不是蓑翁,尚可喜其实只是站在高阜隐隐眺望,宛如一位临渊观鱼之人,可当他手中马鞭无意识地垂落,就犹如一只投入水中的钓钩,被双手抓握得无比稳当,足以照见其中万分的的胜券。
尚可喜不悲不喜地感叹道,缓缓回马归帐,如今无数人的性命系于一身,却总有浮萍般的记忆浮上他的心头,长久挥之不去,也恰巧遮住了他眼中的炙火。
他的真实想法没有言明,也无处诉说,因为连他自己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作为一个钓客俯瞰全局,竟然是这样出奇的体验,能让原本无处安放的万丈雄心,逐渐如天际云龙一般能幽能明、能巨能细,呵云吟雨、无不随心。
谋士金光沉默不语,如今每到雨天他的右侧伤腿就会隐隐作痛,这是当初不愿意投靠尚可喜想要逃离,被打断了腿留下的顽疾,但谁知世事难测,最后的事实证明面前的独夫枭雄,竟然才是自己的明公真主。
金光望着马上的身影微微一叹,并没有打算回答尚可喜的问题。
明主也罢伯乐也罢,都已经是昨日黄花,如今平南王府真正的谋主,已然重新出现在了大帐之中,无人知晓他的心思。
——嗟乎,这是何等的谋略,他竟然怎么也看不透。
金光暗暗感叹着对方的手笔,自己枉然白首穷经,直至今日才得以窥见其中一斑。
是啊,一切似乎都变了。
改变是从朝廷奉旨勦灭南少林,和四省兵败武夷山开始,时至今日遑论朝廷还是反贼,都在竭力招揽武林高手为之卖命,双方争斗的层面,也早已从州府间明刀明枪的阵战,转为了江湖上你来我往的较量。
天意人心,似乎总如舟浮水,飘荡在这些看不清真貌的暗流之上。
于是乎,朝廷开始封官赐爵招纳贤才,靖南王府耿家将福威镖局视作心腹,平西王吴家更是早早就笼络大批高手四处行动,在这样的场面下,世人都以为稳坐广州城的尚可喜,也必然会用厚禄珍玩收买人心,以换取江湖层面的一战之力。
可谁能知道,在李行合的谋划下,尚可喜这次施展的野心和手段,远比他们所能想象的都要高远!
他表面上不过问武林之事,任由少林武当在广州城中大打出手,实则早就设下了一出天罗地网,要引诱这些武林人士入瓮,乃至于背后主使之人上钩,一切就如同今日般顺之则生逆之则死,从而藉此掌握一批比其他势力更为凶狠、更为听话的爪牙!
“王爷不必担心,小人布下的这处钓龙局才刚刚开始发力,眼下这帮武林匪类负隅顽抗,自然有人会去对付他们。”
李行合阴鸷的面貌,总能和周围晦暗的环境融为一体,脸上甚至还带着得谄媚的笑意。这人明明最为胆小怕死,却总能谋划出最为疯狂的计划,解衣盘礴欲钓龙,金光不敢想象面前之人该如何狂妄,才能生出瀚海钓龙的念头。
令人费解的是他口中一连串的毒计阴谋,在眼下风霆挟海涛齐来的时分,竟然也渐生出几分钱王射潮的豪情。
漫天风雨里,金光下意识地望着大纛回了中军帐,又听见了某人的声音。
他虽然还紧跟在尚可喜身侧,但仍是忍不住回头看向策划这一切的李行合,此人如今就穿着素袍藏在伞盖之中,偶感风寒般缩成一团,声音悄悄袅袅地从中传出,于字里行间,满是不可告人的意味。
“用兵之法,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王爷如今按我所说行事即可。咱们真正要紧的,还是后面的事啊……”
尚可喜默默点头:“先生说的在理,就依你之意行事。”
寥寥数语后便是万籁俱寂,在噤声亲卫的铁甲摩擦和衔枚战马的摩踢之声中,尚可喜的视线再次延伸,想看看李行合所说的攻心之术到底能做到什么地步。
视线的尽头,在那里有人正做着自己应该做的事,一切都在如李行合计划的方向进行着。
“哦?似乎有人上钩了。”
………
陈家洛等人都很是清楚,围而不攻必然是想一网打尽,对面这是谋划着攻心为上,等着己方投降。
平南王府如今围而不攻,反而派出了一名高手前来搦战,却是在换着花样斗将,这让心高气傲的武林中人岂能容忍,自然引起了许多人的火气,暂且依靠先前殿后偏弱之人前去迎敌。
陈家洛长吁出一口气,目光缓缓扫过沉珠浦,只见轮番大战过后的高手人人带伤,几名负责破阵的顶尖高手更是元气巨损。如今赵半山苦战脱力、无尘道长负创严重,用剑高手更是因为刀剑对决,已经被迫到了内气衰竭的边缘,金纸般的脸庞透着苍白。
如今纵观全场,似乎只有一身月白僧衣的五枚师太还神完气足,但她独身一人盘坐诵经,闭目绝然不管这外面的事情,似乎已经将一生死、齐彭殇的白骨观修炼到了最深处……
身心的疲惫不断袭来,陈家洛压制住了内心的杂念,如今之计只能抓紧时间调息恢复,维持一战之力。
“还有谁愿意一试,老夫尽可以奉陪。”
须发花白的老者出手疾如鹰隼,口中嘬劲也如鹰声唳叫,一连三招金爪铁钩先后飞至,招式之间杀气浓烈,煞气更是极为骇人,以一敌三自然存着夸耀功夫的意思,纵使当面的三名武林中人的功夫也不俗,却仍然被一击逼退,两边霎时高下立判。
此人身为十几年前就已经名震江湖的老牌高手,不论招法还是劲力都不可小觑,打出爪力足以刻石留印,与他交手之人一旦被不慎打中,双手必定又痛又麻,胳膊肿得老高,灰溜溜败下阵来。
已经有眼尖之人认出来了,面前的是嵩阳派掌门白振,如今也是平南王尚可喜麾下的急先锋。
寻常高手只能拖延一时,可这每一分每一秒,都让原本就岌岌可危的士气迅速耗竭,如今距离不战而降或许也只剩一根稻草了——就像眼下,已经有三五个意志不坚的人打算望风而降了。
反正在江湖中人眼里,力战而败不算丢人,至少也曾尽力为之过了,仁至义尽,还有什么好说的。
陈家洛养气功夫还算到家,可还是差点被这些人的行径气出内伤,眼见面前形势到了危急关头,随即强撑着身体起身,打算施展以柔克刚的拳法,先抵挡住白振的挑衅再做打算,可偏偏在他之前,有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抢先出阵。
“好,就由我来会会你!”
一道昂藏的身影猛然站起,不顾身边之人连声劝阻来到阵前,双臂奋起千钧之力,不由分说地摆出迎面开山的架势,跨步而来快如雷奔抢到近前。
闻声的白振凝神一看,当即双臂展成鹰翅,避过了锋芒外露的一击。
白振神情一肃,这才发觉来到面前与之对敌的,已经换成了一名相貌粗豪、方面阔口的大汉,双臂齐使出一路势若奔雷、迅如闪电的拳法,每一拳掌击出,口中便是一声断喝,让人心神震惊。
这路拳法凌厉迅猛,纵使以白振的江湖阅历也捉摸不透跟脚,眼花缭乱中只见对手或先呼喝而掌随至,或拳先出而声后发,或拳声齐作,或有声无拳,几乎将喝声和掌法拳招搓揉一起,身法愈快喝声也愈响,所及之处神威逼人,竟然以刚克刚,渐渐压制住了嵩阳派掌门白振的绝招。
周遭喝彩声开始响起,一声声文四哥好功夫传入白振耳朵里,让他也不禁感叹江湖果然后浪推前浪,不知不觉间,江湖上竟又有这样的豪杰人物粉墨登场。
“平南王爷求贤若渴,今日愿意给你们一个将功赎罪、弃暗投明的机会,阁下为何如此执迷不悟?”
白振的大力鹰爪功也擅长以刚克刚,偏偏今日难见寸功,这让他对面前的江湖晚辈起了惜才爱才之心,再次开口劝道。
他的大力鹰爪功横强霸道,目力更是老辣,几次快攻之下已经摸透了对方的路数,察觉眼前这人外伤未愈,导致招式之间颇多破绽,只能依靠着以快打快的搏命打法弥补不足,一旦落入长久相持之后即使不至于落败,也免不了伤势加重危及生命。
“不需多言!”
文泰来自然知道自身的情况,可如今红花会的兄弟们都已经是强弩之末,唯独剩下自己先前被众人拱卫保护,勉强还有一战之力,此时若是当了缩头乌龟,如何对得起帮众兄弟的情谊。
于是他闷哼一声压住伤势,奔雷手更是毫无忌惮地全力施展,霎时间竟然犹如三头六臂的金刚明王一般骇人。
眼看又是一轮快攻,白振明白对方吃软不吃硬,于是渐渐开始留手后撤,似乎愿意将胜利拱手相让。
可不论对方如何诱劝,文泰来的表情依然不动如山,强壮体魄在大雨中变掌收招,随后冷冷说道:“有劳白掌门费心,但你劝文某改换门庭弃暗投明,焉知文某眼中的你我孰明孰暗,又焉知在在场的武林同道眼中孰正孰邪?”
白振面色一凝,看着武林中人眼神中逐渐同仇敌忾的模样,恍然想起几天前自己还与这些人欢聚一堂,当时的自己位列上宾备受敬仰,如今却被不咸不淡地冷眼以待,心中就是一凛。
可他还未从迟疑中回过神,就又瞅见自己身上的武官袍服,先前的疑虑转瞬间又烟消云散。
“老夫不是来与你做口舌之争的。老夫只是可惜你这一身武艺白白葬送,伤势未愈又添新伤,今后侥幸能活下来,武功也要尽废了。”
须发花白的白振悻悻然地说道,“你们如今意气用事,等到了我的年纪,就未必还有这些气力。不妨看看四周围着你们的精兵强将,今日断无负隅顽抗之生机,若不是平南王爷心善不忍见血流成河,也不会派我来劝你们迷途知返。”
话音落下,先前文泰来拼死挣回的士气又再次落入谷底,被围困的武林群雄茫然若失地抬头,众人只见城南三里沉珠浦,此时随着海潮飞涨,岸渚几乎已经与水面齐高,海潮涨落的平明时刻鸥鹭惊飞,满天都是肃杀之气。
诚如嵩阳派掌门白振所说,镇南王府带着三千亲卫精锐,早已将沉珠浦团团围住,刀戟如林地困锁住百十号武林高手,里三层外三层不留余地,今日显然是插翅也难逃脱了。
而不远处,天蓝甲胄的尚可喜正骑着深黑良骥登高而望,更让武林人士阵营中依然气氛凝重,就和远处的玄天一般颓败颜色。
“想活命的人跟我走吧,终究是同道一场,何必白白丧命呢?”
白振撤去了大力鹰爪功的指力,又回到了徒子徒孙门之中,也有孤零零几个武林人士低着头随之而行,换来了其他人的沉默以对。
众人明白,武林群雄纵然高手如云,尚可喜却不是无力勦灭他们,眼下陷入僵局的原因,似乎仅仅是基于投鼠忌器,双方都还不想走到鱼死网破的那一步,到那时候武林高手终究杀不死尚可喜,尚可喜也要付出心腹人马损失的代价。
如今任谁都知道今天的形势,是断无安然无恙和解的道理,总是要有一方主动投子认负,显然尚可喜这是在做最后通牒,再往后便是耐心耗尽,他们也就没有活下去的道理了。
文泰来终究还是气力不济,猛然开始剧烈地喘动,身形却如山岳般横亘在暴雨中不肯倒下,原先敷用的金创药也被悉数冲走,身上崩裂的伤口不断流血出脓,可他还是靠着一股豪纵气力,站在原先与白振交手的方位,即便天崩地裂也不会动摇后退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