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你也知道,骆老英雄如今遣散骆家所有门人,家中只留独女一人,唯今愿望还有一个,就是让女儿去往南海古庙在烧香还愿、答谢神恩,随后自然会扬帆出海不再回来,而骆府的一应事物,今后就皆由尚王爷您处置了!”
江闻已经抛出了最终的条件,尚可喜心里也明白这些话的用意。
说来说去,大抵意思就是骆元通非要往南海古庙走一遭,以最后的力气镇压蛟鬼也好,身死惊涛骇浪之中也罢,反正今后广州城中就再无“金刀压绿林”的骆元通此人了——而自己朝思暮想的骆府东西,就是用来交换的条件。
这也和吴六奇所带回来的消息基本吻合,看来骆元通这个榆木脑袋是铁了心要搅碎尚可喜的计划了。
“好,本王就依骆老哥所言便是。”
尚可喜一咬牙,终于还是在自己的计划与尚之信安危之中选择了后者。前者计划成功未必就能让尚家永镇天南,可后者一旦丧命,等待尚家的必然是清廷顺水推舟的刀俎分割,这件事李行合已经为自己分析的很清楚,自然无需赘言了。
江闻终于露出了一丝发自内心的笑容,两代挥犀客之间最后的交接,便是在这样世人浑噩的状况中悄然完成了。
在骆府中,骆元通问自己明暗两处战场,如今打算要走哪一边。这明处的战场就是武林人士刺杀尚可喜的所在,而暗处的战场,毫无疑问就是前往南海古庙镇压蛟鬼。
此刻形势危急时不我待,两处战场无论如何也只能取其一,江闻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终究还是选择了对付夷希之物的道路,这也是作为挥犀客的宿命。
毕竟江闻知道,刺杀尚可喜只不过是权宜之计,如他此时就完全可以杀了尚可喜溃围而去,可他还有很多人想保护,唯有彻底铲除尚家及其背后势力,才算是控制住广州城的办法。
毕竟尚家代表着的是清廷伸向南方的手,今天斩断了一只,明天就会有另一只伸出。就像当年广州城因支持绍武帝引来恶徒李成栋,好不容易策反了李成栋又招来了屠夫尚可喜,因此真正能掌控广州城的不在于某人的雄才伟略,只在于清廷支持谁!
刺杀本是一条死路,连明知不可为而为之都谈不上,更让他担心的反而是南海古庙底下压着的蛟鬼之事。
尚可喜与李行合不知死活地招惹夷希之物,此事所的后果绝非道听途说就能确定,也没办法通过臆测揣度。在江闻眼中,这件事就好像是一头庞然巨兽在身边苏醒,冰山一角刚显现在海面,除非自己能亲眼见到摸清底数,否则他绝对不认为光凭人力,就能对付得了随时可能流祸万载的夷希之物。
远的尚且不说,万一哪日有人再次闯进了武夷山闽越古城之中,唤醒了那本该在死亡腐烂中沉睡至海枯石烂的六牙白象桀粢,江闻就不认为这是史书上简单一句“山陵崩,瀚海废,人烟绝”所能形容的人间惨祸!
就在江闻心中天人交战的时刻,尚可喜已经和金光交谈了几句,转身回到了众军拱卫的中军之中,留下谋士金光毕恭毕敬地说道。
“江掌门,如今刺客们已经被我们围困,只是先前大伙不懂的骆老英雄的苦心之处,激战之下难免有所误伤,金某这就带你前去指认,王府也好网开一面。”
此时的雨势渐渐平息,彻底谈妥条件的双方,此时也进入了温文尔雅的交换条件时期,江闻让三个徒弟相互搀扶着,连带摔了一跤的蒙学先生温玉钦一同前行,通往他们所说的围困之处。
几人往南边走了一阵,入眼遍地都是平南王府设下的重兵埋伏,直至坡山古渡下坡山巷外,临近古色古香的五仙观前,众人才听见了震天动地的喊杀之声,许多平南王府的甲士正结起军阵,正围困着一大群衣衫褴褛的武林中人。
这些武林中人的功夫不差,但相持不下难免出现伤亡。这些人似乎是那群武功高强的刺客们留下来接应的人数,数量足有七八十个之多,却因为吴六奇的出卖,提前暴露在了这里。
面对着五仙观外厮杀成一片的惨状,金光熟视无睹,故意指着筋疲力尽的武林人士对江闻说道,“这里面可有义士混入?”
金光这样做分明是在用离间计,他也知道江闻是个心怀不轨之辈,因此一方面想看他露出物伤其类、感同身受的不忍之色,另一方面是想让这些武林人士起内讧多死伤几个。
可在他扫眼清点过人数之后,忽然紧张地说道。
“怎么这里的人比刚才少了?况且王爷说好设伏三百人,难不成你吃了空饷不成!?”
前来禀报的小将被劈头盖脸一顿训斥,终于找到机会为自己辩解两句。
“金大人,事情是这样的!刚才又有三四名贼人突然出现,扰乱放跑了其中最厉害的那十几名高手。属下知道情况紧急,这才一边分兵追赶,一边派人求援。”
小将抬起头来满是急切,“幸好遇见了王将军巡逻至此,尾追着那伙贼人朝着城南三里的沉珠浦去,若再不阻拦他们乘船出海,这伙贼人可就要逃出生天了!”
听到这了里,洪文定忽然抬起头来,朝着江闻说道:“不好,雷老爷他们就是往沉珠浦的海珠石那边走的,一定是他们被围住!”
傅凝蝶也急切万分地说道:“对呀师父,咏春姐姐先前已经收了伤,他们万一跑不脱可怎么办!”
江闻听完面色凝重,朝着远处凝望片刻,恍然看见代表着尚可喜的中军大纛也在向南门缓缓移动,连忙吩咐几名弟子随后跟上,自己就飞身而起,率先朝着海珠石所在的南门方位奔去。
…………
他们口中的沉珠浦在府城南三里,江中有巨石号曰“海珠”。
这块白垩纪遗留的礁石出水高丈馀,阔二亩,上面修建有慈度寺、李昴英祠。旧时的广州志记载曰:“昔有贾胡有明月珠,跃入水中,购善没者下求之,见蛟龙盘护,遂骇而出,即其地也。其说不经。”
往昔风平浪静里的闲暇时,常会有小商贩们摇着小船,向游人兜售荔枝、蒲桃、芙蓉、素馨,不时随潮往来,画面怡然自乐,但此时风高浪湍的海边险恶之极,水边纵然不见护珠蛟龙出没,也只能瞥见几个人影,正躲藏在海边鬼鬼祟祟,形迹可疑。
“雷老爷,你们说的船在哪里?”
严咏春独自面对南海上的惊涛怪浪,此时的海面正肉眼可见涨起,既像发怒又像是沸腾,逐渐淹没过平日里清浅的礁石与沙滩。
一阵阵吼声从大海之中飘扬而起飞上天际,似乎有一头颟顸巨怪正奋臂鼓波,掀起亟待淹没陆地的数万丈洪波。而在这片大海的尽头,那水天溶于一处的混沌深渊里,似乎有一艘满是青苍锈迹的大铜船正起伏不定,如鬼魅般穿梭于波涛滚滚之间,发出震耳欲聋的擂鼓之声,令人闻之震怖欲绝。
雷老虎和管家两人赤膊上身,正攀寻着海岸边缘的海藻藤壶四处摸索,却苦于海水暴涨导致的浑浊水面全无收获,额头上密挂的也不知是汗珠还是雨水,可是越着急想要的东西偏偏越无处可寻。
严咏春的水性只在一般,故也不敢在风疾浪险的时候贸然下水,于是她转头看向了不远处,心系着那个喊杀声四起的方位,她所担心的人还在那里浴血奋战,而自己却因为内伤未痊愈只能躲在一旁。
如今更让她揪心的是江闻的几个徒弟下落不明,自己先前作为师门长辈,连累洪文定孤身涉险已经不妥了,此次又让凝蝶和石头两人一同跑丢,这些都让她感到万分内疚,乃至于不知道今后该如何再面对江闻。
胡思乱想间,她只觉得眼前视野中,忽然冒出了一个怎么擦也擦不去的讨厌黑点,阻挡住了自己远望的视线。
严咏春胡乱地挥着手,一股咸腥的海风吹入她的肺腔,她只觉得身上的伤势因潮湿冰冷的海风感染得肿胀难忍,愈加头疼欲裂,只能保持着伸手的姿势,不可控制地颓倒了下去……
南门外此时已经鲜血遍地,面如金纸的用剑高手化身为了活阎王,武林高手们也杀招迭出,不遗余力地一次又一次夺走敌手的性命,但他们再怎么奋力拼杀,始终也抵不过如潮水般涌来的敌人。
一场又一场的车轮战不断削弱用剑高手的力气,唯独他眼中的那抹冷光,自始至终从未熄灭过,可不论如何,他所期待的转机也是始终没有到来。
此时在他身后,其余的武林中人已经伤痕累累,最严重的当属杨成协为人挡枪之后,铁塔般的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肉,先前倭寇的铁炮击碎了他们斩首尚可喜的可能,也抹去了这次行动最后的希望。
但这些武林豪杰还在不知疲倦地向南边行进着,徒劳地吸引着尚可喜中军缓缓移动,却浑然不知他们先前布置在慈度寺中的生力军,早已经因为告密出卖而被人一网打尽,如今再也不会有人伸出援手、完成计划了。
众人之中一抹紫色的身影尤为显眼,袁紫衣惯用的鞭子已经丢失,如今手上拿的只是捡来的兵器,依靠杂通旁门的武学左支右挡顶住面前数人围攻的压力,幸好有先前与江闻在佛山的所见所闻,才让她挥剑杀人之时没有显得软弱犹豫。
而骆霜儿的刀法则更加凛冽干脆,一对韩王青刀挥环如同霜雪洒地,处处明月高悬,娇小的身躯穿梭在人群当中无一合之敌,纤指执白刃,如持鲜花枝,俊目流眄,樱唇含笑,举手毙敌后浑若无事,姿貌竟是说不尽的妩媚可喜。
另一边,王将军身为平南王府的头号战将,也在凝神观望着远方喊杀阵阵,心中惊讶于这些人的残忍狡猾,竟然有退而不乱的精兵之姿,当真大意不得。
他自早年反明归清所向披靡,大战小战经历无数,清楚知道此时敌方正处于穷寇莫追的状态,只能慢慢耗尽对方挣扎的力气,缠住他们不得脱战,待到大军压境自然能一举歼灭。
此时城门口金鼓之声越来越近,令人气息一窒的甲兵步伐也不断传来,王将军扶正了沉重的铁盔,心中的胜算越发清晰。
他再次看向战团逐渐收紧的砍杀之处,此时已经能察觉到这些亡命之徒的步伐逐渐散乱,挥舞兵器的力道也大不如前,就连寻常士卒依靠皮甲,偶尔都能硬接住对方的杀招,再重整旗鼓扑向敌人那一颗就价值千两白银的头颅。
“等我号令准备放箭,这次务必诛杀此獠!”
王将军铿锵有力地喊着,随即抬起手,朝着紧随在身边、潜藏至今的二十名弓手下令,粗壮的胳膊高高抬起,听着弓弦被拉满的牙酸声先后响起,随时准备下达必杀的号令。
然而就在此时,他只觉得乌云密布的头顶有一道惊雷炸响,身体不知为何,忽然不由自主地软跪而下,仿佛脚下的大地忽然塌陷出了一个大口子,自己正不受控制地坠落而去。
王将军眼前一片漆黑,浑然不知道自己平日强健无比、开八石硬弓的身体,今天究竟是犯了什么病,为什么会在这个关键的时候出事。
然而眼前的景物逐渐消失,却尚不影响他听闻周边的声音,此时耳边万种嘈声不绝,唯独让他听见了两个到下辈子都忘不了的声音。
“太好了,终于找到了!不枉我以德服人买下这条两百多年的老龙,我倒要看看今天谁能把我抓回去……”
粗豪的声音令人心生鄙夷,王将军还没仔细听完,就立刻听见了另一个冰冷到了极致、使人骨子里都发颤的声音,钻入耳朵里就让人想起辽东塞外那茫茫不尽、呵气成冰的剧寒冬天。
“……就是你伤了贫尼的徒弟吗?”
王将军打了个激灵,赫猛然察觉这道声音与自己竟然只有一步之隔,可当他循声想要勉强转头看去,硕大的头颅已经连带兜鍪冲天而起,鲜血喷上高空。
拂尘扫过之处盔平如镜,血涌盈盆,却阻挡不了海边那道带着清冷佛意的身影,终究一尘不染。
那人影此时正独映着海天,立掌念诵佛号,仿佛是面对着佛陀圆寂、身躯冰冷,正以多闻法眼离欲念乐想,破虚幻无常之法的阿难陀尊者,随后缓缓转身,看向了刚好赶来的江闻……
第196章 霜露岂能摧
江闻从来没想到自己会在这种时间、这种场合,一会传说中少林五老之一的五枚师太。
他更没想到这样的江湖前辈,也会为了徒弟们甘冒如此大的风险,于此时此刻闯入广州府中,出手与尚可喜为敌。
王将军本想独揽大功,却被五枚师太所杀,只见她僧袍之下的掌式悄然隐藏,江闻却从简简单单的一个手势里,察觉出了至轻至柔的武学道理,也唯有凭借这样的武功,五枚师太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靠近王将军,一暗掌催断他的方寸灵台,一拂尘削去他的大好头颅。
光这一手至柔为刚的功夫造诣,就已经胜过也曾在江闻面前耍过拂尘的冯道德多矣。
传说中的南少林五老不单是在年纪上堪为尊长,更代表着他们是南少林中,武功最为高绝神妙的五个人。
但在云谲波诡的江湖传闻中,这五个人似乎都以某种独特的方式为人所熟知,毕竟世上就连“老”这东西,也是有不同表现方式的。
譬如冯道德的“老”是老成,身为杏隐禅师最末弟子的他却有手段有城府,带着少林叛徒身份继任武当掌门却能统合全局,其中的手段与隐忍难以想象,而对于自诩浮生苦短、意气千秋的江湖中人本是难以理解,偏偏他冯道德就能稳如泰山地坐了下来,一如他的武功中正持稳、不疾不徐。
另外几人江闻虽没亲眼见过,却也在旁人口中听闻过些许,比如白眉道人的“老”是狠辣,此人武功纵使至臻化境也从未自矜过什么宗师身份,杀人灭口对他来说犹如吃饭饮水般顺手,直到他也突然隐居峨眉山深处,江湖中此起彼伏的血案传闻才有所平息。
苗显的“老”是多闻,带艺投师的他早就遍历了江湖上的风风雨雨,对于武林中诸多言之不详的传闻也烂熟于心,在南少林中,他就像一尊埋体于尘氛、遍身缠蛛网的偏殿石佛,悄然见证着南少林砖缝间的每一缕苍苔。
至善禅师的“老”是执着,如今的他已经化身为了南少林的本体,不论南少林如何风雨飘摇、前途式微,似乎只要至善禅师站在那里,南少林的千重宝殿、万倾禅林就会从土里自行冒出来,扎根在这片从来都没有门人踏足的土地上。
像这些“老”的模样都太过遥远,江闻本来心存疑虑,但直到今天江闻看见了五枚师太,才发现南少林五老并非全都垂垂老矣,至少她的样貌并不算苍老,出手的动作也迅捷凌厉。
五枚师太还有着不逊色于年轻人的身手,唯独她的声音太过苍颓冰冷,带着在时光中磨砺的独有特质,就像是佛堂前因昨夜法事散去、灯油燃尽,还挂着清尘收露时沾上冷霜的烛台,只消一眼,就能让新入寺院至极惫懒的小沙弥觉得寒意顿生。
“久仰五枚师太大名,武夷派江闻今日见过前辈。”
江闻恭恭敬敬地打了个招呼,就冲着对方甘冒奇险这一点,即便对方没有和自己搭话,对方也值得江闻此时的敬重。但江闻更好奇的是她来这里的理由,究竟是只为了两个徒弟,还是像自己一样,存着搜寻南少林残留踪迹的想法。
此时很多人都看向这里,眼神里带着各式各样说不清的意味,而冷若寒铁的尼姑却唯独看向了场中的袁紫衣。
武林群雄之中显然也有人发现了这里。
只见那名面如金纸的用剑高手似乎在发愣,其他人却保持着大惑不解的模样,不知道这边的人在说什么事情,而袁紫衣则先是愕然,随即变得面如土色,绝望的眼神带着战栗看向此处,最后无助求救般地偷偷看向了江闻。
五枚师太仍旧没说话,却一眼就能知道她为什来这里——徒儿,跟为师走。
走?
怎么走?
拿什么走?
此时甲兵之声已经靠近,一股绝望无助的情绪逐渐蔓延开来,老尼姑似乎没看懂此时的形势,又或者是毫不在乎眼前的危机,于整个天地之间空无一物,只剩下了她眼前孤零零的徒弟。
江闻不知道袁紫衣为什么如此惧怕自己的师父,就连大军压境都改变不了她的恐惧,但他大概也猜出了袁紫衣此次下山行走的起因,恐怕没有她自己所说的那么简单。
黑云压城城欲摧,天上覆压的是重重层层晦暗不祥到了极致的乌云,地上是困围的,则是无数严阵以待、刀枪整列的平南王府精兵。
整整三千精兵,这是尚可喜的倚仗与底气,也是他傲视群雄的资本,三千人的规模固然算不上什么,但这三千部曲有着同样的忠诚与冷血,唯独效忠平南王尚可喜一人,也是他用无数的鲜血与财富浇灌出来的力量核心。上弦的弓弩、施力的战刀,焦躁的战马、冰冷的眼神,哪怕此时的风还从海天深处往南门刮着,面前的人也能逆风嗅到浓浓铁锈般的血味。
“快快束手就擒!”
武林中人刚刚杀散残兵,只听得喊杀声起,更多的精兵正环着沉珠浦两端缓缓前进,南海中的恶浪也滚滚袭来,一齐从四面八方重重包围住了武林中人。
武林群雄额角滴落的汗水不绝,粗浅剧烈的呼吸声起伏,场面形式似乎陷入了僵局,唯独剩丘阜上的江闻与尼姑遗漏在外,仿佛棋盘上被刻意遗忘的棋子,也不知道这是件幸事还是坏事。
气氛压抑到了极限,身穿甲袍的尚可喜终于登场,他骑在一匹神骏无比的乌云战马上,对着被逼到绝路的武林人士说道。
“今日,本王可以给你们一条活路。”
此时的他语气里没有了桀骜,没有了轻蔑,更没有了先前浓到化不开的愤恨,因为不但他知道、在场的人也知道这场仗已经结束了,唯有抛去了一切的遗休余烈、纵横捭阖,此时及今后还能活着的人,才有资格谈论胜负。
而尚可喜恰好就是这样的人。
陈家洛勉强站了起来,红花会前来汇合的几位当家也守在他身边,但全都是遍体鳞伤、筋疲力尽之态,此时的目标正在百步之内,不仅说话声音清晰可闻,就连晃摆的盔缨都赫然可见,偏偏他们已经没有了再往前哪怕一步的力气。
尚可喜站在高处勒马俯视,袍甲上的金蟒火珠、云纹江崖等图案快然欲飞,终于缓缓说出了条件。
“今日手上未染我平南王府鲜血,未参与阴谋诡计者可以离去,本王既往不咎,剩下的人立即束手就擒也可活命,若有违令反抗之人,则当受千刀万剐之刑!”
这些话说出来,武林群雄中却没有人行动。今日能坚持到此的人,哪个不是铁了心要和尚可喜为敌,又有哪个背后没有动手的理由,尚可喜所说的事情无异于赤裸裸的羞辱,逼他们选择今后是以抛弃脸面的方式苟活,还是自己留在原地等死。
武林群雄中站出来一名老者,手持杆棒沉声骂道。
“士可杀不可辱,老夫没想能见到尚老狗你在这里狂吠狴犴,端的是一出好戏!”
被人面刺的尚可喜并未恼怒,反而露出了思索之色,不知为何看着这名精瘦老者陷入深思,良久才开口道。
“十个月前,有一封密信送到吴六奇手里,其中写满了大逆不道的井蛙之语,吴总兵誊写之后一份献上朝廷,一份转呈到了本王手里,早在那时,本王就已经预见到其中的蹊跷之处。因而如今的将计就计,也不过是你们来自投罗网,真要杀了你们又有何难?”
尚可喜云淡风轻的说着,目光却越发凌厉了起来,“事已至此,本王也毋须讳言,只要你们敢踏足这广州城一步,就翻不出本王的手掌心。这座城是本王的封地,也是本王的根基,任何人都别想在这里有丝毫隐瞒!”
老者冷哼一声,怀抱着铁杆怒目而视,尚可喜却忽然嗤笑出声,揭破了一个惊天的消息。
“郝摇旗,本王敬你当初以勇武敢战闻名,多年来也算忠心耿耿,却没想到你会在巴中改头换面乔装打扮,还招徕船工建立了什么‘青旗帮’。”
人群之中传来阵阵惊呼之声,郝摇旗这个名字对他们来说不但不陌生,反而熟悉得出奇。可以说二十年前的江湖上并没有这号人物,但二十年前搅乱天下大势的,却绝少不了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