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秘武林:侠客挥犀录 第150节

  尚可喜话里话外都褒扬着眼前的江湖术士,仿佛在草庐之中得到了卧龙之才,“最近又有一件棘手的事情,听闻捍海堰旁沉了一艘绿眉鸟船,死了几个船家事小,堵住了航道事大,你若是得空就过去一趟,看看该怎么处理。”

  李行合因少见日晒而白皙的脸上,显露出了一丝恍然。

  “王爷,这艘船是从哪里来的?”

  尚可喜低声说道:“从南海浴日而来,不少人见到它驶着驶着就沉了,船底甲板翻腾上来,还有许多指甲留下的划痕。死尸漂流一夜才被发现,早已经被开膛破肚了。”

  李行合的瞳孔猛然缩小,却闭上了嘴恭敬说道。

  “这事无需王爷费心,小人自会处理。”

  “我还听闻合浦、南海的疍民狡猾难驯,屡生事端,李先生也别忘带人缉拿,切勿纵走了凶徒。”

  “小人明白,如今形势严峻,必然不让疍民趁机作难。”

  尚可喜缓缓地颔首。

  “越秀山的三元宫年久失修,求龙仙井边上的山体也坍塌了一角,本王深恐连日暴雨,祸及山下百姓,李先生若不辞辛苦,便从王府支些银两把越秀山漏给补上吧。”

  李行合拱手施礼:“王爷宅心仁厚,当有大福报!”

  尚可喜不以为意地袖手答道:“此事说来都是李先生的功劳。近来的粤征显有成效,平南王府的仓廪殷实、府库充盈,才有余财修桥补路,合当记李先生献计大功。”

  “王爷谬赞了,世上良骥能行,皆是伯乐之功才是。”

  白振听得两人一唱一和,言语间都是广州里外的计事民生,只觉得这位尚王爷果然并未传闻中暴虐无道、横征暴敛之人——做戏自然也有可能,但他贵为平南王,又何必在自己面前惺惺作态?

  尚可喜转过身去,面朝王府世子正屋外的苍茫庭院,仿佛静聆雨打蕉叶的淅沥声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吐纳间要将肚子里的秽气全部吐尽,黑斑点点的脸上也猛然有了一丝红润。

  “王府上下近来劳你费心,李先生曾经提到的恩师,我已经派人前去有请了,到时候也由你自行安顿。他老人家日夜流落在外,本王实在是于心不忍。”

  李行合闻言面露喜色,连忙跪倒在地:“多谢王爷!多谢王爷!”

  “举手之劳,不要荒废了正事就好。”

  白振听得云里雾里,此时连忙出声附和道:“尚王爷政务如此繁忙,事事心系百姓、慈悲为怀,我看天然和尚所说不过是故作姿态,您才是这广州百姓的万家生佛!”

  尚可喜转过头时面容慈祥,嘴边带笑,宛若他真是一个人人赞颂的万家生佛,就连脸上的黑斑也染上了菩提性。

  “白掌门知道本王辛苦,朝廷也知道本王不易,可偏偏这广州百姓不懂这差事有多苦。我每日煎熬反侧,不过是担忧两粤之间变生肘腋,又一次生灵涂炭罢了。”

  他一边感叹着,一边迈步走到了门外,面对着一线之隔的雨帘,长长嘘叹道,“本王早年读过《神异经·南荒经》,书上说‘南荒外有火山,其中生不尽之木,昼夜火燃,得暴风不猛,猛雨不灭。’。”

  “天底下盼着我死的人多不胜举。依我看呀,这身处南荒的广州城,它就是一座火山,一应事务唯独让一个老夫日夜枯坐,自然寝食难安。”

  尚可喜眼中的忧虑起伏不定,全然不似作伪。

  “一转眼本王奉旨入粤平叛已经十年了。这十年里,我熬干了气力、熬白了头发、熬伤了心肺肚肠,从领军之将熬成了老匹夫,如今也只盼朝廷能让我快些告老,回海城也早点入土,也好顺了那些人天天期盼本王归西的心愿!”

  尚可喜越说越怒,一边朝着尚之信昏睡如死的方位踢了一脚,可对方不仅毫无反应,反而结结实实地翻了一个身,又接着拥衾大睡了起来。

  白振见自己的话让尚可喜回答得如此激烈,连忙惶恐地说道:“尚王爷何出此言?!您的功劳朝廷一清二楚,天下人也知东南半壁不能没有您,就算为了这两广的百姓,您也不能坐视水火而撒手啊!”

  白振这番话出于情急,却歪打正着地发自肺腑,这让尚可喜也颇为受用,这才终于面色稍霁。

  “白侍卫,本王知道城中有很多人盼着我死,可本王眼下还不能死。就算真要死,也得等找到一块风水宝地,得到朝廷荫赏之后,风风光光地去死。”

  尚可喜毫不忌讳地把死字挂在嘴边,笑容颇为怪异,以至于让身经百战的白振有些不寒而栗。

  尚可喜此时脑海接连不断闪过让他念念不忘的人影,其中有锦衣拢袖深居简出的高大老者,有终日甲胄在身却散发腐味的悍勇王爷,有端坐皇位之上宛如僵尸木偶的黄衣小儿,有挥刀引兵一呼百应的绝世猛将……

  人影憧憧不一而足,唯独那名狼顾鹰视、终身不肯居于人下的虎狼之徒出现,让尚可喜带着黑斑的枯瘦手掌渐渐握紧,甚至连呼吸都快了半拍,

  “李先生,本王修墓的百足蜈蚣地还要靠你多方寻觅,这些功劳本王都记在心里。有朝一日本王会上书朝廷引荐给皇上,先生你通道术、尚权利,隐隐有桑、霍之姿,将来封侯荫子、配享太庙,恐怕也不在话下。”

  尚可喜压制住着心中涌动的不明情绪,惶惶然仿佛又回到踏入广州城的第一天,幸好十年已经过去,如今的他已经在冥冥中将广州城尽收眼底。

  于是他朝着李行合,露出一抹彼岸普渡的微笑。

  “明日一早备好钱帛,本王就去光孝寺敬香,也好为今日这天下太平、万民安康聊表寸心,留些功德回向法界……”

  尚可喜低唱两声佛号显得老怀甚慰,李行合谦恭地跟在身后笑了起来,白振不明所以也只能讷讷地陪笑着,一时间屋里充满了快活的气息,唯独锦榻上的尚之信仿佛不堪其扰,猛地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蒙头睡去。

  “真是孽子!”

  尚可喜一看到长子的纨绔模样,原先万家生佛的慈貌就变得横眉怒目,气冲冲地带着下人拂袖而起。

  “白掌门,走吧。”

  直到尚可喜的脚步声消失不见,李行合带着茫茫然的白振走出了世子房门,不沾烟火气地将大门关好,脸上的表情瞬间化为另一幅淡漠模样。

  两人随后迈入庭院,身后此夜的风雨依稀。

第185章 万古共惊嗟

  鉴于大雨连日且塾师抱恙,徒弟们已经三天没有去上私塾,故而这日天一大亮,江闻就将徒弟们统统叫了起来,来到雷府的偏厅里训话。

  趁着起床气,江闻索性自己扮演这个角色,端坐在偏厅的紫檀梳背椅上,准备要看看徒弟们这几日用功与否。

  “文定……”

  他先看了洪文定一眼随口点出对方的名字,可随即就想到这孩子,似乎起得比自己还要早些,天蒙蒙亮就到屋外练功了,连忙闭上嘴看向了旁边的小石头。

  “小石头……”

  小石头倒是吃得饱睡得香,正是被自己从床铺里揪起来的,可江闻转念一想,自己近来封剑闭关不宜动手,真把小石头叫出来也不方便指点外功,顿时又犹豫了一下,嘴边的话也换了个模样。

  “……你们两个,到边上去背一百遍千字文。”

  武的不行就来文的,多大点事。

  面色从容的洪文定带着一脸懵逼的小石头,并排走到边上面对着花墙放声背诵课文,朗朗读书声瞬间响起。被骤然惊醒的雷老虎推开窗刚想骂人,定睛一看却欣慰地退了回去,俨然想起了广西求学的儿子。

  隔窗的小花园在风雨中饱受摧残,雨水汇成帘幕滴滴答答敲击着青石台阶,幸灾乐祸的傅凝蝶偷偷扭头看着窗外偷乐,立马就被江闻发现了。

  “凝蝶,你到前面来一下。”

  江闻目光一凝,瞬间锁定目标把小徒弟叫到跟前,“最近有没有好好练功呀?老实跟师父说。”

  见傅凝蝶支支吾吾的样子,江闻也不含糊,随性抓住她的胳膊一道同根同源的九阳神功内力打了过去,顺着她的脉搏探查起来,眉头也慢慢皱了起来。

  “嗯?你这也算用功?”

  傅凝蝶抬起小脑袋看了一眼江闻,发现他的表情既不算轻松也不算严肃,便小心翼翼地辩解道:“怎么不算呢……”

  这话把江闻都给噎了一下,转头闭上眼学着古板的教书先生,神情复杂地垂下了眼帘。

  其实从刚才他探查到的内力深厚程度来看,傅凝蝶倒也不像是偷懒耍滑的样子。

  她毕竟是六岁就能通背蒙学教材的小神童,苦读死记本就是磨练心性的事情,故而她心性虽然顽劣却不惫懒,此时练起枯燥乏味的内功反而事半功倍,两三个月下来进境喜人。

  可问题在于,傅凝蝶练的是九阳神功啊。

  这门功夫神妙非凡,入门之后内力自生,能与万物融为一体,随之行走坐卧都在运转,越到后期内力激增速度越快,几至于无穷无尽,普通拳脚也能生出莫大的威力。

  就和明尊教里流传的圣火功一样,这门功夫好就好在只要用对方法就入门极快,否则以红莲圣母这般,在骨骼筋脉尽数定型、错过黄金年龄才开始修炼的情况,绝不可能在十年内达到当世一流高手的水平。

  而如今就连几名六丁神女,也全都到了三阳境界,能在内功一道稳稳压制住寻常武者。

  傅凝蝶打一开始,就有自己九阳合一的精纯真气为引子,一经修炼就是高屋建瓴、少走许多弯路,境界上提升得快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唯独欠缺的不过是日积月累的沉淀,拓宽气海丹田罢了。

  因此按江闻的测算,就算傅凝蝶以自行运转、挂机修炼的进度,如今也应该能达到三阳、四阳之间程度,旬月之内有望冲击五阳的境界才对,怎么傅凝蝶在没有偷懒的情况下,进度也没比纯挂机快到哪里去……

  江闻有些疑虑,心想莫不是生活太过安逸,缺少让她突破的契机?是不是应该让这女娃去过点苦日子?

  授徒讲究因材施教,洪文定和小石头的学习路线既定,只要按步就班就行,因为他们和每日备受关注的傅凝蝶相比,不免显得江闻有些厚此薄彼。

  但傅凝蝶和袁紫衣是一类人,心眼向来比寻常人要多些,君不见五枚师太辛辛苦苦要让她专心内功,她却东拼西凑了一身杂牌功夫,不知道会不会把自己的尼姑师父给气死。

  因而在江闻的教学计划中,让傅凝蝶达到五阳境界是很重要的一环,这样即便她以后也杂七杂八地乱学,依旧不至于影响到武功根基。

  所谓五阳,就是五脏阳气,即心阳、肺阳、脾阳、肝阳、肾阳,按《素问·汤液醪醴论》中的说法“开鬼门,洁净府,精以时服,五阳已布,疏涤五脏”,一旦能齐内府五阳,就能起到温煦全身,寒冬腊月也不觉冻馁,并具有抵抗、制约阴邪入侵危害的作用。

  《九阳真经》原书有四卷,前两卷浅显易懂,尽数领悟大概就到五阳境界,而张无忌在山谷中修炼《九阳神功》时,也约莫是在修炼完第二卷一小半的阶段,就彻底压制祛除了玄冥神掌的阴毒内力,治好体内多年的顽疾。

  “接下去要好好练习知道了吗,等到五阳流布体内,你的免疫力就会大大提高,今后寻常风寒病毒都伤不到你了。”

  说罢江闻低下头,又打了一道九阳真气进她体内,补充她这些日子的损耗部分,估摸着足够她消化到内力激发五阳,自成一气的地步了。

  对着傅凝蝶一番耳提面命后,江闻看了一眼屋外的倾盆大雨感叹道,“在这鬼天气里若呆太久,好好的人都会被湿气沾染病了。”

  连日来的大雨奈何不了雷老虎这样的富商,动摇不了青砖黛瓦的西关大屋,却对广州内外那些荒凉破败的夯土建筑形成了巨大的威胁,不时就有民房因浸水坍塌的消息传来,关帝庙外那些连绵不绝的乞丐窝棚更是难以幸免,这些天乞丐们纷纷流散哀嚎,早已不复往日的“盛况”,却怕只会造就日后,更加触目惊心的“空前盛况”。

  袁紫衣这次倒是格外热心,撺掇着骆霜儿两人去花钱赈灾,各自从家里大把大把地拿钱,安置这些无处可去的城市流民,反正雷老虎近来大发横财不觉得心疼,骆老爷子也最宠女儿从不过问对错。

  但问题要看清表里,造成这种局面的主要原因除了连日大雨,还有平南王府出乎意料的封城指令,一连三天都没有人能出城逃灾,救济物资也运不进来,问题自然聚积得越来越严峻。

  “师父,你是不是在担心紫衣姐姐呀?”傅凝蝶居然一开口就猜出了江闻的想法。

  “你怎么知道?”江闻诧异地问道。

  傅凝蝶很是自信地回答:“我见师父你叫醒我们之后,又去敲紫衣姐姐的门,肯定有事情想找她嘛。”

  “很棒的推理,下次不许了。”

  江闻摸着下巴说道:“一大早就不在,她确实让人头疼。最近局势如此不明还天天往外跑,真不知道在想什么东西。怎么就不懂得学学严姑娘的成熟稳重呢?”

  这倒不是江闻在一捧一踩,而是事实就是如此。

  同样是不辞而别地出去行侠仗义,人家严咏春虽然看似莽撞冲动,实则独认准了章丘岗村一事,讯息动向时刻记在心里,这才会一听见倭寇出没,就连忙赶往南海古庙。

  在这样的情形下,严咏春于章丘岗村既有威望又有人脉,村民上下原本就无不感念她的恩德,防备抵御倭寇的计划也就具备可行性,显然都是她深思熟虑的结果——比如严咏春就从没异想天开地,计划杀入平南王府给枉死村民们报仇。

  这世上也不会有这么无聊的人吧?

  可袁紫衣的做法想一出是一出,贸贸然跑到西关施粥赈灾本就很莫名,还拉上了没啥江湖经验的骆霜儿一起参议短长,江闻严重怀疑她真正的目的,只是想在这位妹妹面前装一波老江湖。

  但真正的老江湖现在做什么呢?

  三天了,江闻都没有遇见其他的武林同道,原本这些招摇过市的人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茶楼酒肆、赌坊当铺、秦楼楚馆、天街鬼市,这些原本江湖人士最爱流连的地方,如今也不见他们的踪影,市面再无挎着刀剑、呼喝伙伴的坏家伙游弋,仿佛彻底消失在广州城中的黑洞里。

  当江闻发现这件事情的时候,已经过了调查的黄金时间,最主要的因素就是这场连绵不绝的大雨。氤氲全城的寒冷水汽仿佛带着晦暗的力量,将广州城的坊市街道隔绝成一个个音讯不通的孤岛,只有隐隐约约的讯号从迷雾中传来。

  根据袁紫衣那里传来的消息来看,就连金刀骆府中借住的武林人士也在莫名地减少,骆霜儿说每天用膳的人数都不如前一顿,就连周隆这个貌似憨直、实则狡狯的家伙也不见了踪影。

  这一切都太古怪了,仿佛南少林的一夜消失又要上演了。

  “袁姑娘应该不会有事,毕竟她身边跟着骆家大小姐,暗中护卫随从的人手绝不会少。但当前的形势完全不见好转,我们武夷派前些日子又出了点小风头,我担心有人奈何不了我这个‘君子剑’,就从你们三个身上下手。”

  如今的江闻已经可以落落大方地承认自己的绰号,鉴于他心态素来良好,当一个人接受了自己的绰号,那他就是无敌的!

  反正他只要刻意不去想身在福州城里的老友林震南、徒弟林平之,倒也吃得香睡得着,偶尔还会拿出《九幽真经》和《七夬剑气》瞎翻瞎看,打发无聊的时光。

  傅凝蝶似懂非懂地坐在江闻旁边的椅子上,晃荡着脚惆怅地望着天空,又回忆起了先前满城闲逛、吃遍美食的日子。

  “师父,你说什么时候才能放晴?我都好久没有出过门了。”

  江闻熟思片刻后摇了摇头,并没有回答。

  今天是二月初五。

  这一天原定是骆元通金盆洗手大会后群雄宴的日子,可在武林人士越发行踪成迷的情况下,如今是否应该赴宴,在江闻看来还是个两可之数。

  江闻今天特意考教徒弟就是想吩咐三个孩子,今天务必留好警惕之心,说不得自己这个武夷派掌门,就要只身前去赴宴探探虚实,也好弄清楚广州城到底发生了什么。

  “江大侠,府门外……有人找……”

  雷府的管家忽然从青云巷里赶来,恐怕是特意寻着江闻的踪迹而来,说话却吞吞吐吐不肯尽述。

  江闻从深思中回过神,好奇地说道:“那把客人请进来便是了,偏厅离大门才几步路?难不成要我自己去请?”

  可管家却颇有些为难地回答道:“不是不是,江大侠您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对方是个乞丐,我担心万一是诈名而来烦扰到您老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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