匣中异响吊足了人们的胃口,骆元通终于将刀取出,单独以右手捧出一把四尺二寸长的宝刀。此刀刃长三尺,把长一尺二寸,刀刃线条宛如一泓碧波秋水,细长似叶,握在人高马大的骆元通手里如同儿戏,然而正能切合骆霜儿的身形。
江闻摸着下巴远观,只觉得这把刀的模样不符合形制,按说对方是名扬江湖的金刀骆家,不至于犯这种错误吧。
《纪效新书﹒长刀制》中有记载,长刀需“刃长五尺,后用铜护刃尺。柄长一尺五寸,共六尺五寸,重二斤八两。”
书中这对于长刀的尺寸记载绝非闭门造车,《武备志》云∶“曰长刀,则倭国之制,其利于步,古所未备。“由此可见明朝长刀是仿倭刀而来,长刀的尺寸比例都是戚少保当初在沿海倭乱中,真刀拼杀、提炼总结出的真知灼见,故此这把刀真在临阵对敌时,恐怕要凭生许多不便。
众人或懂或懵,也正疑惑单刀如何能突发清吟,却发现骆元通在取出长刀后仍未停止,右手继续从木匣里取出一把刀长二尺八寸,把长九寸的细长短刃,制式模样依然前所未见。
此时看向台上,终于瞅见匣中原来是长短两刀,刀柄以青色丝线重重缠绕,流光溢彩焕然将出,以至于把冷若霜雪的刀刃也染成青色,宛如一片青竹。
然而碰撞交击便能有如此夺人心魄之音,可见锻造工艺非同凡响,瑰丽外表之下仍是难以捉摸的杀机。
“此刀名为韩王青刀,由潇湘名匠打造,杂金、银、铜、铁、锡五色合为之,铸成之日万籁齐鸣,刀身上常有气凄凄然,锋似严霜,入水则化为青碧,入夜则黑如漆墨。”
骆元通沉声说着,作为鉴刀名家的他双眼满是神往,随后颓迷之色一扫而空,忽然将长刀抛向空中。
“接刀!”
骆霜儿应声而动,身形晃动间已经腾空而起,以神似船家拳的腾挪身法凌空接住长刀,随后又轻巧地摘走骆元通抛来的短刀,一长一短擎在手中如蝴蝶翻飞,刀光剑影眼花缭乱。
骆霜儿如今持用的不是两刀能贴合的鸳鸯刀,而是双刀的一种步战用刀,似乎结合了南越国与峒刀的一些风格,一长一短互为表里。
江闻突然发现,这对青刀与自己腰间的闽越青铜古剑交映,秦汉古韵倒是颇有一番意境。
骆霜儿的身法奇异,可也不如她使出的双刀技法引人瞩目,在台上轻灵机巧,恰如春日双燕飞舞柳间,又似凫水鸳鸯裁开波影。只见她高低左右,回转如意,纤指执白刃,如持鲜花枝,俊目流眄,樱唇含笑,说不尽的娇憨可喜。
“师父,韩王青刀是什么意思?”
傅凝蝶的发问打断了江闻的注视,她的关注点显然在很奇怪的地方,却刚好把江闻问住了。
“呃,韩王二字,可能指的是聂政刺韩傀的白虹贯日一事,而青刀所指的究竟是颜色还是形制,师父我就不太清楚了。”
思索片刻,江闻却继续说道。
“这门刀法可攻可守,堪称精妙独到。更难能可贵的是,这些招式的长短尺寸似乎都是按照骆霜儿的模样设计,里面耗费的心神精力可就难以计数了……”
江闻低声感叹道,对这门刀法给予了一个很中肯的评价。女子略逊气力却柔韧有余,故而刀法中加强了身法游走的部分,删去大开大合的硬撼,属于在招法上另辟蹊径的功夫,练至高深处也不失为一门绝学。
然而往长远处看,这门功夫的原型应该是门刚烈霸道的刀法,由名师特殊设计的招式既成就了骆霜儿的年少功深,也阻碍了她博采众长的路子,真到了搏杀死斗之时,恐怕还是少了些机变灵巧。
在江闻眼中的上乘刀法,还是应该如《胡家刀法》那般,表面上刀法招数精奇,不在以力碰力,出招迟缓含蓄,然绵柔之中亦有兵法阴阳之理,内敛之中亦含刚猛之形,亮招只为勘破对手的奥秘。
但不论如何,这样的刀法着实极为赏心悦目,江闻放眼望去,全场已经有许多人面色痴醉地忘乎所以,只顾紧盯着骆霜儿舞刀的高台,好家伙,就连范兴汉这乞丐头子……
哦不是,那人是红花会四当家奔雷手文泰来,此时也一言不发地看着骆霜儿,一曲舞罢许久都还回不过神来。
“好,不愧是骆家的后人!不枉我此行冒雨而来!”
骆府门外忽然又是一阵嘈杂,雨帘之中只见一位身材高大的华服男子昂首阔步而来,深目浓眉鼻梁高挺,自有一股龙骧虎步之意,唯独目光中桀骜之色难掩,气度终究多了几分纨绔。
“骆伯父,我今日是来向霜儿妹妹提亲的,门外厚礼已经送到,俗事缠身来晚一步切莫见怪!”
华服男子的声音格外响亮,说话间还有一丝酒气,在场的人却一个个跟见了鬼一样,总觉得同样的画面在什么时候刚见到过,就连说出类似话语的人都还在附近,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略带醉意的华服男子不满武林人士挡路,伸出手就拨开众人要强行通过。越闯越近之时,见众人视线投向自己,此时离府门最近的红花会坐席中,有一位白袍文士缓缓起身,挡在了直闯大堂的华服男子身前。
“这位兄台,今日金盆洗手大会主客有别,还请先入座稍候,切勿大声喧哗才是。”
陈家洛说得十分委婉,他身量比对方略逊了一头,却自有一股不卑不亢之意,宛如经霜冒雪的苍松翠竹。
“给我让开!”
华服男子眉头一皱,伸手就要推搡陈家洛,陈家洛却早有准备,抬起肩膀抖落对方擒拿,双足扎稳便反推而去,力从地起豁然有声,与华服男子的手臂撞在了一起。
红花会群雄就在身后袖手未动,都对于陈家洛的武功十分有信心,可短暂交手之后却发现,就在华服男子踉跄后退的时候,陈家洛的脚步也不由自主地挪动了几步,原本白皙的面容生出一丝病态的血色,显然是仓猝间的运功发力被颠破了。
“这陈家洛的武功还不行啊,显然还没有做到意在拳先,无意而有招的境界。我见过的另一位总舵主武功就老道得多,已能将百家拳法信手拈来。”
江闻在远处指指点点着,却被袁紫衣抢白道,“江掌门,你所说的境界世上有几人能做到?未免也太强人所难了吧?”
“这就是你有所不知了,这类武功死练是没有希望的,一定要借助外力方能突破。”
江闻面露得意之色地指了指身后的乐师队伍,表示万般神通他都心中有数。
“若他能随着音乐伴奏严扣节拍,犹如舞蹈一般行云流水,胜敌于拳掌之下,就能像前辈古人一般纵横江湖,罕逢敌手几近无敌了。”
“我不信,你在骗我。”
袁紫衣毫不客气地戳穿。
江闻却很是笃定地说道:“你别小瞧世间英雄啊,江湖上就是有人每逢演奏一铿锵乐曲之时便武功大进,出手必胜无败的。”
两人的交手点到为止,骆元通已经双眉紧皱地盯着府门沉声说道:“今日的金盆洗手大会,江湖规矩一律不得动武,你们是要跟老夫为敌吗?”
“骆老英雄千万不要误会,我们今日前来绝无动武犯禁之意,只是这位大侠动手在先……”
一道颇为油滑的声音从华服男子背后传来,扶住了踉跄摇晃的华服男子侃侃而谈,随后显出一位术士打扮的人物,后面还跟着两名五大三粗的道童。
“胡说八道,分明是你们的人先动武!”
武诸葛徐天宏忍不住站了出来,指着术士说道。
“此言差矣,从未习武又何来动武一说?”
而那名术士却不慌不忙地躲过了他的手指,傲然捋须说着睁眼谎话,“我家世子这明明是天生神力。”
…………
这场大雨倾盆而来,潇潇似永无停歇,寒水渐涨让巷陌趋于幽悄,稍稍措手举步,却似乎连骨缝中都积满了霪雨,正在发痒的皮肤底下晃荡着。
城中人大多不堪其扰,也只能龟缩在方寸的屋檐之下,抬眼惆怅地望着灰暗如暮的天空,剩下商贩和有事外出的坊民,才会擎纸伞戴斗笠勉强行走。
雨路湿滑,闭馆休息的温玉钦自然走的也不快,得闲能四处留意一二。
沿途他看见了一座门庭若市的府邸,里面正传来山呼海啸般的闹声,似乎还有戏班子的乐师,拉奏着音节韵律极为古怪的曲子,与冲天的热闹混作一团,想来又是一群江湖武人在里面拔剑斫柱,不知所云。
而东门左近依旧车船络绎,东濠涌水涨船高,四方商旅甘冒霜雨地四处奔走,据说一日不能遍询东南西北坊市,货物就绝然不肯脱手,更有甚者乃至于困顿月余,命全家在风雨飘摇里瑟瑟发抖,只为看守住车船上的财货不失,无情之处有类如此。
少年情事老来悲,如今的广州城同样有花灯满街满市,更不曾少过天光映照貂裘,可少年时的赏心乐事,老来却唯有悲凉之感,这不禁让他又追忆起了广州府文气风流。
忆往昔五羊城中,番禺故地,皆以诗礼传家为荣,唯四世簪缨为贵,即便酒家食肆间,也全是诗酒唱和之声,凡有名篇吟出则众人传抄不辍乃至洛阳纸贵。
当初的东皋乃钟鸣鼎食之处,诗社故地也在这里。那时城中之人不分男女,一向都喜以花为饰,头发盘起云髻,必以素馨花装饰。
而如今的广州府,抬头江湖莽夫横行霸市,回首巷闾文学之士举步维艰;满目贩利之徒熙攘往来,望眼河南花户荒芜其田,不过十余载春秋,番禺城竟然变成了这等追名逐利之地了。
老来情味减,对别酒,怯流年。温玉钦也不知该怪谁,可能要怪就怪往昔风流云散,唯独他随着年岁渐长却昏昧不醒,既不懂得治世也做不到齐家,睡梦里总记得当初一道赶考的少年春衫,恍然搔首却都已经白了头。
牢骚终究是牢骚,说出来徒增笑耳。况且这些牢骚,如今也只能在老友们面前念叨两句,至少他们不会像家中老妻那般,非要让自己把日日吹嘘的四进大屋、翠帷车马拿出来瞧瞧。
这哪还能找到?总不能直说,自己当年脑袋一热卖都卖了罢!
想来只剩祖屋还在风雨中未凋坠,而几十年过去的富贵车马,就剩下浅埋荒垅的辋毂与马骨了吧?
忽然间,远处的行人率先行人惊慌了起来,不安瞬时伴随噪音传播,只见一队锦衣人怒马飞驰,在城中打着平南王府旗号而来。
马蹄连连,踩落得水花飞溅,而再晚一些鞭子就已经临头,行人商贩总有避闪不及只得横卧于积潦之中。噪乱未息,而那队人马已经哗然而去,连一丝留意都欠奉。
闾巷中的人缓缓探出头,更加怅惘地发起了呆,似乎漫天飘落的风雨就是他们的叹息,故而终日也不需再发一言。
一阵马鸣人詈后,他绀青色的布袍被撕裂一道口子,身上也被积水溅湿大半,阴惨惨的水汽沿着袖口往身上钻,脚踝被石础磕碰的地方也有些麻痒。青衫老者从积潦里爬起,狼狈不堪地四顾茫然。
“哎,不体面……”
他踉踉跄跄地从积水里爬起,躲在屋檐下检查过袖里包袱安然无恙,这才如释重负地叹了一口气,一瘸一拐地往东边走去。
些许跌碰总不碍事,毕竟今天是他和老友们诗社雅会的日子,不能耽误了。
自笑平生为口忙,老来事业转荒唐。随着年岁增长,他越发觉得精力越发不济,温玉钦如今除了靠着蒙学私塾作为经济营生,剩余工夫都花在了编修私典上,常常老糊涂得不辨寒暑,闹出诸如夏月穿袄的笑话。
老来多健忘,可唯独龙抬头这天与老友们聚会,他从来没有耽误过,每回一定是最早到场的那个人。
包袱里的东西是他出门前,从老妻那里讨来的六安瓜片,虽然只是些茶行兜售、不值几钱的边角碎末,更是当年诗社雅会时看不上的便宜东西,可如今时常用麻布包好热水一冲泡,寒冬里提神、炎夏里祛暑,品尝起来却更有一番滋味。
茶须六安香瓜片,酒必三春竹叶青。
这竹叶青酒本不稀罕,可它是太原名士青竹翁的珍藏古方,先将黄酒与竹叶合酿取其肌,再沽临汾美酒为其骨,调香之形宛如碧玉,一口入喉顺气除烦,老友当初评价说颇有老庄滋味,也难怪故主青竹翁持而宝之,直到酒酣之际才肯向人透露。
但如今的酒也不好买了。
山西汾酒还在,却也不知是掺了水还是漏了封,尝起来总有一股咸涩的怪味,跟滩岸上的咸风一个味道,故而在温玉钦的建议下,早已换成了玉来酒铺十文钱一葫芦的家酒。他自称这酒入口微酸、千杯不醉,这才是正宗的陕西滋味,以此迥异俗人之见,颇足以捋髯自傲了。
叹息老来交旧尽,睡来谁共午瓯茶。茶酒如今不复旧时模样,老友虽不曾挑剔过,可温玉钦也知道茶苦酒酸不利于久品,因此又冒着大雨闯到了一家糕饼店里。
依他来说绿豆为饵可清心明目,届时所吟诗句也更加风雅,不妨多备一些。
于是温玉钦板着脸进到店里,径直将隔夜的绿豆糕点包圆,再以隔水的荷叶包好后小心翼翼地揣入袖中,这才半蹚水半踱步地往东门走去。
路越走越窄,人也越来越少,自出了东门之后,广州城连绵的屋舍终于消匿了踪迹,只剩下大雨洗净的青山巍峨耸立——那是一座让行人于二三里外就可以望见的高阜,山上建有雅亭一落,便是温玉钦此行要与老友们每岁雅会吟诗的地方了。
温玉钦方才被人马冲撞跌倒,此时越走越觉得脚踝隐痛,只好一步一歇地喘着粗气,望着山间的石亭继续攀爬,豆大的汗水沿着额上皱纹纵横,最后才滚落在地撞碎。
风雨中他扔掉了不堪摧残的破伞,拨开林立的荒草,孤零零地往亭中走去,却发现早有一个缁衣文士站在其中,孤身一人面对着满城风雨,正寂然不语地眺望远方。
“阁下从哪里来?这亭子老朽有用,不知能否割爱?”
温玉钦有些泄气地问道。
缁衣文士操着江南口音说道:“晚辈从江门路过,突遭风雨无处可去,恐怕要让老丈失望了。”
“无妨,老友们也还没到。”
温玉钦已经疲惫至极,只能眺望着漫天风雨,闲白道。
“哎,昨日本应修面的,却被这场大雨给浇忘了,当真不体面。”
温玉钦在亭子里坐下,嘴里还念叨着,连忙借着雨水欲梳理华发,折腾半天却不知要从何处下手,毕竟簪缨的冠冕早就不见了,只摸到了一片光秃秃的头皮。
“不体面……”
第182章 相煎何太急
“这尊方诸,乃是世子带给骆家千金的礼物,还望骆老英雄笑纳。”
一个锦盒被打开,里面是一尊晶莹剔透的玉杯,却比寻常杯子开口要大,周身带有古朴典雅的花纹,显然是一件历史悠久的器物。
古书记载,方诸为五石之精,作圆器似杯,仰月则得水也。
因此方诸就是玉杯,主要用美玉雕琢而成,玉生于地底,受阴气所熏陶,以玉向月承水似乎符合阴阳之道,据说汉武帝建造的承露台上有铜仙人舒掌捧铜盘玉杯,以求不死之药,用的就是这样的方诸杯。
宝物迷眼,先声夺人,骆府之中有眼尖的当即认了出来,这位跟在华服公子身后的术士,正是平南王府近来的大红人李行合,毕竟像他这般模样的人市面上不多,两个大汉道童也是独此一家。
但更重要的是,能当得起他口称“世子”的男人,测想起来也只可能是尚可喜的长子尚之信了。
“骆老英雄,我们世子今日诚心而来,厚礼也都备好了。你今天金盆洗手本就是个大喜的日子,何不能答应这门亲事,来个喜上加喜呢?“
李行合胸有成竹地说着,眼神四处游走,“小人冒昧,斗胆算出令爱命数乃是‘箫韶九成,凤皇来仪’,注定富贵非凡,也只有冠绝天下之人,才堪为天成佳偶。”
说完他往身后一指,显露出了身后身材伟岸的尚之信,“眼下这人中龙凤,不就是世子莫属了吗!”
“嗯,此话有理。”
一道浑厚老迈的声音在人群中传出,当即附和了李行合的说法,竟然是明目张胆地为尚之信站台。
“何人说话?”
尚之信醉醺醺地喊道,却只见许久以来一直沉默不语的嵩阳派掌门白振,此时忽然走出了队伍,朝着尚之信肃穆地抱拳拱手。
“卑职六品蓝翎侍卫、嵩阳派掌门白振,见过俺答公尚大人!”
白振的突然出声让骆元通微微皱眉,也让在场的武林人士措手不及,骆元通请来镇场的四大势力,竟然有一个这样跳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