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闻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对方不仅听懂了,而且已经举一反三,把他今后要对韦小宝说的话给完善了出来。
什么叫白莲教的人?
聪明读过书的人,往往是识时务者,早就跑到清廷当官了,白莲教就是用宗教手段招徕底层人,用青阳降世、弥勒净土的口号让他们相信自己做的是对的。
这套宗教方法虽然上不得台面,在这个迷信横行的时候,却是非常有效的办法。不然这支队伍,怎么会被九具表情比较生动活泼点的死尸,就吓得不敢往前走,以至于需要陈总舵主拿清军的人头鼓舞士气?
陈总舵主懂,但他不能说;江闻能说,但是没人信。
就这么简单。
“这些事情不重要,我只是想问一下你手里的巨阙剑,是不是当年南侠展昭手里的那把?”
陈近南面色一豫,才缓缓点头。
江闻看着他的脸色,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么……宋真宗诏设祭醮禳祷,私下绘制的《殊魁一百二十七图赞》,也在你手里了?”
“你怎么知道?”
陈近南面色剧变。
天禧年间的帽妖事后,宋真宗连月无法入眠,闭上眼睛就看见恶影翱翔于天际,翩然狂舞,整座汴京都如同那夜般喧叫达旦,被癫狂和恐惧灌满。
最后,真宗下诏请来洞府真人设祭醮禳祷,私下为丧命的武林人士绘制《殊魁一百二十七图赞》,供奉在皇宫之中。图成之日有鬼夜哭,当夜连着宫室被雷火焚毁,仅抢救剩下半张图。
真宗以为不吉,藏之馆阁,而那下半张图上,正写有《殊魁一百二十七图赞笺》,标注满了帽妖现世当夜的种种见闻……
江闻和陈近南面对着面,谁也没有说话,眼中都是静谧至极的隐忍,仿佛轻易一动,就会从故纸堆里感招出当年不祥的东西。
“武夷山里有宝藏的事情,竟然是你们策划的……”
第19章 误会重重
“这个计划,是我们天地会与南少林共同策划的。”
见江闻猜出,陈近南也很干脆地承认了下来,“我们的本意,是由南少林在内,假意投靠清廷献上藏宝图,天地会在外,组织武林豪杰前来合应,将清兵一举歼灭。”
可惜,这又是一次人算不如天算。
南少林估计也想不到,清廷会一不做二不休借这个机会,发动了多年的伏手,犯天下之大不韪地把南少林剿灭了。
陈近南叹息了一声,书生般儒雅的脸上满是伤痛:“可惜南少林一夜间被火烧毁,118人住寺武僧只逃出18人,途中又经激战,仅幸存小五祖5人。从此以后江南以降,天地会再也没有人能引为奥援了……”
让江闻想不通的是,南少林方丈至善禅师既然是诈降,为什么还敢把三十六房的僧众聚集到了一起?
莫非这些和尚也熟读兵法,才甘愿冒这么大的风险,把百年基业当作樊於期的首级献上?
江闻也只能勉强安慰道:“我看那五个小和尚各个天资过人,悉心培养个几十年,等他们娶妻生子、子又生子、子子孙孙无穷匮也,或许南少林就建……”
陈近南:“江道长,切勿胡言乱语!”
江闻却不以为意地说道:“总舵主,南少林这张藏宝图,到底有什么奥秘?你们就这么确定清廷会上钩?”
这个问题可太重要了,如果清廷就随手剿灭南少林,然后假装没有藏宝图这回事,他们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因此这个宝藏,必然是清廷咬牙也要取走的香饵。
自从知道了这个计划的由来,就连一直对武夷山宝藏嗤之以鼻的江闻,也开始有点动摇。
陈近南沉默了片刻。
这位名满天下的陈总舵主,他已经是天地会的精神图腾,灵魂人物、他可以犯错、可以失败、可以犹豫,但不能做出让人唾弃的事情。
因此江闻不担心陈近南会欺骗自己,他的所作所为都必须是阳谋。
但是有一点江闻也清楚,说实话和说部分的实话,本质上并不冲突,效果却截然不同……
“这个我也不清楚,据说至善方丈说,那是南少林先师在周朝西鲁国遗迹中找到,那里最早为夏饲龙的刘累封国,墓冢层层叠叠不辨朝代,龟甲上画满了虫文凤篆无认识得,只有一处山水堪舆图九曲回环,经多年勘查确认,正是这处武夷山中。”
“清廷曾多次秘密接触想要拿走藏宝图。他们极力想要,甚至愿意赦免全寺上下的谋逆之罪,并在京城造寺御请弘扬法脉。”
江闻听得皱眉不止,这个条件不可谓不优厚,反而是优厚得过了头了!
自古谋反都是遇赦不赦的大罪,连这种条件都能开出来,如果对方不是耍诈,那么对方就是彻彻底底地疯了!
上古三代的藏宝图?
那完蛋了,里面能挖出点骨头贝壳都算是运气好。
“等一下,既然没人看懂这些字,为什么江湖盛传那里是闽越宝藏,里面还有《越女剑谱》?”
陈近南哈哈一笑,仿佛是猜到了人心里的算计。
“武夷山虽属道家第十六升真元化洞天,贵为仙人栖居游憩之地,世人以为通天之境,祥瑞多福,但未有都邑陵寝,大家查不到宝藏的来历,这才刻意附会于秦汉时的闽越国身上。”
江闻一听,立马也懂了。
所谓宝藏,肯定要有值钱的东西,值钱的东西就必须要有点来头。武夷山里唯一算得上显赫的势力,就是当初的闽越国了。
而闽越国乃是越国的遗民组建,越国最出名的江湖故事,不外乎《吴越春秋》里的「越有处女,出于南林之中,越王使使聘问以剑戟之事。」,因此宝藏里的武功,自然就是以一人破三千甲士的《越女剑法》了。
江闻喃喃自语:“好家伙,怪不得说书唱戏的也算是江湖人士,这些人不去写小说编故事都可惜了……”
忽然,江闻又灵光一闪。
当初女侠越女应越王勾践之召赴朝廷途中,持剑与“自称袁公”的老翁以竹过招,“袁公飞身上树,变为白猿”。
江湖中人编故事以为在第二层,白莲教会不会以为自己在第五层,通过各种引申联想,把白猿故事和赣巨人的传说结合在一起,抢先跑到有猿人传说的三里亭寻找线索,大半夜派人在那里挖坟……
“嘶……”
江闻牙疼般倒吸一口冷气。
武夷山宝藏——闽越古国——越女剑法——白猿传剑,这一套逻辑链条计划竟然无懈可击,乃至有满清朝廷、天地会两个势力背书,怪不得江湖中人风闻而景从!
偏偏知情人中,最有可能出来把话说清楚的天地会,也乐于借着江湖涌动的时候浑水摸鱼,派人潜入崇安县,故此绝不会节外生枝——天地会又没说话,怎么可以说我们撒谎呢?
两人聊了一会儿,江闻知道交浅言深必然有所求,陈近南果然抛出了谈话的核心
“江道长,其实在下有一个事情,想请你帮忙。”——话都说到这儿了,有个忙你必须得帮。
江闻略作一揖:“陈总舵主不要客气,不妨说出来给贫道参晓。”——你尽管开口,我看情况答应。
陈近南面色为难地说道:“此事有些强人所难,在下实在是不好开口。”——你先答应我再开口,怕你翻脸不认账。
江闻语带宽囿道:“只要不违背江湖道义,总舵主何必有顾虑。”——你别坑我啊,坑我就是你不讲江湖道义。
陈近南终于仿佛释怀了一般,缓缓说道:“江道长既然仁心妙手,那在下就能免去后顾之忧了。”——我都看出来你想把孩子带走了,赶紧答应,不然谁是后顾之忧还说不定呢。
江闻一脸生无可恋:“总舵主英明。”——你们干反清复明的,在道德绑架的时候都不考虑造成道德滑坡吗?
陈近南面带微笑,默然不语——这当然不是道德滑坡,顶多算是道德泥石流。
“我知道你要我做什么了,但是我有个小小的条件。”打了半天哑谜,江闻终于说道。
陈近南哈哈一笑:“江道长不要客气,不妨说出来给在下知晓。”——你尽管开口,我看情况答应。
江闻:“……”
…………
“熙官,五祖身上的藏宝图我已经拿到,背上的纹身也用药水洗去。我打算将他们托付给江闻道长。”
结束了窃窃私语,陈总舵主迈步走回了人群中央,却是主动找到了黯然神伤的洪熙官。
洪文定身上的腐骨毒虽未扩散,但也迟迟不见好转,对于南少林最后的火种小五祖去向,他也只是微微点头。
“这样也好。此去武夷山深处险境重重,后又有追兵堵截,跟着我们走风险太大。”
江闻点了点头,也走上前对他说:“洪大侠,文定和凝蝶身上的毒亟须救治,我常年生活在山中,知道有条小路可以逃离。如果你放心我的话,不妨把文定也留给我照顾。”
洪熙官剑眉微展,想起了江闻之前给他解毒的奇妙手法,既然他敢这么开口,想必是有他的把握。
“江道长,你可有办法救文定?”
江闻微微点头:“文定和凝蝶年纪尚小,经脉未成,把握只在五五之数。”
“足够了。”
洪熙官猛然站起来,目光灼灼地看着江闻,重重地行礼一揖到底。
“文定就拜托道长了!”
听到洪熙官说出自己期盼已久的话,江闻的心里却没有太多的喜悦,可能是因为对方眼中的死志、坚持、不悔,熊熊燃烧中照出了自己复杂的表情。
“你放心吧,一切有我在。”
江闻扶起洪熙官,意味深长地说道。
第20章 轻功大师
武夷山中险峻难行,只能开山凿石铺路,像九龙窠这样的天悬之地,就只能依靠木桩入石来踏足。随着年久失修腐朽,很多地方只剩下凿孔,孔中仅能容纳半只脚。
深夜空谷之中,两侧是峭壁危崖,偶然有怪草老根盘垂其上,依靠它们借力翻跃,更得小心脚下年久失修的崖壁栈道。
紧贴岩壁侧身而过,下面是看不见底的百丈深谷,看着只觉得空空荡荡,只能听见寒风瑟瑟穿行;抬头看去,则是浩瀚的星河,点点寒星汇成汪洋,蔚然壮观,随着北风的渐渐凛冽,这些霜星也摇摇欲坠。
“婆婆,我怕黑……”
小胖子紧紧抓着朱小倩的衣摆,闭眼不敢看。
朱小倩安慰道:“有什么好怕的,这里又不会有吃人的妖怪。”
“江道长,还要走多久才能到呀?”朱小倩背着一个孩子,手里还牵着一个孩子,跨步穿行于崖壁栈道上,只觉得自己一定昏了头,才会选择走这条路。
江闻也是一样地在前面走着,“天这么黑我哪知道啊……朱婆婆,你可要跟紧我,在这里迷路的话,找到天亮都不一定能走出来。”
在陈近南的安排下,江闻最终还是肩负起了带孩子的重任,带着小五祖加两个病号连夜攀岩离开。
见到女儿铁了心要留下来陪洪熙官,朱小倩也只能叹息着女大不中留,选择和江闻一同先撤离。
一路上江闻都在思考,身为领导者需要什么品质?
在本就武功高强的陈近南身上,江闻看到的是总揽全局的目光,和识人善任的本领。
世间都懂得辨别一个人的时候,不仅要看他怎么说,还要看他怎么做。
但在这层认识上,陈近南和江闻两人达成了某种一致,都认为不仅要看那人怎么做,还要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
对于江闻这种闲云野鹤似的人物,陈近南很快就知道用“反清复明”的口号说服不了他,于是选择用一些更实际的东西来打动他,比如小孩子们的性命,比如他自己的性命,比如江南江北无数人的性命……
一路上紧赶慢赶,幸亏两人轻功不俗,才算是有惊无险地走完。
朱小倩修习的燕子凌檐步,本就擅长飞檐走壁,况且她的造诣也远超常人,旋身飞度危崖的动作行云流水,单脚立在崖边,轻巧得像是屋瓦上跳跃的鸟儿。
她一路上也在暗中观察江闻的轻功路数,想看出他的门派师承,但随即发现江闻的轻功着实诡异。
凡是修习轻功,都少不了负重登高、轻身提纵、走桩越墙这些办法,各门各派的侧重点不同,就必然会有特点差异。
譬如少林梅花桩稳扎稳打,为的是出拳踢腿四平八稳;武当轻功辅以内息吐纳,施展起来绵延持久;八卦步法灵活飘逸,绕敌攻后让人应接不暇……
归根结底,习武之人再怎么天资聪颖,时间也是有限的,出身和启蒙打下的基础总是会留下痕迹,不可能去追求十全十美的平衡。
但在江闻身上看到的,让朱小倩有点怀疑自己碰上傻子了。
江闻身后背着中毒昏迷的洪文定,用布条绑紧,一手也抓着小五祖,在山崖上如履平地,每一次落脚身体都不见一丝晃动,人体中轴也没有一丝歪斜,足上发力时身体腾跃,轻巧得仿佛要梯云而上,落下后又能用灵巧的步伐绕过荆棘,回转如意毫无压力。
这样的轻功闻所未闻,对每种情况都有充足的能力应对,偏偏速度、高度都只是寻常,没有一丝刻意发力的迹象。
以朱小倩看来,这根本就不是轻功,而是把轻功的基本功练到了炉火纯青、深入骨髓,打磨到每种能力圆融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