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掌门果然是有古仁人君子之风,扶危济困敢为人先,张某佩服万分,恨不得也同倡大义。”
绵张短打的教头和江闻切磋了两手绵掌,已经佩服的五体投地,却还是不愿意收容这些疍民。
“我们佛山这儿拳刀剑棍包容并蓄,皆是应了当年戚少保抗倭之义旗南下,本应该侠义为先救人于水火,可这些疍民实在无法,还望您见谅……”
幸好这些武功门派都和凤家五虎门不共戴天,江闻带着疍民走了一条街,也没发现有五虎派的人过来搅扰。
江湖救急无果,江闻只能带着怒火中烧的袁紫衣和疍民们,随后来到了佛山镇上的乞丐窝,想问问他们能不能收留这群可怜人。
他的本意倒不是把疍民弄成乞丐了事,而是借用乞丐的身份遮掩一番,混入外地等风头过去,再寻个善地安置。
可管事的瘌痢乞丐为难了半天,竟然也没有点头接受这些疍民的意思,眼神里是带着七分的无奈和三分的鄙夷,自顾自叉着手歪着脑袋觑看疍民们,仿佛看出了什么。
“贵人,这些是疍民吧……”
疍民以船为家,生活水上,终日在风雨炎日中奋斗,所以身形外观上就与平常人不同,人人都身体结实,面黑如漆。
不仅如此,瘌痢乞丐还一眼就看出他们世代生活在船上,风浪大船舱窄,长期盘腿坐着导致腿脚畸型扭曲的特征,这些是良家打渔不会有的,想了半天才无可奈何地开口说道。
“贵人,这件事我做不了主啊,不然您还是问问我们会首吧……真要收疍民这事,实在是不敢坏了规矩啊……”
江闻耐心地又打听消息,才发现这些疍民的处境,竟然比他想象的还要更糟糕。
瘌痢乞丐为难地介绍道,首先从穿着上,这群疍民穿着就跟寻常人不一样的衣服,通常都是黑色或蓝色的破衣烂衫,就算好衣服也绝不是纯色,而是剪碎了用几块单色布缝接起来——这般衣服体面人是不穿的,这样做的目的,据说也是怕衣服被抢走。
而衣服会在光天化日被抢,还只是疍民悲剧的一个微不足道之处。
这些疍民毫无地位,平时甚至不被允许上岸,一上岸就要挨打或被抢去衣服,因此就连沦落当乞丐、接受施舍的机会都没有,想讨饭的话碗都会被人打碎。
疍民男人们飘荡江海之间,一旦风暴出现,往往船翻人亡,使家庭失去主力。这时女人再要强也无能为力,有时就只能做了妓女。
摆在乞丐们面前更现实的问题是,一旦他们接收疍民的事情被发现,很可能连他们都要不到饭,最终连累整群叫花子都被人打成疍民一并欺负。
“善人,不应让你为难了,只要稍稍开恩就好……”
疍民中的成年人苦笑着,从人群里推出几个人懵懂的小孩子。这些孩子脏兮兮的,由于水上生火不便寻常只能生吃河鲜,故而身体十分瘦弱,头上还生了很多虱子。
“就收我们的孩子当乞丐吧,他们年纪还小,看不出曲蹄模样,养长几年就没人知道了。我们死了就死了,只可怜这些孩子……”
几个疍民老人也流着泪不说话,抱着自家孩子不放手,只有当小孩们用疍家话问着自家大人要去那里,老人们才搂紧了说道:“去要饭过好日子了,就跟咱们过年那样到城里要饭,以后都有吃不完的好东西了……”
袁紫衣皱着眉头问疍民,这些话是什么含义。
几个成年人告诉他们,如果连日出海都打不到东西没有渔获,全家被迫饿着肚子,就会让老人带着孩子冒险上岸要饭吃,至少还能有口热乎的不至于饿死。
话音刚落,袁紫衣的手已经又握住了银丝软鞭,眼中杀气弥漫,吓得瘌痢乞丐连连后退。
“别说了,我的心都快碎了。”
江闻看出了袁紫衣又陷入剧烈的精神冲击之中,连忙抢先一步带着疍民从乞丐窝里走出来,制住了近一步蔓延的骨肉分离焦虑。
“紫衣姑娘,这世上有太多的坎坷不平,你就是热血难凉也不要跟这些乞丐置气,你总不能指望剩一口饭吃的人,还得站出来济困扶危吧。”
袁紫衣闻言忽然一愣,浑身就像霜打般蔫了下去。
江闻告诉袁紫衣,安置这些疍民最好的办法,或许还是给他们置办好几艘安身立命的舟舸,送他们漂流在风急浪险的大洋之上,男女在上面婚娶,孩子在上面出生,老人历尽千辛万苦后在上面去世,过上他们应该有的命运。
可他们身上就三十两现银和一块不方便出手的古董,又不能自投罗网地带人跑回广州城里拿钱。如今乱世刚过,一艘寻常小船也得二三十两,他们也支付不起这些费用。
袁紫衣只觉得荒谬无比,两名江湖侠客竟然在街头抠抠嗖嗖地盘算着钱货,为了几十上百两的银子燋头烂额,心里只觉得堵得慌。
“滚开点!哪来的花子!”
忽然有恶声恶气在一座大宅门口响起,袁紫衣看了一眼畏畏缩缩走在街上的疍民,一股无名火又涌上了心头,知道自己这是被人当流民驱赶了,便二话不说就抽鞭子打去,鞭笞得几个凶神恶煞的家丁变成了滚地葫芦。
江闻抱着胳膊看着她的举动,也没有制止的意思,江湖中人行事不受拘束,当街殴斗简直不要太正常,只要不是疍民动手伤人,根本不会有人当一回事。
“紫衣姑娘下手轻一点。你仔细看看,这座五进的大宅就是凤家,你要是当了凤家大小姐,要多少钱有多少钱,问题不就迎刃而解了吗?”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高墙大院的凤家和流离失所的疍民放在一起,简直是一幅最荒谬的画作,随着江闻的调侃传到袁紫衣耳朵里,瞬间又激起了她的怒火。
“哼,我这就去将凤家拆了,把不义之财全都抢出来分给穷人!天心不足人心补之,我让他们连乞丐都当不成!”
不知为何,江闻看向袁紫衣的人眼神似乎中多了一丝的认同,却伸手拦在了袁紫衣的身前,缓缓摇头。
江闻带着浅笑说道:“别这么冲动,你这么做救不了疍民,还可能害死他们。你想想尚家知道这事,会不会更加疯狂地报复疍民们,杀得血流成河来威慑旁人呢?”
袁紫衣满不服气地问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就看着他们走投无路吗?如果严姊姊在这里,肯定不会坐视不管的!”
听袁紫衣提道严咏春,江闻忽然眼睛一亮。
“我有办法了。”
江闻双掌一拍,瞬间想到了办法,“严姑娘不是在章丘岗村吗?那里如今地多人少、家家戴孝,我们就把疍民先藏那里。”
袁紫衣有些不解地说道:“过去那里倒是可行,可两处相距百里有余,我们总不能全都配上快马赶过去吧?”
江闻哈哈大笑,掂量着手里的银子,从袁紫衣面前一晃而过。
“三十两银子买船不现实,可拿来租一条大船载人,不就绰绰有余了吗?从这里顺流而下,想来半天也就到严姑娘那边了。总不会有人跟银子过不去吧?”
袁紫衣仔细思考了一下,似乎还真是这么回事,自己刚才沉浸于毕其功于一役的思维中,似乎完全没把从长计议这个想法放在心上。
“嗯,算你说的对吧。”
“我作为一个前辈,总有些人生经验可以告诉你。”
见袁紫衣不情不愿地认输,江闻才微笑着说道:“早就跟你说了,练武救不了天下人,当个凤家大小姐也救脱不了你自己,你在这个世上是立是跪、是悲是喜,终究要看你的行动来决定。”
袁紫衣脸上露出笑靥,因疍民而烦恼的问题终于放下。只见她左颊上酒窝儿微微一凹,从江闻云山雾绕的大道理中抽身而出,直截了当地问道。
“那请问胸怀天下的江前辈,你跟我这个弱女子讲这些,还陪我玩行侠仗义的游戏,又代表着你什么举动、什么用意呢?”
江闻闻言一拂道袍,竭尽全力地装出一副仙风道骨之姿,全然无视了袁紫衣俏皮的说话态度,带头走向了沿着河边停泊的船家。
“天下也好、自己也罢,这条鱼在乎就行。我也只是觉得百忙之中下一步闲棋,或许很有必要。”
第167章 江峡绕蛟螭
夜色中,一艘体型瘦小的绿眉鸟船正顺流而下,这船身比较低矮,船头却如鸟首尖细,又有一条绿色横纹而得名。船身前后设有四桨一橹,各自有人鼓棹不息。
这艘船内可容三五十人,如今吃水不浅行驶速度却很快,唯独船老大总是愁眉不展。江闻与袁紫衣没有丝毫睡意,一同站在船头四望,也不担忧夜露深重的侵扰。
“江掌门,你出来这几日,就不担心城里的徒弟们?”
袁紫衣好奇地问道。
“文定、凝蝶、小石头都是有定性的孩子,我何必耳提面命地追着他们教?”
江闻摇了摇头:“况且来之前,我给他们找了一间私塾学堂上学,趁这个机会把文化课好好补上,至少识文断字不能拉下,出去才不会被人嘲笑。”
绿眉鸟船又驶过一处险滩,原本狭小的天地忽地豁然开朗,两侧沙野连绵成片,时而能见到锦麟反射着月光,从水面上一闪而过,浩浩荡荡的潮流也顺着江口从海中泛起,推出一叠又一叠斑驳的皱折,直到袁紫衣的眼前。
袁紫衣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景色,神色猛然一醒,夜深露重带来的困意一扫而空,只觉深夜的天地别有韵味,自己循规蹈矩的出入作息之间,却不知昏昏噩噩错过了多少绝景。
“孟夫子说要存夜气,正精神,害得我好久都睡不好觉。梦里我没想起什么,却总是梦见些许久不见的老朋友。”
江闻似乎心情有所变化,说起了些不相干的闲话。
袁紫衣也有些慨叹地说道:“原来江掌门也会有去国怀乡之忧。我也是离开了峨眉山,才总想起那些平日里司空见惯的景色。”
江闻微微一笑,却是摇了摇头,右手搭在腰间的青铜古剑上,略一思索,终究没从漆木剑鞘中拔出宝剑,转手从背后取下了双鹤桃木法剑鞘,拔出一把剑身似流淌着盈盈水波的白玉剑,独对着苍茫的天地沙洲。
“梦未过半我不敢轻易闭眼,每次等到鸡鸣枕上,夜气方回,因想生平,繁华靡丽,过眼皆空,五十年来,总成一梦……”
略微颓丧的余音萦绕未绝,江闻手中的白玉剑就猛然一扬,在天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了他的左手之中。
“可人间五十年,与天相比,不过渺小一物,放眼天下,海天之内,岂有长生不灭者?”
江闻立在船头,手持一泓秋水般的白玉剑,从头到脚没有丝毫的动作,身上却升腾起一股凛然气势,仿佛要以身化剑,斩破世间一切的迷惘执着,酝酿着超脱于剑招之上的境界——
但这一剑,究竟该怎么斩出去?
这是江闻近来一直在研究思索,如果再次对上赵无极该怎么对付。
夷怪蜃螺之后,江闻也没把握能再斩出那超越巅峰的一剑,无法全力施展的内功终究是个短板,缠斗之时很容易露出破绽。
而赵无极的天蚕神功已经臻至化境,俨然摸到了无形无意的门槛,说不得就能凭借高深的功力刀枪不入、飞天遁地,到时候即便是自己,也不见得还能靠着武学境界压制住对手。
逃,那是迫不得已的办法;打,又不见得能占到便宜,除非带上三五个丁典一般的巅峰高手,否则绝无稳赢的把握。
幸而双方还未正式撕破脸皮,江闻才能用剩下时间摸清对手底细,至少也要把这门来历不明的天蚕神功琢磨透彻。
说到这门武功,江闻其实一直都知道一些零星内幕,并且不全是出于金庸江湖或者穿越前的记忆。
初到明清江湖的他拜访过嵩山少林寺,自然也潜入过湖北武当山。
在武当派真武大殿后的藏经阁中,江闻翻阅过三丰祖师留下的典籍,其中内容和《明一统志》中记载基本吻合:【张三丰,曾居宝鸡县东三里金台观,自言辞世,留颂而逝。民人杨轨山等置棺殓讫,临葬发视之,三丰复生后入蜀,见蜀王又入武当山,或游襄邓间。永乐中,遣使寻访不遇,为宫以待之。】
为了防止尸体腐烂,一般的入殓临葬都不会超过十天,而这次张三丰的死而复生就持续了九天,被称作是“阳神出游”,他梦中得玄帝授拳,以单丁杀贼百余,遂以绝技名于世。
江闻基本可以确定,就是在这件事发生之后,张三丰才赴了武夷山缦亭峰的架壑升仙宴——此时由于还在游方,故而这件事隐秘无比,就连冯道德都丝毫不知情。
第二次类似的经历,是他在武当山开宗立派后的事情。张三丰在后山足足闭目睡了九九八十一天,如不是因为尚有一丝呼吸存荡,徒弟们都打算要架柴烧掉他的遗体了。而经历这次的死而复生,张三丰功力再进一层楼,创下了玄之又玄的太极丹道。
这一次之后,张三丰前往福州城幽冥巷,全览了髑髅太守黄裳留下的《九幽真经》,武学境界也提升到了无法估量的程度,这事在武当派中留下只言片语。
可第三次且也是最后一次,张三丰独自走入后山密室之中,提前十余日辟谷绝食,只饮清泉食水果,最后再也没有走出山洞,当武当派道门四仙和俗家七侠一同进去收敛尸骨时,只发现一具缠满银白丝络的佝偻干尸。
最后也是他们,向武当派上下众人宣告三丰祖师仙去的消息。
江闻知道武夷山上的长生不死药、福州城幽冥巷的幽冥还魂道,说到底都是可望而不可即的虚无之路,只是一些被不可名状存在所扭曲的东西,以张三丰的性格与实力绝不会曲就,很有可能会去寻找其他的办法。
本来江闻一直怀疑是武当派把假死龟息的祖师给当柴烧了,如今想来,极有可能是他练成了这门神奇的天蚕神功,想要在长生久视的道路上更进一步,却最终未能破茧羽化……
漆黑的江水蜿蜒起伏,流淌于广袤无际的天穹之下,而两岸田亩皆茂林低垂在地,像是蛰伏沉眠的动物,偷偷将羽翼收拢作一团,只是在偶被寒风经由时,才发出簌簌落落的悲声。
清冷月光下,稠密河网氤氲而起的水雾四处弥漫,让行人似置身于茫茫的烟波之中,从流之时,只能看见河道忽宽忽窄,绿眉鸟船也跟着东飘西荡,全然不知水面之下是何等的暗流涌动,只能从撑船之人如临大敌的表情中,隐约瞅见一点端倪。
船老大神情更加紧张,紧握船棹的粗大手掌也渗出冷汗。他本来不想接这夜船单子的,西江自有其凶险之处是外人莫知,更别说还带着几个用意不明的江湖人士。
然而他发现这群人里有老有少,显然不是劫船越货应该有的配置,单趟就值三十两银子的船资又太过丰厚,这才甘愿冒险走上这一遭。
船老大小心翼翼地掌舵护航,才带着迷恋地看向江闻手中银锭,小声说道:“贵人小心了,这里的险滩夜船难行啊。不知你们这么多人连夜要去江口,究竟所为何事?”
“不要多问,你自开好船便是。”
江闻一开口,就让他吃了个软钉子——鉴于寻常百姓对疍民的歧视,江闻在出行前特意嘱咐船家不得询问船舱中人的身份,否则船资分文不给。
船家如果说不爱钱,那肯定是假的。
如今清廷在粤闽浙三地紧锣密鼓地操演水师,一副要直捣郑氏大本营的架势,舟师倚重的无非是船楫之利,沿途征兆调用了无数船只,直接引得市场价格暴涨,以前能买下一艘小船的钱,如今连一块做船的好木料都抢不到了。
船又贵、材料也不便宜,可日子还是要过,总不能因为珍惜船只而因噎废食,不出来跑船挣钱吧,故而此时像江闻这样的快钱生意,就特别能让人动心了。
可慢慢的,船老大也开始察觉端倪,忍不住想打听点详情。
譬如船家发现不管木船风浪如何颠簸,江闻都像两脚生根一般站在船头,丝毫没有踉跄摇晃的窘态。还不单单是他,一旁的美貌姑娘也能稳如泰山地站在船头,甚至就连船中十几名老小船客,似乎也对这样的风浪颠簸习以为常。
“船家,我看这里明明波平浪缓,水也不深,会有什么事端呢?”
江闻幽幽问道。
“贵人有所不知,你们寻常人怕水深,我们这些河上讨生活的,却最怕水浅。”
船家收回视线,谨慎地掌握方向,略微紧张地向江闻解释道:“遇见水浅的时候,轻则破仓进水、重则触礁人亡,每一步都得胆战心惊。”
袁紫衣闻言却咯咯笑道:“船家,你们这般常走这条水路的,莫非哪里水深、哪里水浅还不知道吗?是不是嫌船资不够?”
船家连忙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而是这条西江有古怪。我们走夜船的时候,就常会有人莫名其妙地出事,也容易看见不干净的东西,尤其是那种夜黑风高,月亮生毫的时候,什么事情都可能撞见……”
行船走商的人,往往有更多的隐讳禁忌,与江闻聊到这些的时候,表情也越发不自然了起来,他时不时会用长竿插入水下,拨动着河面划出道道晕痕,这才略微放心地收手,如此往复不曾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