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秘武林:侠客挥犀录 第117节

  她带着几人进入府中的秘密庵堂,往血佛像的莲座上走去,终于说出了迟来的原因。

  “昨夜我在草庵寺里面合见侍法、法堂诸人,亲眼见到呼禄法师的舍利塔夜放毫光,夤夜震荡不已,似乎竟是塔下镇压的骸骨蠢蠢欲动。”

  三名随行的六丁神女也纷纷点头,对昨夜所见之事似乎依旧惊骇莫名,彻夜未眠的脸色尽显苍白。

  “圣母,这件事可非同一般。呼禄法师当年之所以游方泉郡终生,就是担心泉郡山海之中有变……”

  年岁较长的六丁神女沉吟片刻,轻轻敛起纯白纱袖,上前说道,“如今本教衰微,不如派快马把江闻道长请回来……呃,我是说人多计长总是好的。”

  红莲圣母的神色也颇为纠结,但思索良久之后,还是轻轻地摇头否决了。

  “不妥。我们明尊教的事,终归要由我们自己解决,岂能因为势单力薄就处处假手于人?江闻道长此行似乎别有深意,不应贸然阻挠大计。”

  随着几部古经被找回,红莲圣母才明白关于明教呼禄法师的真相。

  唐时来泉州传播摩尼教的呼禄法师属于中亚摩尼教团,事实上呼禄仅是僧职,他在会昌法难中侥幸逃生,姓名因无记载已不得而知。

  所谓呼禄就是呼卢唤,是古波斯语的音译,意为传教师,属较低级的摩尼教僧侣。根据《摩尼光佛教法仪略》和回鹘文摩尼教寺院文书的记载,摩尼教寺院本就应该由呼卢唤、阿拂胤萨、遏换健塞波塞共同管理,呼卢唤专知奖励。

  而当时仅剩一名传教师出逃授徒,可见情况危急到何等地步。那段历史中没有什么高僧大德,也没有什么佛法无边,只有一名从屠杀大难中侥幸逃生的小传教师,惊魂未定地翻山渡水地,最终闯到尚处蛮荒的闽地,亲见到了一些更加离奇可怕的存在。

  更绝望的是,他因在福州三山的隐忧中发了恻隐,折戟沉沙地赔上了镇教法宝摩尼宝珠,还是没能镇压住幽泉海眼,才惶惶不安地来到泉州府。

  但他终究没有沉沦,呼禄法师游方到泉郡的传教生根发芽,他更是用尽人生剩下的时间,做下了一件不为人知的惊天之事……

  随着大略逐渐被定夺,红莲圣母的思路也越发清晰,一道道命令被下达,随着泉州城中的明尊教高层信徒陆续赶来,明教潜藏的力量也被发动了起来,式微已久的明尊教人马如临大敌般部署起来,即将集结在城外的郡北山下。

  而随着教徒前来的,还有另外一些事关昨夜的消息。

  昨夜泉州城外,俗称水门的南薰门有一艘渔船遭遇了水猕猴,怪物在三鼓时分忽然登船,自水中跃登而起,几乎压偏了整艘小船,渔人惊起怒叱并投以炙肉,举火燎之,但仍有一人被拖入水中不见。

  此事最终有三人幸免,自称亲见可以证明,如今城中已经人心惶惶,县尉此时正打算封堵水门,抽干河道中的积水,找寻那具尸骨的下落。

  而另一件事则更加诡谲。

  昨天深夜的法石港人烟静寂、诸帆皆落,船家渔人全都入睡的时分,有人听见铙鼓之声从洋面深处传来,由远及近清晰可闻。

  睡梦被敲醒,渔人慢慢地终于见到一艘长舟渡波而来,船头旌旗闪烁却不曾点灯,两边的船舷各坐了近百人,各自都奋力摇动着船桨靠近。

  此时的法石港中早就挤满,相互之间还用铁索连结锁定,防止小船在明天潮汐来临之际飘入海中,故而已经是一艘也无法挤进去了,便有人好心划着小船前去提醒,让他们换个港口过夜。

  可当小船靠近时,这艘长舟却毫无征兆到忽然上下倒转,头重脚轻地瞬间覆入水中消失不见,仿佛被靠近的小船所惊扰,躲藏进了水里。

  几名船家面如土色,察觉不对立马掉头离开,可就在他们驶离一定范围的时候,这艘长舟又一次显出水面。

  这一次几名船家看清楚了,船上数百人竟然全是皮色铁青、泱瀼衰败的死尸!它们坐在一起,伴随着旌旗招展而奋力鼓棹,就如同生前所做之事,正在他们身后直追不舍!

  鬼划舡在法石港外游荡了一夜,却再也没有人敢驾船靠近,直到白天清点人数,才发现法石港中有十几名深夜博戏的赌徒自此夜消失不见。

  有人说他们见鬼被吓得连夜跑了,也有人说他们欠下赌债逃离。

  但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表示,烧水做饭的他亲眼见到这些输红了眼的赌徒们,不知为何排成长队,陆续走入没顶的海水之中,化为一具具后背朝天的浮尸,悄无声息地向鬼划舡漂去……

  “圣母菩萨,这些事情官府已经下令封口,恐怕是担心影响水师伐郑成功的缘故。”

  一名胡商恭恭敬敬地禀告道,随后从怀里拿出一本简陋的书稿,“近来泛海贸迁往来高丽、日本,对此事也多有见闻,海上流传着这部来历不明的《睽孤风土记》,请圣母菩萨过目。”

  红莲圣母坐在莲台宝座之上,细细翻看了这本手抄临描的书稿,良久之后才喟叹了一声。

  “将这本书抄写一份,以快马送往广州分舵转交到江道长手里。此外,立即加派石工匠师前往崇安县,武夷分舵必须加快速度筹建了!”

  …………

  江闻带着徒弟顺着官道一路南行,靠着明尊教的消息绕过清廷屯兵的诸多要地,顺利通过了漳州府,五六日里都平平安安、顺风顺水。

  久违的太平日子让江闻逐渐确信,自己之前遭遇的种种异常事件不过是偶然,像这样岁月静好的时间才应该是常态。

  所以说世界上怎么可能会有那种走到哪就乱到哪、怪事跟在屁股后面跑的倒霉蛋嘛!

  然而世事往往于毫忽之间,就有出人意表之变,在江闻发出感叹不久,他们就在闽粤交界的汾水关遇见了新的倒霉事。

  汾水关两侧山岭连绵,峰峦叠嶂,丛林莽莽,地势险要,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往前咫尺之隔就是潮汕之地,偏偏只有这夹道一线能通行车马,故而关上雄关高踞,紧扼住了闽粤两省咽喉。

  距汾水关前很远,商旅车马此时就已经排起了长队,众人沿着窄小的官道挤成一团,向前看去是寸步都不得前进,而等到往后看时,又被后来的队伍堵在中间进退两难。

  远眺而去,汾水关前守关的官兵也不耐烦地四处踱步,有时也在哨楼上呼喝催促几句,却没有一点实质帮助的举动。

  脊岭上烈风阵阵吹过龙潭山岗,猫毛草也被吹得东倒西歪,隐约沿着山上的界碑分隔各倒向一边,温吞的夕阳已经徘徊在远方的山巅,依依将要落到视线之外,白日喧腾的热气也似要缓缓消散了。

  江闻目瞪口呆了,想不到自己来到了百年前,都能体验一回高速公路堵车的感觉,他还发现前面经验丰富的商队派人打探消息已经去而复返,当即支起土灶、摆好锅碗,显然不期待能在天黑前赶到饶平县过夜了。

  “劳驾问一下,前提到底面发生什么事情,怎么过了一个时辰了还纹丝不动?”

  江闻客客气气地上前询问,用递烟的手势随手送上一块腌好的肉脯,然后拿出了个空碗。

  对方也心知肚明江闻的意思,倒给他一碗开水后才说无奈地解释道。

  “前面有江湖人士殴斗,针锋相对谁也不让。关吏敢欺负我们这些升斗小民,可看见那样的亡命徒只会唯唯诺诺,俺看今天想要过去是没戏了,道长不如也早做准备吧。”

  江闻心下了然,谢过对方后就转回马车里,把晾凉的水交给了三个徒弟。

  “你们先喝点水,前面有人在闹事,说不准今天就要饿肚子。”

  “师父,不如我上去看看。”

  洪文定自告奋勇地要上前打探。

  江闻摇了摇头:“不必,为师自有打算。”

  随后他从车里取出青铜古剑,吩咐两个徒弟:“石头、文定,你们俩守好车子不要乱跑,车流动了就赶车往前。凝蝶,你跟师父我一起去看看热闹。”

  傅凝蝶半睡半醒间瘫在车上扭动着身体,丝毫不愿意起身。

  “我不想去……前面又没什么好看的,我要呆在车上睡觉……”

  江闻不由分说地把她扛上肩头。

  “不许不去,每次出点什么事你就跑丢,这次由我亲自看着你!”

  拥挤的队伍沿着山脊弯弯绕绕、哀声遍野,江闻施展轻功带着凝蝶左突右冲,终于越过关哨来到了队伍的最前端,找到了致使大堵车的罪魁祸首们。

  汾水关前有一座雄伟壮观的石牌坊,牌坊方形石横梁上东面镌刻“功覃闽粤”,西面镌刻“声震华夷”,字体雄浑,笔划苍劲。其下石梁两面均镌刻“福建广东乡缙绅士民同为大总戍都督郑芝龙立”。

  而这座石牌坊下,两队江湖人马正杀气腾腾地对峙着,一方褐布裹头、手持单刀,一侧则赤手空拳、身披蓑衣,走起路来叮当乱响,显然藏有暗器,确实都是江湖中人的标准打扮。

  双方皆有挂彩负伤的人,奇怪的是持刀一方显然伤得更重,已经是人人挂彩的程度,却都不依不饶地挡在蓑衣人的面前,一副就要拼命的架势。

  左边一方怒目相向,语带不忿。

  “金刚门的,咱们往日无冤近日无雠,今天这是什么意思!非要斗过一场才作数吗!”

  而另一方更是言辞激烈、怒火中烧。

  “燕青门,你们装什么糊涂!先前见面不久,我们一行就遭遇强盗袭击。这次你们还敢前来,若再放过你们岂不是纵虎归山!”

  “你们血口喷人!”

  怒骂声瞬间响起,赢来的却是对方的冷嘲热讽。

  “哼哼,谁不知道你们欧阳掌门早年就是个独脚大盗!”

  此话一出,双方便再也免不了一场恶斗了,推推搡搡地便乱作一团。

  金刚拳源自北派少林,动起手来拳势古朴,遒劲雄强,凶狠果决。

  这些人并肩作战勇猛无比,显然经过演练排布,与一般单打独斗的江湖中人有所不同,故而能让他们都损失惨重的“强盗”,想必更加地凶威煊赫。

  燕青拳相传也出自北少林,刚柔相济,内外兼修,招式大开大合,有排山倒海之势,且有个名字叫做迷踪拳。

  这方神完气足地以逸待劳,自然占据了几分优势,在扛过先头排山倒海的一波冲击之后,瞬间就趁着对方力竭未继的间隙反扑,也打得风生水起。

  殴斗一触即发,双方霎时间剑拔弩张、拳来剑往,近前的商队就倒霉了。他们连忙后退躲避,可官道本就窄小,彼此挤压倚靠之下更是乱作一团,不多时就有马车错轮失陷,货物滚落到道路两旁的山涧里去。

  待到两方的掌门登场,局势更加不受控制,金刚门的掌门身型粗壮,势如疯虎地缠住了燕青拳门腊黄面皮的欧阳掌门,一招更胜一招地使出杀手锏,却显然逊色了云淡风轻、灵矫腾跃的对手一筹。

  乱象更深,再这么下去恐怕天亮都没办法让出条路,更别说顺顺利利赶到饶平县城,此时不少客商甚至决定打道回府了,

  就在双方打得不可开交时,忽然有龙吟之声凭空响起,刺啦啦地划过天际,化为清光射中了一棵参天大树,定睛一看,却是一柄造型拙朴的青铜古剑!

  注意瞬间被转移,就在众人还在惊骇之际,一道身影也闯将进来,迎头就撞进了殴斗最猛烈之处,如一道平地旋风般拂过官道,而正在交手的江湖人士只是被轻轻一掌刮到,就感觉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瞬间因为连锁反应四仰八叉地倒下了一大片。

  “武当派的绵掌功夫?!”

  两位拳派掌门惊呼出声,不约而同地说道。

  此时这道影子却已经来到身前,左手托起金刚拳掌门的进步截肘,右手拦住燕青拳掌门的蛟龙出水,云淡风轻地就按住了两人的招式。

  “二位恩仇难解,何不给在下一个面子,择一静处把话说开?也好过在这里阻拦百姓,着实有违侠义之道。”

  见到眼前的人功夫精湛,难以轻取,两派掌门都后退了一步,警惕万分地打量着面前道士打扮的武林中人。

  “本门恩怨无关外人。不知阁下名讳?”

  燕青拳的欧阳掌门抱拳眯眼,显然还没有收起决一胜负之心。

  “在下武夷派江闻,见过二位掌门。”

  江闻将手一甩,拂动衣袖缓缓说道,两旁的门人都皱起了眉,大家都表示完全没听说过这个门派,对于这点江闻也早有预料,却发现唯有金刚门的掌门听到之后神色一变。

  “金刚门周隆,见过江闻大侠!”

  这人操着一口山西口音,却似乎对江闻这个名不见经传的武夷派掌门十分了解。

  江闻玩味地看着面前的人:“周掌门,听这口气你认识我?”

  周隆重重地点头,果断承认。

  “武夷派?我怎么从没听说过?”

  欧阳掌门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

  江闻神色不善地转过头看着他,露出了一抹亲切和善的笑容。

  欧阳掌门瞅见金刚门掌门由衷的敬畏之色,又看见江闻耷拉下来的脸色,连忙补充了一句,“呃,阁下大名远播,想必是鄙人久疏江湖走动,孤陋寡闻了吧!”

  借这个机会,江闻才趁机停住双方的乱斗,打听清楚了两边纠葛的由来。

  金刚、燕青两派虽然同处北地,源流说不得还有些关系,但先前素不相识,唯独在由浙入闽的要道仙霞关前碰了一面,同为江湖中人难免有些桀骜,譬如燕青拳一个弟子在切磋时打伤了金刚门弟子,双方就此闹了些不愉快。

  这件事本来应该只是小事,毕竟江湖中人打打杀杀都是嘴上的,意气之争也不过一时,没有什么千里寻仇的必要。

  可随后不久,金刚门出了仙霞关不远就被一伙强盗伏击,人手伤亡颇大,对方却逃之夭夭。

  从那时候起,金刚门就开始怀疑是燕青门的人下黑手,毕竟他们掌门是有了名的独脚大盗,还自号“千里独行侠”,显然对早年经历不以为耻。

  今天在闽粤交界的汾水关前,金刚门竟然又见到本应领先自己许多路程的燕青门——对方从领先三五天路程变成抄了自己后路,金刚门瞬间就警惕起来了。

  眼见燕青门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地又和自己碰上,行迹也是极为可疑,周隆瞬间决定先发制人,给对方一点颜色瞧瞧。

  听完这些故事,江闻也就明白该做什么了。

  “欧阳掌门,我作为外人说一句公道话、你们出现在这里的时机确实有些微妙,也难怪金刚门的周掌门多心,今天既然你们还没人丧命,我看双方就各退一步、就此别过如何?”

  江闻微笑着说道。

  欧阳掌门不知为何心里一惊,总觉得面前这人话里有话。明明是对方寻衅滋事、把道封路,怎么在他嘴里变成自己心怀鬼胎地犯罪未遂了?

  气氛又一次紧张起来,三人的眼神都不太对劲。

  江闻本以为三人非得再打过一场,才能得出罢斗的一致意见,可没想到刚才还怒气滔天的金刚门掌门虽然五大三粗,此时却很识时务地瓮里翁气附和道:“既然如此便罢了。欧阳掌门也别记在心上,人总有犯错的时候嘛。”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

  等一下,刚才明明是你先要打要杀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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