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秘武林:侠客挥犀录 第115节

  对付小石头这样的对手,占了先手其实是一件很吃亏的事情,洪文定也是主动放弃优势来打开局面,果然在他拳头刚一触身,小石头就像弹簧般动了起来。

  小石头不闪不避地将胸口亮了出来,硬生生挡在拳锋之前,截断了洪文定蓄劲发力的路线,左腿微屈右臂内弯,行云流水般地画出一个圆圈,刚猛的掌力从腰腿升起。

  在刚猛掌力面前,洪文定也只能将双拳一并,暂且抵挡。

  江闻微微点头,小石头的招式虽然简陋,应对起来却丝毫不见怠慢,时机火候都把握得很巧妙,碰上不知根底的人撞入套路,很可能就是口吐鲜血、胸骨碎裂。

  然而小石头对上的人是洪文定,不论招式内力此刻都稳居其上,原本浅薄粗糙的内劲,此时已经自带几分玄妙的味道,举手投足都如坠云烟之中。

  洪文定的身形步伐并不迅猛,肢体部位却飘忽不定、难以捕捉,仿佛天蚕吐丝般飘飘扰扰,几个闪身就避开了小石头的杀手锏,一套行云流水般的拳法应运而生。

  这套拳法有着洪家拳的味道,也有咏春拳雏形的凌厉,更带上了衍空和尚擅长的刚猛拳影,虽然磨合砥砺尚且稚嫩,但招法在似是而非间颇见精妙,居然是在摆脱了秘传龙形拳的阴影后,从中攫取化用了相当的精髓。

  江闻眯起眼睛,单凭洪文定的悟性能做到这点他并不惊奇,但是南少林的秘传龙形拳太过诡谲,直至现在江闻也没能揭开它的真面目,对天蚕神功压制魔性的原理更是不甚了然,只希望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才好。

  洪文定太久没有过像这样放心动手的机会了,此时又面对着极度抗揍的小石头,于是一时间拳影纷飞、掌风飘散,武学套路信手拈来,借助机会整合修剪自身的武学枝杈。

  有舍必有得,有付出才有收获,洪文定这一番动作下来,江闻听见一些语气惊讶的低声细语,显然是六丁神女在一旁偷看。

  局势并没有一边倒,小石头身负严氏铁布衫,一身由外而内的横练法门也是霸道无比,任凭风吹浪打,我自一掌破之,降龙十八掌中的精要也慢慢显露出来。

  洪文定瞅准了几次机会,骗得小石头率先出手才趁机偷袭,这让小石头也吸取了教训,从一味刚猛狠辣、亢奋凌厉中懂得留住几分力道,没等江闻点破,就把将盈不可久的“悔”字含义参悟了出来。

  更令人害怕的是,随着小石头的每次发力,都伴随有磨牙的刺耳声音,好像极力克制着顺嘴咬过去的冲动,导致六丁神女中年纪最长的少女,刚刚养好的腿伤又隐隐作痛了起来……

  “可以了,看得出来你们都有进步,再打下去天就快黑了。”

  江闻叫停了两人的切磋,也看出了徒弟们都存着意犹未尽的感觉。

  这时候叫停刚刚好,延迟满足的心理会让他们自己找机会切磋,一同精进,这就是开了一个很好的头。而良性互动值得鼓励,江闻就没必要拿吃饭惩罚谁了。

  下一步的教学的思路也有了,比如给小石头找一门实用、低调的外门武功,弥补对敌手段的单一,再给前途茫茫的洪文定确定一条清晰的道路。

  一听说不打了,傅凝蝶立马拍手叫好。

  “太好了,咱们快去吃饭吧!我都快饿死啦!”

  说罢转头就走,却被江闻拎着衣服领子给拽了回来。

  “谁让你走的?你考教过武功了吗?”

  江闻毫不客气地数落着小徒弟,“考试你就当不存在,吃饭就又把自己作数了,你在武夷派的两个师兄都这么优秀,你这个年纪是怎么吃得下睡得着?”

  絮絮叨叨地数落了一番,傅凝蝶只好捂着耳朵假装听不见,最后哭丧着脸看着江闻。

  “可是我又打不过他们俩,还有什么可比的嘛……”

  看到凝蝶那委屈巴巴的样子,江闻当即虎躯一震——菜都菜得如此理直气壮,这孩子日后恐怕不同凡响啊……

  “来,那就我跟你练练。”

  江闻想起她那些不堪入目的阴招,主动伸出一只手,“咱们不比拳脚,只比内力。九阳神功你也练了半个月了,让我看看有几分火候。”

  傅凝蝶垮起小脸小心翼翼走了过来。

  “那……师父你不能以大欺小哦!”

  两只手掌相碰,江闻就能查探到她散布在经络似香烟缭绕、悠游自在的真气,已然有了一些积累,却都懒洋洋地不愿意动弹,直到江闻体内九阳高照的真气高歌猛进,这些懒散真气才匆忙组织反击。

  尚未大成的九阳神功有所隐患,九阳本源出自先天八卦,易经之道亁,九阳开列,唯九五之德,元、亨、利、贞,上九则是亢龙有悔,故当初的觉远大师强行运功泄气而亡,而像凝蝶这样暗自蛰伏不动、缓慢易筋洗髓才是正常的状态。

  “确实有在用功。”

  江闻夸赞了一句,继续加强九阳神功的运力,以同源真气伐经洗髓,主动激起凝蝶体内真气的抵抗与消耗,借用切磋的名义给她点好处,避免和两个师兄差距越拉越远。

  九阳真气十分特殊,号称【用之不尽,愈使愈强】,因而最不害怕的就是被消耗,凝蝶一开始还胆战心惊地对掌,但渐渐发现师父越是使力,自己越是精神奕奕,奇经八脉中仿佛有火焰被点燃,饥饿状态也被横扫一空,心思越发活跃跳动,最后干脆神游太虚去了。

  就在这种状态下,江闻就看见傅凝蝶的眼神越来越飘忽,真气突然又变得懒散不动,防守泰势悄然瓦解,差点就当场走火入魔了。

  江闻猛提起一口气,将九阳真气倒卷回自己丹田气海,凭借着深厚的功力才化解了逆行的危机。

  “凝蝶,我跟你说过习练内功必须澄思静念,精纯惟一对吧,出了差错后果不堪设想。”

  江闻无奈地看着小徒弟,用心良苦地说道,“你若是有什么顾虑心结,赶紧跟师父我说,千万勉勉强强地憋着,等到走火入魔可就晚了。”

  从体育老师当场转职心理老师的江闻却没想到,六岁的傅凝蝶脸上露出了一个十分成人的纠结神情,抬眼看了江闻一眼,才示意他俯身附耳过来。

  “师父,我偷偷跟你说,你可别告诉别人哦……”

  傅凝蝶压低声音说道。

  江闻当即拍着胸脯保证道:“放心,我负责守口如瓶,你负责防意如城,就这么说定了。师父我从来都是一言九鼎、这你还不相信吗?”

  傅凝蝶狐疑地看了自家师父一眼,终于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师父,其实是这样的……原先文定都不怎么爱说话,他两天却总是主动和我搭话,还老是问我心情如何、孤不孤单……”

  傅凝蝶绞着手指,偷偷看了师兄弟的方向,“您说他是不是喜欢我?”

  江闻本来抱着手臂在听,这一下好险没把自己的胳膊给撅了。

  “……徒弟,你这逻辑是不是太厉害了点?”

  “师父是个大笨蛋,这都看不出来!”

  傅凝蝶瞬间拉下小脸,既心怀不满又忧心忡忡地说道,“还有小石头学棋一直故意气我,他是不是也喜欢我?他们刚才打得那么厉害,该不会也是因为我吧……”

  江闻倒吸一口冷气,突然察觉到了什么不对的地方,连忙问道:“凝蝶你老实告诉我,这些东西是谁告诉你的?”

  对于这个问题,傅凝蝶倒是很老实地回答了江闻。

  “是神女姐姐们呀!”

  江闻瞬间转头,露出了杀气凛然的眼神。

  这泉州是一刻都不能再留了!

  不能再让这帮八卦精荼毒自家徒弟了!

  好家伙,一不留神就被编出如此跌宕起伏的感情纠葛,他们还是孩子呀!

  江闻在内心咆哮着,丢下凝蝶主动往六甲神女藏身偷窥的地方走去,轻功施展、兔起鹘落间就拦住了要逃跑的三人。

  “三位姑娘暂且留步,江某有事想请各位指教。”

  江闻冷着脸看着三个人。

  三人嘀嘀咕咕了一会,年纪最小的六丁神女也开口说道:“江道长勿怪,我们不是有意窥探贵派武功,也没有偷师学拳的意思。”

  “我也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想知道三位来这里有何用意。”

  江闻冷冷地说道。

  见江闻语气不善,她只好继续说道。

  “实不相瞒,如今红阳一脉折损严重,红阳圣童、护法都死于非命、已经是在危急存亡之秋,红莲圣母菩萨再怎么殚精竭虑,也终究独木难支……”

  江闻皱着眉头说道:“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莫非还想让自己当圣女?

  见最年轻的六丁神女支支吾吾起来,最终还是稍稍年长些的白衣女子代为开口,捅破了窗户纸。

  “江道长,我们是希望您能充任红阳护法一职,帮助本教渡过难关,今后必有厚报!况且本教也不禁嫁娶、不计门流,不妨碍您武夷派掌门的身份!”

  江闻想问罪的话哽在了喉咙里。

  这怎么话里话外的,真变成了要招揽自己的节奏了?

  在黄稷死了之后,红阳护法确实是空了出来,福州分舵确实也群龙无首,江闻确实也是最适合的人选之一,可关键是丁典怎么办?

  他怎么看都是红阳圣童指定的护法才对。

  自小明王死后,明尊教已经不设教主一职,莫非让丁家公子当红阳圣童?

  对于这个问题,江闻倒是有些阴暗地揣测这个被关了十几年的绝顶高手,还真有可能是“童”……

  “不行,我觉得丁公子更适合护法一职。”

  “道长,此事自然万般勉强,我们也只能代圣母菩萨开口。”

  年纪最大的六丁神女仪态端庄,深深地施了一礼,十分恳切地说道。

  “一路上您和圣母的举动我们都看在眼里,圣母菩萨脸皮向来薄,和那丁家公子也不过是陈年往事,早就时过境迁了。希望您哪怕是看在两人的这番情份,也要帮本教渡过这次的难关!”

  十二成功力神照经警告!

  江闻一个激灵,又差点把自己的胳膊撅了下来,这些小姑娘传起八卦都不避着当事人的吗!

  自己和红莲圣母是在马车里研究破解圣火功的办法,而她们究竟每天在脑补什么鬼东西!

  江闻此时再不犹豫,做出了可能是这辈子最果断英明的决定。

  走!必须马上走!

第156章 楚客不堪听

  师徒四人匆匆吃过晚膳,江闻就在三名六丁神女不解的眼神中,带着徒弟逃也似地出了府,显然是连多说一句话都不敢。

  江闻打定了主意,待到明天和红莲圣母正式辞行,他们就头也不回地踏上前往广州之路,以免年纪幼小的凝蝶再受到八卦精的荼毒。

  入夜之后寒风凛冽,泉州城外的镇南门依旧人来人往,大小船舶都在船头点上了夜灯,顶着怒涛要回到法石港中避风,等待明日继续打鱼生活。

  打鱼人家很少上岸,几个船家倚浆停船凑在一处,闲聊起当下的局势。随着朝廷和郑成功间硝烟的味道渐浓,这座海商重镇的繁荣不减反增,颇有一番烈火烹油之势,海外贩贸之物一天一个价,东西更是五花八门无奇不有。

  一个说不算太远的事,就几个月前他还亲眼见到,有人送来了一条万里石塘才有的鼍龙,一丈来长浑身鳞甲、要不是麻绳紧紧捆住了嘴足,恐怕能把他的小舢板都挣翻,也就在他船上开膛破肚的。

  另一个船家则撇了撇嘴,不甘示弱地说他也不差,前天渡人碰上个怪人,疯疯癫癫地不肯下船,非要把他的小船买下来出海捞什么重要的东西。

  江闻在港口闲逛,顺带听到这几个中年船家以土语交谈,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城墙之门。

  泉州城的西北曰临漳门,在临漳门和镇南门之间有一座通津门,直通环绕城外的护城壕,万点灯火妆照出一座不夜之城,久违的人间烟火正氤氲成一片,笼罩在这处醺醺然的城市中。

  师徒四人掉头离去,毕竟以他们的身份进城太过危险了。

  泉州城外龙蛇混杂,船家本身就帮派林立,还有清廷往来的官兵耀武扬威经过,沿着海港短短一路,江闻一行就看见不少打架抢活的人,还有人高马大的一个船夫使得一手好通背拳,打得五六个大汉轻易不得近身。

  “这是北派的拳师,这身功夫沦落到码头扛包,糟蹋了。”

  江闻对着洪文定说道,“可惜在如今这世道上,一身功夫未必就比修脚剃头的手艺管用,至少手艺人本本分分做事,走在街上不会被人捅死,钓鱼也不用戴头盔。”

  洪文定侧过头看了江闻一眼,深以为然的定了点头。

  “师父说的是。我也曾经想过,如果我爹和寻常人家一样没有功夫,是不是就不用奔波漂泊了。”

  江闻听到这个假设也忍不住莞尔。

  这个想法真有意思,就他爹的那张脸会没有武功?江闻还真难想象洪熙官老老实实种田、勤勤恳恳养家的模样。

  然而寻常人遇见洪熙官那样的遭遇,应该也只能放下血海深仇,隐姓埋名地过日子去了吧。比如严咏春的老父亲,就没有那么大的能耐杀出一条血路来。

  师徒一行远离了几处人声鼎沸的码头,望着明月高悬的宝蓝色海天,耳中全是潮汐起伏的浩荡之声,伴随着无数想要归港的船灯隐隐约约、起起伏伏,恍若洒落于海面的满天星辰。

  港口更西边搭起了成排竹棚,此刻许许多多短衣打扮的人攒聚在其中,时高时低地喊着口号,不时会有因输赢引发的喊声,赌天骂地喧闹无比。

  海上的生活枯燥无趣,聚众博戏就变成他们最有凝聚力的活动了。

  “习武之人为名,博戏之人图利,不知道我们在外人看来,咱们是不是也同样这般的粗鄙可笑。”

  江闻随口开起了刻薄的玩笑,却发现洪文定脸上露出了诫省的神情。

  “后悔学武功了?还是心疼江湖儿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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