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师郭靖 第52节

  就在这时,一阵金铁交鸣之声从屋后的山林传来。

  杨过心头一凛,循声望去。

  只见林中一道黑影如鬼魅般窜出,在覆雪的松枝上轻轻一点,身形借力回转,手中一道银光闪电般射出。

  对面那人惨叫一声,像断线风筝般,从坡上直坠而下。

  杨过立即抄起手边柴刀,凝神戒备。

  几乎同时,另一道身影也从树上跌落,竟直直滚入杨过家院中。

  那人挣扎擡头,月光下,露出一双盈盈秋水般的眼眸:「杨少侠不练剑,改练柴刀了?」

  这熟悉的嗓音和熟悉的眼眸让杨过一怔:「你是……朱掌门?」

  「正是…」

  朱真以剑拄地,勉强站起,肩头一道伤口正汩汩渗血,「记住了,今夜你未曾见过我…」

  话音未落,她身子一晃,软软向前倒去。

  杨过大惊,急忙伸手相扶。

  女子入怀温热,带着淡淡血腥与兰麝香气,仿若一块失去力道的暖玉。

  「朱掌门!」

  杨过唤了一声,却见她昏迷不醒。

  无奈之下,只得将人打横抱起,转身朝屋内走去:「妈妈,江湖救急!」

  不知过了多久,朱真猛地睁开双眼,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陌生的房间。

  她本能的伸手握向腰间剑柄,却摸了个空。

  「这么快就醒了?」

  一个温柔的声音从床边传来,朱真循声望去,只见一位面容清丽的女子坐在灯下,虽面带病容,眉眼间却透着几分熟悉。

  「你是?」

  「我叫穆念慈。」

  女子浅浅一笑,「是我儿杨过将你带回来的,你的伤口我已经替你包扎好了。」

  朱真微微一怔,没想到那个见人就怼的杨少侠,竟有这般年轻温婉的母亲。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杨过扛着锄头走了进来。

  见朱真醒来,他将工具往墙边一靠,开口道:「外头那个黑衣人我已经埋了!朱掌门,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朱真轻叹一声,神色黯然:「本想一走了之,免得连累杨少侠,没想到还是拖累了两位...」

  她顿了顿,将事情原委娓娓道来。

  原来今年开春,聂隐派接了一桩委托。

  十年前,右谏议大夫李知孝为讨好权相史弥远,制造文字狱陷害江湖名士曾极,致使曾极身负骂名含冤死于舂陵。

  曾极之女曾青萍为替父昭雪,委托她们盗取李知孝与史弥远往来的密信。

  「我们姐妹六人潜入李府,不料竟发现此人还与金人暗通款曲,收受金银,出卖军情。」

  朱真声音渐沉,「尽管我们行动隐秘,还是被李知孝察觉。为了掩护我脱身,二妹、三妹、五妹死在了李府...六妹死于捕神刘独峰之手,四妹不知有没有逃脱,若是没来得及脱身,那...八妹、九妹、十妹...」

  说到这里,这位素来坚强的掌门再也抑制不住,泪水簌簌而下。

  杨过勃然作色:「这等奸贼,不杀不足以平民愤!朱掌门,我们不妨去丐帮寻史长老相助。」

  朱真摇头道:「临安城内官官相护,各处要道都有衙役盘查,此刻靠近无异于自投罗网。」

  杨过听得这话,在屋内踱步两圈,忽然眼睛一亮:「既如此,我们去嘉兴崇德寻我大哥!他文武双全,去年刚过了秋闱,定有法子对付那李知孝!」

  朱真闻言,也想起了那位仪端神逸、朗朗如月的君子欧羡。

  她有些不确定的问道:「欧举人真会帮助我们么?」

  杨过朗声一笑,语气笃定的说道:「大哥最是侠义心肠,这等祸国殃民的佞贼,他岂会坐视不管?」

  朱真沉吟片刻,如今已是山穷水尽,既然杨过这般信任欧羡,或许这是她唯一的生机。

  想到这里,她点了点头道:「好,那就去嘉兴!」

  杨过转头望向坐在一旁的母亲,神色间流露出几分犹豫。

  穆念慈虽久病缠身,依然保留着一颗侠义之心,她温声道:「过儿,既然事关忠良冤屈、又有卖国求财之贼,你自当尽力相助。」

  「可是妈妈的身子…」

  杨过又想起了欧羡的话,连忙说道:「不如这样,我先送妈妈去六合寺暂住。大哥曾说过,寺中主持是他的至交,寺中清静,比牛家村安全得多。」

  穆念慈明白儿子心意,也不愿他为自己分心,便柔声应道:「如此甚好!」

  杨过见母亲同意,立刻便收拾了行囊,带着两个病号连夜朝着六合寺走去。

  行至半山腰,杨过不经意回头,瞳孔骤然收缩。

  山脚下牛家村方向,一团赤红火光冲天而起,那个方向,正是他们栖身多年的茅屋。

  「他们果然追上来了......」

  朱真声音发颤,「没想到...竟连一个空屋都不放过。」

  杨过死死攥紧拳头,指甲都陷入掌心。

  那茅屋几乎藏着他整个童年,每一根茅草都是他和母亲亲自从田里抱上来晒干后,盖在屋顶上的。

  这时,穆念慈冰凉的手轻轻覆上儿子紧握的拳,说道:「过儿,既然决定了便不要回头。继续走,莫要被他们追上了。」

  杨过最后望了一眼那片赤红,转身扶稳二人继续往上走。

  山道上,融化了的雪水把山路浸成了泥巴路,一脚踩下去,又冷又黏糊。

  杨过一手紧扶母亲,另一手搀着伤势未愈的朱真,三人在夜色中艰难前行。

  「看,六合寺!」朱真突然指向前方,兴奋的喊道。

  不远处的山峦中,古寺的轮廓在月色中若隐若现。

  三人精神一振,正要加快脚步,杨过猛地回头,但见山下一条火龙正沿着他们来时的路径蜿蜒而上。

  显然是那些追兵发现了他们的足迹,正追了上来。

  「快走!」杨过当机立断,半扶半抱着母亲冲向山门。

  「咚咚咚...」

  沉重的拍门声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刺耳,杨过高声喊道:「主持!故友欧羡来访,还请速速开门!」

  寺内,破妄头陀正在禅房诵经。

  听得守山弟子急报,便立刻起身走到了山门处

  待看清来人,他微微一怔,这分明不是欧羡,而是个眉目俊朗的少年。

  再细看时,立马认出对方正是曾在牛家村有过一水之恩的少年郎。

  「主持!」

  杨过不及寒暄,急声道:「在下杨过,欧羡乃我结义大哥,大哥说过,在临安遇险,可上六合寺求助。今夜我们遭奸人追杀,特来相求!」

  破妄头陀目光如电,擡头便看到山下缓缓逼近的火龙。

  他略一沉吟,当即召来三名弟子:「无嗔、无念、无贪,你三人即刻从后山绕行至东仙洞,沿途多留足迹。」

  「弟子明白。」三名沙弥领命,特意在山门泥地里踩出杂乱脚印,这才匆匆离去。

  随后,破妄头陀侧身让开山门:「既是欧小友的兄弟,贫僧自当相助!」

  三人方才踏入寺中,杨过便深深一揖:「大师,晚辈有一事相求。这位朱姑娘身负冤情,需即刻前往嘉兴寻我大哥相助。家母体弱,恳请大师暂为照料,待事了之后,晚辈定当回来接回母亲!」

  破妄头陀见杨过这般郑重,连连扶起他问道:「小兄弟,究竟发生了何事?」

  杨过与朱真对视一眼,将李知孝通敌卖国、聂隐派姐妹遇害之事娓娓道来。

  破妄头陀听罢,双掌合十:「阿弥陀佛!不想朝中竟有如此败类。二位放心,穆施主在寺期间,贫僧定当护她周全。」

  这时,寺外传来阵阵拍门声。

  破妄头陀面色一凝:「如朱施主所言,追兵中有捕神刘独峰的话,贫僧的疑兵之计怕是瞒不了太久,因为此人追踪之术冠绝天下。二位速从密道下山,迟则生变!」

  杨过转身跪别母亲:「妈妈保重,过儿必当早日归来。」

  穆念慈轻抚爱子面庞,柔声道:「去吧!妈妈在这里等你回来。」

  破妄头陀引二人到一座假山后,转动机关,露出幽深密道。

  「多谢大师!」杨过看向破妄头陀,再次行礼道。

  破妄头陀爽朗一笑,「哈哈,江湖中人,行侠仗义何须言谢?快走吧!」

  随着密道石门缓缓闭合,寺外追兵的呼喝声已清晰可闻。

  杨过最后望了一眼母亲的身影,毅然转身没入黑暗。

  此刻,六合寺大门被衙役们重开,为首之人双眉浓黑,眉梢斜飞入鬓,隐含凛然正气,此人正是捕神刘独峰!

  破妄头陀快步走了过来,看到来者是捕快而不是皇城司后,顿时心中一定。

  他走上前去,挡住了捕快们的去路,冷声道:「此乃佛门清净之地,诸位寓意何为?!」

  刘独峰抱拳道:「破妄大师,今晚一伙谋逆女贼潜入右谏议大夫李大人府中,盗走家国机密书信,李大人、临安知府薛大人一同下令,全城捉拿谋逆女贼,还请破妄大师行个方便。」

  破妄头陀果断道:「那刘捕快去抓便是,闯入六合寺作甚?」

  「......大师莫不是再跟我装傻?」

  刘独峰靠近破妄头陀,冷声道:「那些谋逆女贼的足迹,就在你六合寺周围消失的,此处不查,我如何交代?」

  「要查?好啊!」

  破妄头陀冷笑一声,大喝道:「请祖师!」

  下一刻,八名武僧护着三位白眉老僧缓步而出,每位老僧手中捧着一方灵牌:

  清忠祖师!

  义烈昭暨禅师!

  忠武将军!

  山门前火光跃动,将破妄头陀的身影映照得愈发挺拔。

  他双目如炬,直逼刘独峰:「刘捕头莫非是要说,贫僧敢在三位祖师灵前,行藏匿逆贼之事?」

  刘独峰目光扫过那三块灵牌,清忠祖师武松、义烈昭暨禅师鲁智深、忠武将军林冲,这三位梁山好汉曾北上抗击辽国、南下剿灭方腊,因此留下英名,至今香火不绝。

  他若强行搜查,不仅会触怒民心,更会得罪朝中那些时常前来祭拜的武将。

  而衙役们已经相顾失色,甚至有数人悄悄后退,毕竟他们真有家人来祭拜过三位祖师。

  此刻,夜风穿过庭院,吹得火把明灭不定。

  正当刘独峰骑虎难下之际,一名捕快疾步而来:「禀捕头,后山弟兄传讯,发现两人冲破包围,往嘉兴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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