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的是,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
比如熙宁年间,宋神宗想破格提拔王安石看中的李定,知制诰宋敏求觉得这人品行不端,拒绝起草诏书,封还词头。
换了一个苏颂,照样封还。
又换了一个李大临,还是封还。
宋神宗和王安石一怒之下,把三个拒绝听话的中书舍人全部免职,换了个肯听话的上来,这才把李定塞进朝廷。
到了南宋,情况更加严重,以至于参知政事楼钥直接在奏折中吐槽说:「今之群臣多不举职,官有封还之名,未闻驳正之实,所以命令不由此司,十有六七,盖因循之弊也。」
而楼钥执政的时候,正是史弥远专权之时,楼钥还是史弥远团队的核心人物。
也就是说,史弥远绕过封驳程序的操作次数,多到楼钥这种队友都看不下去了......
不过这一切跟欧羡没关系,在他想来,自己不过一个小卡拉米,还犯不着上头的大佬专门为自己绕过封驳。
欧羡没有接过敕牒,而是例行公事的拱手道:「下官才疏学浅,于民政庶务实属生疏,恐难当通判重任,还请朝廷另择贤能。」
一旁的陆立鼎闻言一呆,这可是实权的地方官员,公子怎么能拒绝呢?
李青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连道:「欧大人何必过谦?朝廷既有此命,自是认可大人之能啊!」
欧羡听得这话,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便不再推辞,只将那敕牒收入袖中,郑重一揖:「既如此,下官定当竭尽全力,为朝廷效力,为百姓谋福。」
李青配合的拱手道:「有欧大人这般德才兼备之人担任通州签判,乃朝廷之福、百姓之幸啊!」
接着,李青又递给欧羡一个匣子。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套绯红色的官袍。
按照《大宋舆服志》的记载:四品以上紫、六品以上绯、九品以上绿。
欧羡只是从七品的签判,应该穿绿袍才是。
但签判可以借穿绯色官袍,这是一种荣誉性待遇,代表着朝廷对该职位给予高于品级的礼遇。
欧羡就这么拥有了人生中的第一套绯袍,着实来得有些快了。
他合上匣子,对着李青拱手道:「辛苦李家兄弟了。」
「欧大人客气。」李青连忙回礼道。
陆立鼎见流程走完,便笑着说道:「公子、李兄弟,咱们不妨入内稍坐,慢慢聊。」
「哈哈...合该如此。」欧羡笑着点了点头,邀请李青入内。
李青客气的应下,却落后欧羡一步,跟随他一同入内。
花厅之中,侍女奉上香茶后退去。
李青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便说起他在临安打听到的消息。
只是他官职低微,能接触到的层面有限,只知道欧羡这份差遣,比旁人足足晚了好几个月才定下来。
至于其间究竟经过了几番周折、是谁在背后推动、又是谁暗中阻挠,他便一概不知。
欧羡端着茶盏,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暗暗思索。
沉吟片刻后,他便有了计较,此事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过去,总得弄清楚缘由才好。
想到这里,欧羡放下茶盏,看着李青道:「李兄弟,我写一封信,烦你带回临安,送去五柳巷,交给中书省录事赵沐,此人乃是我的至交好友。」
赵沐虽然只是个小小的中书省录事,正八品的官阶,在京城里不起眼。
可架不住人家位置好啊!
中书省是什么地方?
那是「中书造命」的中枢机要,起草诏令、参议表章,宰相和中书舍人们的一举一动,都少不了经录事的手。
什么诏令起草的来龙去脉、朝堂高层的决策风向,旁人不晓得的,赵沐那里总能探出些消息来。
李青暗暗记下,抱拳道:「欧大人放心,我一定送到赵大人手中!」
就在欧羡与李青叙话之际,郭靖、黄蓉的船缓缓靠岸。
郭芙蹦蹦跳跳下了船,在码头上张望片刻,见大武小武的船也悠悠驶来,便快步迎了上去。
待船停稳,她探头往舱内一瞧,不禁疑惑道:「大武师兄、小武师兄,怎么没见着哥哥呢?」
大武见郭靖、黄蓉也走了过来,便抱拳恭声道:「师父、师娘,方才有一位丐帮弟子来报,说是有朝廷天使寻大师兄,事态紧急,大师兄便先赶去见天使,他说晚些再回客栈与咱们会合。」
郭靖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亮色,温声道:「羡儿屡立功劳,朝廷自有奖赏,想来是好事。」
言语间,语气里透着一股掩不住的欢喜。
黄蓉见丈夫这般神情,眸光微转,轻笑道:「靖哥哥倒是比羡儿还高兴呢!」
她顿了顿,又柔声道,「既然羡儿都这般说了,那咱们先去客栈安顿下来,等他回来便知分晓。」
郭芙听母亲这般说,便笑嘻嘻道:「那咱们快些走,免得哥哥回来了,我们还没到呢!」
郭靖朗声一笑,牵着黄蓉,带着三个孩子,步伐轻快的往城中走去......
(还有耶)
第251章 教导
陆家庄内,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李青几杯酒下肚,话便多了起来,说起当年出使蒙古时的惊险,又说起临安城的繁华,越说越尽兴,酒也越喝越急。
欧羡和陆立鼎倒也不好扫他的兴,便任由他喝。
谁知李青酒量实在寻常,又喝得猛了些,不多时便面红耳赤,话语也渐渐含糊起来。
他端着酒杯还想再敬欧羡一杯时,手便有些不听使唤,酒水洒了小半在桌上。
「李兄弟,今日差不多了。」欧羡见状,伸手扶住他的手腕,温声劝道。
李青晃了晃脑袋,咧嘴一笑,含含糊糊道:「欧大人说得是……小的…小的确是有些醉了……」
,??
话音未落,身子便往桌上一趴,竟是直接睡了过去。
陆立鼎见状,不禁失笑,忙唤来两个仆从,吩咐道:「扶李兄弟去客房歇息,备好醒酒汤,好生伺候着。」
仆从领命,小心翼翼地搀起李青,往客房去了。
欧羡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缓缓道:「陆师叔,李兄弟劳烦你照看。我去客栈,寻师父师娘他们,如今得了官职,得跟他们说一声。」
陆立鼎闻言,点头笑道:「李兄弟这边有我照看,公子只管放心去便是。」
欧羡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李青离去的方向,这才转身大步出了花厅。
只是他才走到大门口,便被一个清脆的声音叫住了。
「欧羡哥哥!」
欧羡脚步一顿,扭头看去,只见程英从一旁的廊柱后转了出来。
少女身着青衫、身量尚小,在夕阳余晖的映照下,眉眼间已有了几分清丽之色。
「英英,你怎么在这里?」欧羡有些疑惑的问道。
程英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抿了抿唇,反问道:「欧羡哥哥是要去寻郭大侠他们么?」
「正是。」欧羡点了点头。
程英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像是在思量什么。
片刻后,她擡起头来,脸颊微红,鼓起勇气直视着欧羡的眼睛,轻声道:「我听说了,朝廷委任欧羡哥哥为通州签判。我……我想与欧羡哥哥一同去通州。」
欧羡闻言一怔,倒也没觉得有啥意外的。
毕竟他在花厅接的敕牒,围观的仆人不少。
但还未及开口,程英便又急急的接着往下说,像是怕他拒绝一般:「我会算术的,琴棋书画也略知一二,烹饪、女红都学过一些。我可以帮欧羡哥哥的忙,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她一口气说完,便定定地望着欧羡,眼中满是期盼。
欧羡看着眼前这个才十三岁的小姑娘,心中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放后世,这般大孩子正是叛逆的时候,可她却一本正经地说自己会算术、懂琴棋、通烹饪女红,样样都能帮忙。
转念一想,这终究不是后世,而是大宋。
《宋刑统·户婚律》里写得明白:「男年十五、女年十三以上,并听婚嫁。」
到宋宁宗嘉定年间,又修订为「男十六、女十四属嫁娶之期」。
按这个算法,欧羡虚岁十九,已经算是大龄未婚了。
而眼前这个十三岁的小姑娘,在大部分百姓眼中,再过一年便到了可以婚嫁的年纪。
这时代的女子,十三四岁便已开始学着打理家事、操持内务,到十五六岁出嫁时,早将当家理事的本事学了个七八分。
程英说自己会这个会那个,倒也不是夸大其词。
毕竟她本就聪明,陆家庄的教养也不是寻常人家能比的。
当然,不过也有不少有学之士对此提出了反对意见。
比如司马光在《书仪》里批评过早婚嫁的弊端,他认为理想的婚龄应该是「男不过三十,女不过二十尔,过此则为失时矣」。
朱熹在《家礼》中也认为应当「男十六至三十、女十四至二十」。
可道理是道理,风气是风气。
在这个时代,十三岁的孩子,确实已经懂了不少东西。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欧羡就得适应这种时代潮流,他看着程英,突然想到了什么,便温和的笑了笑说道:「英英,随我走走吧!」
「嗯!」程英应了一声,乖乖跟上了他的步伐。
两人沿着陆家庄外的水渠缓步而行,夕阳斜照,草长莺飞。
欧羡负手走在前面,程英落后他半步,青衫在晚风中轻轻飘动。
走了一阵,欧羡才缓缓开口,声音温和:「英英,多谢你愿意帮我。」
说着,欧羡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程英,夕阳映在他脸上,将那双眼睛衬得格外柔和。
「我这次在襄樊,见了多少生死。前一刻还在说话的兄弟,下一刻便倒下了,再也没能起来。」
程英有些疑惑的擡起头望着欧羡,不明白他突然说这个作甚?
欧羡却没有停下,而继续道:「那时候,我就常在想,人生在世,若能平平安安活到七十岁,回头算算,真正能陪在家人身边的日子,其实少得可怜。」
欧羡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落向远处的天际:「小时候在父母膝下,稍大些便要读书习武,再大些便要出门闯荡。等到想回头好好陪陪家人的时候,往往已是身不由己。」
「所以古人才说,人生三大憾事之一,便是子欲养而亲不待。」
说到这里,欧羡伸手拍了拍程英的肩膀,目光温和道:「你如今正是无忧无虑的年纪,何必想那么多?放轻松一些,好好在陆家庄待着,多陪陪陆婶,多陪陪无双。你想啊,陆二娘待你如亲生女儿,无双与你情同姐妹,在她们心里,你早就不是客人,而是家人了。」
程英心头一震,脑海中回忆起了许多过往。
那年她初到陆家庄,夜里睡不着,经常偷偷躲在被子里哭。
陆二娘不知怎么发现了,披衣起来,将她揽在怀里,轻声哄了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