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齐亚上前一步,依礼躬身,并未跪拜。
之前见窝阔台时,拉齐亚也是这般鞠躬行礼,这是她身为王所享受的特权。
其余诸国使节则按照接伴使的教导,行跪拜之礼,异口同声道:「外邦使节,参见大宋皇帝陛下,愿陛下圣安!」
理宗皇帝朝着拉齐亚微微点头,缓声道:「朕恭安。」
「谢大宋皇帝陛下!」拉齐亚与诸国使节齐声感谢,这才站直了身子。
理宗皇帝端坐龙椅之上,目光落在拉齐亚身上。
这位来自遥远天竺的女王,面容轮廓分明,眉目深邃,有别于中原女子的温婉柔美,倒有一种英气勃勃的明艳。
理宗皇帝不禁生出几分好奇,温声问道:「女王万里来朝,实属不易。朕听闻天竺之地广袤无垠,不知德里苏丹国疆域几何?人口多少?风俗如何?」
一旁的通事舍人立刻将理宗的话翻译成蒙古语,让拉齐亚能听明白。
拉齐亚微微一礼,同样用蒙古语回答道:「回禀陛下,德里苏丹国据有恒河上游至印度河平原之地,南北二千余里,东西亦千余里,疆域虽不及大宋十分之一,却也有城池百座,民众百万。臣民多信奉大食教,亦有信奉天竺教、佛教者,诸教并存,各安其俗。」
她顿了顿,又道:「德里城中有宫殿无数,市集繁华,商贾云集,自波斯、阿拉伯、中亚而来的商队络绎不绝......」
通事舍人将拉齐亚的话翻译过来,理宗皇帝与满朝文武都听得认真。
待听完之后,理宗皇帝微微点头道:「女王巾帼不让须眉,以女子之身,撑起一国,想必不易。尔国臣民,可能服膺?」
拉齐亚坦然答道:「我初即位时,确有不服者。时有贵族作乱,我亲率大军征讨,杀其首恶,赦其从众,自此无人敢反。」
理宗皇帝闻言,不禁赞叹:「行事果决,甚好!朕闻女王之言,德里国中商贾云集,想来女王重商贸?」
拉齐亚点头道:「正是!德里地处东西要冲,商税乃国库之大宗。我减免商税,修整道路,使商旅往来无阻。国中富庶,皆赖商贸之利。」
理宗皇帝闻言,摇了摇头道:「女王终究是小国寡民,商贸虽利,终是末节。国之大者,在教化人心。当兴学校、明礼义,使士农工商各安其业,上下同心,则纵有大难,亦能共度。若惟利是图,人心涣散,虽富一时,何以长久?」
拉齐亚闻言神色一肃,她倒是想反驳,但一时半会儿还找不到反驳的点,更何况如今是在大宋的都城,无论如何,都要给对方面子才行。
于是,拉齐亚做出一副受教的表情,躬身道:「陛下之言,我当深思。」
「孺子可教也!」
理宗皇帝见状,温和的说道:「既如此,赐德里女王四书百卷,带回德里国,好生教化百姓,使德里之民,皆沐德化,开智明礼。」
通事舍人将理宗的话翻译后,拉齐亚便躬身致谢。
她想起穿过子午岭进入大宋时所见繁华,当时心中便震撼不已。
她在天竺便知道蒙古铁骑横扫欧亚的威名,多少城池被付之一炬,多少王国化为尘土,而大宋竟能在如此情况之下屹立不倒。
她很想知道,大宋是如何做到的?
或许这些书籍之中,就藏了答案。
理宗皇帝又看向其余使节,温言询问各国风俗、地理、人口诸事。
摩苏尔人细述着底格里斯河畔风物,小亚美尼亚使者谈及地中海东岸的山川城池,罗斯诸国使节则说起极北之地的冰雪与森林。
理宗一一听罢,颔首称善。
随后,殿中侍御史高声唱报,百官移步集英殿,赐宴开始。
一时间,宫廷内外,钟鼓齐鸣,乐声大作。
待众人落座之后,宫人们鱼贯而入,手中托盘里盛着的佳肴一道接一道地呈上。
使节们这路一路风尘仆仆,自入境以来虽沿途州县亦有款待,但如何比得上这宫廷御宴的讲究?
那水晶盘中盛着鲜脍,薄如蝉翼,佐以姜醋,入口即化。
青瓷碗里装着热羹,浓而不腻,暖意顺着喉咙直达腹中,温缓全身。
炙鸭金黄酥脆,蒸鲈鲜嫩多汁,还有那蜜渍果品、酥炸花饼,甜咸相间,滋味层层叠叠。
小亚美尼亚使者望着满桌佳肴,想起自己数月来风餐露宿,啃干粮喝冷水,此刻热汤入喉,眼眶竟有些发酸。
罗斯诸国的使节更是吃得热泪盈眶,他们一路逃亡,何曾吃过这样像样的饭菜?
拉齐亚端起酒盏,轻抿一口,酒液清冽甘甜,比她在哈拉和林饮过的任何美酒都要醇厚。
她环顾四周,见这些来自五湖四海的使节们,此刻都放下了平日的矜持,吃得心满意足,有的甚至吃得泪流满面。
反倒是大宋的武文百官,吃得很是文雅,举箸饮酒之间,自有一番风范
拉齐亚不由得想起了大宋使节团中的欧阳师仁与欧羡,两人也是这般,无论何时都从容不迫。
筵席既罢,拉齐亚率众出宫。
临安的百姓们听说有一位远道而来的女王前来朝拜,一时间满城轰动,男女老少纷纷涌上街头,争睹女王风采。
御街两侧,人山人海,摩肩接踵。
拉齐亚望着御街两侧黑压压的人群,心中不禁有些疑惑。
她初来乍到,何以引来如此多的百姓?
低声询问身旁的通事舍人,对方含笑答道:「百姓听闻女王远道而来,又是以女子之身治国安邦,皆仰慕不已,特来一睹风采。」
拉齐亚闻言,微微一怔。没想到自己在异国他乡,竟有如此多的陌生人欢迎她的到来。
于是,拉齐亚略一沉吟,索性翻身跨上骏马,大大方方的朝着两侧的人群挥手致意。
临安百姓见她头戴金冠、面纱半掩、从容自若,顿时爆发出阵阵欢呼。
「女王千岁!女王千岁!」
有人高声喊着,虽然语言不通,但那热烈的情绪无需翻译。
拉齐亚唇边浮起笑意,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她仰首挺胸策马前行,耳畔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久久不息.....
(还有耶)
第248章 以权谋私
接待完德里苏丹女王拉齐亚一行后,临安城的热闹渐渐散去。
孤山隐隐,断桥寂寂,临安的初冬就这么来了。
礼部侍郎李韶回到官署,连日来的忙碌终于告一段落。
他坐在案前,将出使人员的功绩一一梳理清楚。
徐霆、欧阳师仁、欧羡、徐应勤、杨智......
数十人的名字他反覆核对,确认无误后,才开始写奏折为他们请功。
首先是国信使徐霆,不辱使命出色完成了朝廷交代的事宜,拟升礼部主客司郎中,正六品。
这个职位掌管宾礼待四夷之朝贡,负责外国使节的接待、赏赐等外交事务。
在礼部之中,属于实权派了。
接着是国信副使欧阳师仁,原本是礼部员外郎,拟升秘书省秘书郎,掌「集贤院、史馆、昭文馆、秘阁图籍」,负责四库图书的收藏与管理,从六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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属于从正七品小官,升到了清贵文官阶层,不至于像之前那般,熬了十三年还不动一下。
再然后是管押礼物官徐应勤,这个李韶没有多想,拟升兵马钤辖司都知得了,属于升了一品。
殿前都指挥使司制使杨智,此人出身不一般,拟升天武四厢都指挥使吧!
书状官欧羡......
李韶犹豫了许久,还是决定拟授秘书省著作佐郎,从七品清流官员。
要知道,书状官本就是临时差遣的八品小官,使团解散后,官职自然消弭。
但徐霆、欧阳师仁对其评价极高,称其『机敏通达,才堪大用』。
徐应勤、杨智也对其称赞有加,吹捧他『武艺过人、万夫不当、谋略出众,有统御千军之将才』。
李韶想不明白,一个二甲进士怎么就武艺过人、万夫不当了。
不过既然能让文武两边官员都对其赞不绝口,足见此人的确才华出众。
至于秘书省著作佐郎,乃是馆职,是文士之高选。
此职虽只有从七品,却是公认的「储才」之位。
从著作佐郎开始,进化为秘书丞,再进化为太常博士,超进化为升监察御史或左右正言,再超进化为六部郎中,究极进化为侍御史或左右司谏,再究极进化就是相公了。
这条进阶路线的上一任达成者便是金渊,现任吏部侍郎兼左谏议大夫。
更重要的是,这职位通常是状元专属。
欧羡一个二甲进士,能被李韶举荐,可见徐霆和欧阳师仁有多吹捧他了。
写完之后,李韶又看了一遍,摇头笑道:「我已经为诸位争取,至于结果如何...就看三省诸公了!」
说罢,便将奏折封好,命人送往吏部。
吏部侍郎杜范接到奏折时,正在批阅文书。
他展开一看,眉头微皱,随即又舒展开来。
李韶的推荐合情合理,毕竟把一个国家尚存的君王给拐回大宋,实属前无古人了,就凭这一件事,这些人都会被写入史书之中,供后人拜读。
他提笔在在徐霆、欧阳师仁等人的名字旁写下『同意』二字,又在奏折末尾署上自己的花押,最后吩咐下属『用印』。
之后,便有书吏将奏折送往中书门下省。
在都堂之中,几位宰执传阅奏折,确认无异议后,依次在折尾签押。
奏折随即递入禁中,呈至理宗皇帝案前。
官家御览之后,提朱笔批个「可」字。
旨意发回中书省,中书舍人奉命起草敕文。
敕书成稿后,送给事中审读无误,再发往尚书省用印颁行。
至此,一道任命才算走完流程。
按理来说,以欧羡等人此次在蒙古的作为,李韶的这封奏折是能顺利通过的。
可偏偏在中书门下省的都堂之内,这封奏折就被卡住了。
此刻,中书门下省的值房里,金渊正在翻阅各地送来的文书。
他是左谏议大夫,但因中书省缺人,被临时抽调过来协助处理政务。
为官多年,他早已练就了一副不动声色的本事。
当吏部的公文送到案上时,他随意翻看一看,瞥见『欧羡』二字,不由得眼眸一动。
欧羡,字景瞻,国朝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二甲进士。
最关键的是,此人乃郑采的师弟。
金渊放下手中的文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
辅广教书育人的确有两把刷子,不管是欧羡、郑采,还是董槐、陈垲,都是一等一的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