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师郭靖 第186节

  这回还真没见过!

  敌国大汗于都城被别国刺客刺杀身亡这种剧情,别说没见过,就连听都没听过。

  辽世宗耶律阮?

  那是内部政变,被有篡位之心的堂弟耶律察割刺杀,是纯粹的内乱。

  金海陵王完颜亮?

  那是在攻宋前线,因采石矶兵败、后方政变,部下发动兵变将其缢杀。

  隋炀帝杨广?

  那是在江都,被最信任的禁军统帅宇文化及发动兵变缢杀。

  严格来说,被别国刺客行刺的皇帝,只有秦始皇,还被刺杀了两次。

  一次是张良博浪沙狙击,另一次就是荆轲刺秦了。

  于是,始皇帝吸取教训,设立郎中令统皇帝亲卫,并且每次皇帝出巡的时间、路线严格保密,常用副车、替身迷惑外界。

  汉高祖刘邦则有夏侯婴和樊哙两大高手贴身保护,唐太宗李世民就更不用说了,秦琼、尉迟恭那都是门神。

  就连理宗自己,贴身保护的有供奉官髯翁,保护皇宫的则有皇城司三大皇城公事赵无极、韩荣、刘振兴。

  所以此刻听到蒙古大汗遇刺身亡时,理宗也愣怔了半晌,脸上的表情先是惊愕,然后是疑惑,再接着是『你特么逗我』的荒诞。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干涩的问道:「曹卿…你,你所奏……此事可真?莫不是北边谣传?用来扰我军心?...嗯...」

  这话说出来,就连理宗自己都不信。

  自家君主被刺身亡这档子破事,怎么看都更容易扰乱自家军心吧!

  曹孝庆躬身道:「回官家,徐霆为人沉稳,绝不会在这等要事上胡编乱造。」

  一开始看到徐霆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奏折时,曹孝庆都以为是自己是在做梦,不然怎么写出这么奇葩的东西来?

  直到自己被一口热茶烫的嘴起泡了,才反应过来,这是真的。

  他继续说道:「而且,据随行书状官欧羡密奏,此事背后恐牵扯蒙古宗室内斗。欧羡称,他无意间发现黑衣大食刺客与钦察汗拔都之子撒里答有所勾连。窝阔台大汗遇刺之时,其身边护卫空虚,恐怕是撒里答暗中调离所致!」

  「嘶——!」

  顿时,殿内响起一片清晰的抽气声。

  谁能想到,这剧情还有这样的展开,从敌国刺杀变成了内外勾结。

  理宗更是激动的从御座上站起,再也无法维持平静,急声问道:「如此说来,蒙古眼下必是内乱将起,自顾不暇了?快说,我朝各处前线,军情如何?蒙古军可有异动?」

  知枢密院事郑性之强压心潮,上前拱手道:「禀官家,目前三线战事,并无异样,形势依然胶着。」

  「东线江淮,自去岁杜杲于庐州重创敌酋察罕后,虏骑虽屡有侵扰,然皆被我沿淮堡垒与水师所阻,未能深入,目前两军隔淮水对峙,战线相对平稳。」

  「西线仰赖官家洪福与前线将士用命,局势虽险,然终得稳住。去岁蒙古阔端部大举南下,蜀口告急,幸四川安抚孟珙审时度势,与郭靖等义士率精锐提前驰援,于成州屡挫敌锋,血战良久,终将虏骑挡在米仓道、金牛道等险关之外。如今兴元府重镇发展良好,蜀口门户得保。」

  「就是中线荆襄局势堪忧,襄阳、樊城自前年失陷后,犹如锁钥崩坏,虏骑可沿汉水窥我江汉。朝廷虽先后命全子才、徐敏子两度率军北上,意图收复,皆因势孤力单、粮饷不继,一次败于襄阳城下,一次溃于邓州途中,均……功败垂成。」

  理宗闻言,不禁长声一叹。

  左丞相乔行简站出来,行礼后说道:「启禀官家,老臣以为,眼下虽有三线之忧,然北虏猝生巨变,这便是我大宋国运回转之机。」

  他略作停顿,才继续道:「窝阔台大汗于都城遇刺身亡,此乃奇耻大辱,蒙古诸王贵族,无论为泄愤、立威或争夺汗位,其兵锋所向,必先直指黑衣大食。如此,敌之重心势必西移,于我正面压力必然稍弛。」

  「其二,方才曹尚书所言,那撒里答与刺客或有勾连。此消息若散入漠北,则如毒刺入骨。拔都统御钦察,本为西方强藩,实力雄厚,其子卷入弑汗大案,其他觊觎汗位者岂能放过?届时,黄金家族内疑忌丛生,相互攻讦乃至兵戎相见,亦未可知。蒙古若陷入内争,则是我朝梦寐以求之喘息良机。」

  理宗闻言,不由得身体微微前倾,显然是被乔行简的分析吸引了。

  乔行简中气十足,一脸认真的说道:「故老臣愚见,当此敌国外患暂缓、内衅将生之际,正是我谋取主动之时。首务,便是趁其无暇南顾,集京湖、两淮之精锐,并力北上,务必一举克复襄阳、樊城!此二城乃天下之腰膂,得之则江汉安,可固我根本。」

  「若蒙古内乱持久,西征兵马尽发,其河南、山东空虚,我军便可由襄阳、淮西两道徐徐北进,将战线推至陈蔡、汴洛一带,临河而守,重现绍兴初年之势。此乃步步为营、相机而动之策。」

  「是以老臣以为,当前至关紧要之事,一在严密侦伺漠北动向,二在即刻整军备饷,以待时机。」

  眼看着理宗听得神往,郑性之站出来道:「乔相公所言大战略,的确有可操作的机会。然仍有三虑,不可小视。」

  「其一,蒙古狼子野心,东西并进乃其常事,我朝不可赌其全军西去。」

  「其二,襄阳城坚,敌必重兵留守,若无数倍精锐与充足粮饷围城打援,恐再遭挫败。」

  「其三,即便收复二城,欲北进中原,我军步卒在平原如何抵挡蒙古铁骑?此事当徐徐图之,首在巩固江淮、川蜀,立于不败,再寻敌之破绽。」

  理宗闻言,不禁点了点头,觉得郑性之所言稳重。

  他又看向江万里,询问道:「依江卿之见,当如何?」

  江万里思索片刻,躬身道:「回官家,臣以为当务之急,是收回襄阳、樊城,至于之后之事,待之后再说。」

  理宗思索片刻,开口道:「上回不是谈及,调孟璞玉至荆襄,主导收复两城之事,诸位以为如何?」

  曹孝庆躬身道:「启禀官家,臣以为,孟珙擅收汪世显一事,断不可轻轻放过!昔日在成州,两军对垒,情势危急,他为稳住防线,权宜行事,尚可推说事急从权。然如今西线兵锋减缓,蜀中稍安,数月已过,孟珙无丝毫请罪之意。此非疏忽,实乃恃功而骄,目无朝廷法度!若天下镇帅皆效仿此举,只问利害,不遵诏令,则朝廷威仪何存?纲纪何存?」

  他略顿,见理宗面色凝重,便继续道:「故臣以为,当明发诏旨,申饬其过,降其官阶,以正视听。而后,再命其总揽荆襄军事,限期收复襄阳、樊城,许他戴罪立功。如此,既彰朝廷法度之严,又不废其才之用,可谓两全。」

  曹孝庆话音落下,参知政事李宗勉立刻出班反驳道:「官家,臣以为曹尚书此言,乃胶柱鼓瑟之论!」

  「昔年汪世显携精锐来投,正值蒙古猛攻、川陕震动之际。孟珙若拘泥常法,逐其于门外,或缚送临安请示,则战机早失,人心离散,焉有后来成州之固、蜀口之安?此所谓见机而作,不俟终日,乃将帅临阵决断之权,非但不是过,实是力挽狂澜之大功!今若以此等功劳问罪,岂非令前线将士寒心,令有识之士却步?」

  眼看两位重臣各执一词,理宗将目光投向一直沉吟的左丞相乔行简。

  老丞相语调平稳的开口道:「李参政所言,是战时之情。曹尚书所虑,是承平之法。孟珙所为,于情可悯,于理却亏。今日不究,则来日边将效仿,皆以非常之时为辞,行割据自专之实,国家法统必乱。是以老臣一问,功是功,过是过,不可混为一谈。」

  他顿了顿,提出折中之策:「老臣以为,当有惩戒,以儆效尤。亦须用才,以固边防。」

  「不若将其由四川安抚使,平调为京湖制置使,专责荆襄战事。名为平调,实含贬谪之意,令其知朝廷纲纪不可轻犯。待其克复襄阳,再论功行赏,另行叙用。如此,可安法理,亦可安边疆。」

  这番言论看似老成谋国,实则还是偏向于曹孝庆,李宗勉自是不愿,又与乔行简辩论起来。

  理宗听得头疼,又难以权衡,便看向江万里、郑性之二人,希望他们也能发表意见。

  郑性之思索一阵,也觉得孟珙此事处理的太糙,便躬身道:「禀官家,诸位同僚所言,俱是老成谋国、出自公心。乔相公欲正纲纪,李参政体恤将劳,皆有其理。」

  众人一听,便知这货又开始了。

  先和了一圈稀泥,将双方立场轻轻捧起,却绝不沾染半分。

  「臣忝居枢府,深知边事如水,瞬息万变。孟珙久在行伍,其临机处断,略有粗糙。」

  「故臣愚见,或可……温旨询问,令其自陈当时情由,一来以示朝廷体察下情,二来亦观其态度是否恭顺。至于如何处置……乔相公平调之议,不失为持重之法。然最终圣意如何,仍需官家乾纲独断。前线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总以不起波澜、平稳过渡为上。」

  江万里也开口道:「官家,臣以为,当此国之巨变关头,首务在于事功,而非名器。孟珙是否有过,汪世显是否当收,皆可容后细议。眼下最要紧之事,是收复襄阳、樊城,乃解我腹心之患的唯一急务。满朝文武,论知兵善战、能当此任者,无出孟珙之右。」

  他环视同僚,最后向理宗深深一揖:「臣恳请陛下,当机立断,一切事宜,待克复两城之后再行详议。届时,是功是过,是赏是罚,朝廷自有明断。」

  理宗听得此言,不由得点了点头道:「荆襄之地,国之襟要,襄阳、樊城久陷腥膻,朕夙夜痛心。当此非常之时,必赖非常之才,行非常之事。」

  「拟旨,四川安抚制置使孟珙,素着忠勤,晓畅戎机。前守蜀口,能见机而作,稳峙边陲,虽有专擅之嫌,亦存戡乱之实。兹特晋尔为京湖制置使,权知江陵府,总京西、湖北一路军政,开府江陵,专责规复襄、樊事宜。诏到之日,即速赴镇,一应战守调度、官吏黜陟、钱粮支用,许以便宜施行,务期克捷。」

  听得这话,江万里和李宗勉这才松了口气,连忙齐声道:「臣等领旨!」

  待众臣退下后,理宗有些不放心的招了招手,一名面色暗沉、眼角低垂、双目浑浊、身形佝偻之人从暗处走了出来,躬身道:「官家,老奴在。」

  此人正是大宋内廷第一高手,供奉官髯翁。

  「髯翁,刚才的话你都听到了吧?」理宗神色凝重的问道。

  髯翁垂首,声音不带丝毫起伏道:「回官家,老奴字字入耳,不敢遗漏。」

  「窝阔台……竟于都城遇刺身亡……」

  理宗低声重复,这事儿他还是不敢相信。

  他看向老宦官问道:「髯翁,朕问你,这天下武学,可有人能潜入朕这宫城,行...悖逆之事?」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静得可怕。

  髯翁沉默了许久,久到理宗几乎要失去耐心时,他才缓缓开口道:「回官家,老奴不敢隐瞒,若有人全然不顾宗师颜面,不择手段只求潜入行刺,单以武艺论...天下五绝,皆有此能。」

  「又是天下五绝?」理宗眉头紧锁。

  「东邪黄药师,西毒欧阳锋,南帝段智兴,北丐洪七公,已故的中神通王重阳。」

  髯翁如数家珍,语气中带着一种习武之人谈及巅峰时的复杂敬意,「此五人,皆是一派宗师,身份超然,自有其傲气,做不得行刺隐匿之事。」

  「若他们做了呢?」

  理宗的声音陡然转冷,透着一股森然寒意。

  髯翁再次陷入沉默,半晌,他才道:「若真如此…老奴拼却这身枯骨,可为官家争取调集皇城司精锐的些许时辰。禁宫重重,他们纵能进来,也必叫其有来无回。」

  理宗缓缓点头,压低声音继续问道:「若将皇家历代所藏武学典籍、神兵宝药,尽数予髯翁参研,你可能胜过那五绝?」

  髯翁闻言,竟罕见的呆了一呆。

  随后苦笑一声道:「官家有所不知,五绝之所以为五绝,天赋、心性、机遇、数十载寒暑不辍的积累,缺一不可。老奴机遇、积累不弱于人,然武学巅峰一步之遥,便是天堑。所欠者,正是那一点与生俱来的天赋灵光。」

  理宗怔怔的看着眼前这已是人间绝顶的老太监,没想到他居然会说出这般话来。

  他灵光一闪,不禁问道:「髯翁莫非与五绝交过手?」

  髯翁苦涩一笑,点头道:「老奴二十五年前,与北丐洪七公有过一战。」

  「哦?」

  理宗顿时来了兴致,让髯翁详细说说。

  二十五年前,嘉定八年,宁宗皇帝在位之时。

  彼时,髯翁一身《天罡童子功》已大成,内力流转圆润无碍,自付纵是与名动天下的五绝相比,相差亦在毫厘之间。

  直到那年九月,髯翁发现官家的酒壶重量不对,明显少了半壶。

  他心中一紧,要知道宫中禁卫森严,蚊蝇难入,此等情形绝非寻常,髯翁不动声色,接连数夜潜行于皇宫各处查找缘由。

  终于在第三夜,他在御膳房的房梁上,发现了一个中年乞丐,正抱着半只烧鹅,吃得旁若无人。

  更让髯翁心惊的是,那乞丐身法很是了得,以至于就躲在御膳房内,都没人发现他。

  这等修为,绝非寻常毛贼。

  是夜,髯翁不再隐匿,身形如鹤,直掠而上,一道凝练如实质的天罡掌力悄无声息印向那人后心。

  那乞丐恍若背后生眼,头也不回,反手便是一掌迎来。

  双掌并未相交,罡风激荡,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而下。

  两人目光一触,皆看出了对方眼中的讶异。

  再无多言,两人从梁上斗至殿顶,又从殿顶掠至临安城外。

  那一战,从星斗满天直至东方既白。

  髯翁将《天罡童子功》催至极致,周身如罩铜钟,掌力开碑裂石,刚劲有力。

  而那乞丐掌法更是惊世骇俗,至刚至猛,却又能于刚猛中生无穷变化,龙形气劲浩荡磅礴。

  六百余回合后,髯翁那自诩金刚不坏的天罡气劲,终被一招飞龙在天击破,胸中气血翻腾,连退数步方止。

  这时,髯翁也猜出了对方的身份,正是天下五绝之一的北丐洪七公!

  败回深宫之后,髯翁很是不服,便服用了皇家珍藏的大内灵药。

  不到一月,伤势尽复,且因与绝顶高手生死相搏的体悟,停滞已久的内力竟然又精进了不少。

  髯翁觉得自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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