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房门被推开,白飞絮端着热水盆走了进来。
见杨过醒来,便调侃道:「日过三竿,杨少侠总算醒了。」
「白姑娘...」
杨过勉强坐起身来,讪笑着说道:「昨日太高兴,一时忘了神,多喝了些。」
白飞絮把水盆放在床边,递给杨过热毛巾时,说道:「你醉酒之后,喊欧阳锋这个名字喊了九十八次。」
杨过神情一凝,缓缓道:「欧阳锋与我有不共戴天之仇!」
「还有一个大哥,你叫了七百八十五次。」
「诶?!」
「哈哈哈...」
这时,门口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黄道三阔步走了进来。
他见杨过已醒,便洪声道:「杨兄弟醒了?正好,今日咱们接着喝!」
杨过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苦笑着拱手道:「多谢大寨主盛情,我实在不胜酒力,这会儿脑袋还隐隐作痛,怕是不能再陪大寨主尽兴了。」
黄道三闻言也不勉强,大手一挥,洒脱道:「那杨兄弟便好好歇着,需要什么,随时开口。」
杨过顿时心念一动,顺势道:「说到这个,我确有一事,想劳烦寨中兄弟帮忙。」
「哦?杨兄弟但说无妨!」黄道三爽快的应道。
杨过便解释道,自己接下来要前往大理拜访一灯大师,先前在济世药铺得苏掌柜赠了不少上等茶叶,加上黄道三所赠的美酒,携带诸多礼品长途跋涉,颇不方便。
因此,他想请寨子里几位兄弟,帮忙将这些东西先送往嘉兴。
黄道三听罢,毫不犹豫的点头道:「此等小事,包在我身上!我这就挑七八个稳妥的弟兄去办。」
杨过忙道:「自然不能让兄弟们白跑一趟,酬劳必定丰厚。」
黄道三哈哈大笑:「杨兄弟客气了!你是我龙女寨的贵客,这点忙算得什么!」
事情安排妥当后,杨过又在寨中盘桓了两日。
这两日里,黄道三每日与他谈天说地,聊江湖轶事,倒也投契,只是杨过去意已定。
第三日一早,他整顿行装,与黄道三辞行。
黄道三虽有不舍,却没强留。
他亲自送他出寨,一路走到寨门外的山道上,才驻足抱拳说道:「杨兄弟,此行保重。若见到一灯大师,便代我黄某人问一声好。」
杨过郑重抱拳回礼道:「大寨主放心,话一定带到。这些时日多有打扰,就此别过。」
「江湖路远,来日再会!」
说罢,黄道三站在寨门前的高处,目送杨过沿着山道渐行渐远。
却不想,杨过才走出约莫两里地,前方道旁一株老松后,忽地闪出一道窈窕身影,笑盈盈的拦在了路中央。
杨过一看,竟龙女寨大小姐黄香。
只见她一身利落的鹅黄劲装,背着一个不小的包袱,明眸皓齿,脸上带着几分得逞的俏皮笑容道:「子逾哥哥,我在寨子里待得闷极,跟你一起去大理走走!」
杨过一怔:「黄姑娘,这……」
黄香不容他拒绝,连珠炮似的说道:「你别小瞧我!我可是正经练成了《请师诀》里的两门绝技,爹爹都说我天分不差。路上绝不给你添麻烦,说不定还能帮上忙呢!」
说罢,她还回头朝龙女寨的方向望了望,提高声音喊道:「爹爹!你的拳不够快,更不够狠,所以这回才拦不住我!我跟子逾哥哥闯荡江湖去啦!你别担心。」
喊完之后,欢迎来到仙侠小说的奇幻大陆,入口在此:。黄香拉着白飞絮就跑,杨过回头看去,就见黄道三在寨子门口气急败坏,朝着这边追了过来。
杨过一惊,连忙拱手道:「大寨主放心,我会照顾好黄姑娘的。」
说完,脚底抹油就跑。
黄道三听得这话更气了,大喊道:「老子防的就是你啊!」
山道蜿蜒,三人的身影渐渐融入山色之中。
黄道三停下脚步没有再追,一旁的弟子疑惑的问道:「大寨主,不把他们抓回来么?」
「抓什么抓?!」
黄道三摆了摆手,缓缓道:「想当年,我在香儿这个年纪时,已经单枪匹马挑翻七座寨子了。没经历过风雨的乳虎,是长不出尖牙利爪的。」
杨过三人离开融水地界后,在白飞絮的带领下折向西南。
此番行程,须依次经过庆元府、归乐州、西平州、盘州,最终抵达于矢部,所经多是山岭绵亘、苗瑶杂处之地。
起初,杨过还暗忖这山路崎岖,村寨疏落,恐多有不便。
却没想到黄道三这「大寨主」的名号,在这千里苗疆竟似一道无声的符节,有着意想不到的威力。
每近一处颇具规模的苗寨时,黄香便会先行前去接洽。
她往往只需在寨门前向巡弋的汉子抱拳,说一句:「龙女寨大寨主之女,送大寨主朋友途经贵宝地,劳烦行个方便」后,对方多会热情款待。
不少寨子还有由寨中稍有地位的人物迎出,言语恭敬,邀入他们寨中款待。
在庆元府边陲的一处大寨,头人亲自设下酸汤鱼、糯米饭招待,席间谈起数年前曾受黄道三解围之恩,言辞很是推崇。
行至西平州境内,一处山路被滑坡所阻,当地山民闻讯,竟自发组织数十青壮,半日间便清出一条便道。
杨过上前道谢时,为首的老人笑道:「大寨主的朋友,便是自己人,这点小事理应相助。」
走到盘州地界,一个骡马驿站的管事更是不由分说,为他们换上了三匹健壮的山地马,言道此去山路陡峭,非好脚力不可。
甚至连哪条河谷有瘴气需避,哪处山垭险但有秘径可通,哪个寨子可作安心歇脚之处等等信息,他们都毫无保留的告诉了杨过。
以至于原本需要谨慎探查、迂回避险的路段,就这么被化解了。
于是,寻常商旅至少需跋涉三十日才能走完的艰险路程,他们三人仅用了二十日便轻松走完。
当终过于矢部最后的丘陵,白飞絮不禁松了口气,笑道:「万万没想到黄寨主的名头,比什么官府的文书都好用。」
黄香则一脸与有荣焉的雀跃道:「那是自然,我爹爹可是打遍七十二寨无敌手的苗疆高手,这点面子还是有的。」
杨过也笑道:「下次再去融水时,一定要好好感谢一番大寨主。」
三人一路说笑着出了苗疆缓冲地带,再往西南行走不过四五日,眼前景象便迥然不同。
一条明显修整过的宽阔官道延伸向前,道旁设有木栅鹿角,一座颇具规模的关隘横亘于山垭之间。
关门上方悬着匾额,以汉文与一种形似汉字却笔画繁复的文字并列书写,杨过认得那正是大理国使用的『白文』。
一群身着犀皮甲、头戴覆耳盔的军士持长矛肃立两侧,与宋军规制颇有差异。
这时,一名队正模样的军官上前,目光扫过三人,用带着浓重滇地口音的汉语盘问众人的来路与目的。
白飞絮不慌不忙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物递上。
那是一面乌木令牌,形制古朴,边缘镌刻着火焰与星辰的纹样,正中是一个奇特的符号。
军官一见令牌,神色顿时一凛,接过仔细验看,又擡头打量了一下白飞絮,态度变得友好了不少:「原来是毕摩教四贤,下官逾越了。」
说着,他将令牌奉还,侧身让开道路,对属下挥了挥手:「放行!」
将士们闻言,立刻搬开了鹿角,三人牵马而入,算是正式踏足大理国境。
往前行走一段路后,杨过与黄香看着官道两旁逐渐出现田舍,随着行人逐渐增多,第一个集市不期而遇。
杨过和黄香看着往来的行人,不禁露出惊奇之色来。
这里的男子多着右衽或对襟的短衣,下穿宽脚长裤,以蓝、青、白等色土布制成,不少人在腰间系着色彩斑斓的织锦带子,头帕的包法更是千姿百态。
女子装扮尤为亮丽,上衣或紧身或宽大,但领口、袖口、衣襟处几乎都缀有精细的刺绣花边,图案繁复,鸟兽花卉栩栩如生。下着长裙,裙摆多有层层褶皱,行走间摇曳生姿。
她们的头饰更是琳琅满目,有的用绣花帕子包裹,有的戴银饰冠帽,不少年轻女子鬓边还插着新鲜的野花,腕上、颈间的银饰随着动作叮咚作响,阳光下闪着柔和的光芒。
「子逾哥哥,你看那位阿姐的裙子,好多颜色拼在一起,像彩虹似的!」黄香扯了扯杨过的袖子,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新奇。
她自幼长在龙女寨,虽也见惯少数民族打扮,但大理国白族、彝族等各族的服饰体系不同,让她颇为欣喜。
杨过也觉得有趣,不由得微微点头。
他看得入神,心中暗暗想道:「一灯大师虽出身皇室,但久居此地,不知日常是否也作如此装束?」
与此同时,大理国羊苴咩城西南向的弘圣寺门口,十余道身影齐齐跪倒在地。
这些人可不简单,有脸色苍白的无量剑派掌门、有倚剑强撑的点苍派长老,有神情惊慌的万劫谷弟子,还有的人衣襟系孝。
「求一灯大师为我等主持公道!」
「求一灯大师为我等主持公道!」
「求一灯大师为我等主持公道!」
在一声声呐喊中,寺庙大门缓缓开启,走出一位儒巾青衫的中年人,正是渔樵耕读之中的朱子柳。
他目光扫过众人,温言道:「诸位掌门、朋友皆是大理武林响当当的人物,今日齐聚于此,有何冤屈不妨道出,何必这般行事?」
点苍派长老抱拳喊道:「朱先生,我等实在是走投无路,才来惊扰大师清修!皆因……皆因大师门下那位耕夫武三通不知为何状若疯魔,自北方一路西来,见人就打,逢派便闯啊!」
无量剑派掌门悲愤道:「我无量剑派七名守宫弟子,仅依例盘问,竟被其点破丹田,武功尽废!」
他身旁一汉子便嘶声道:「家师苍松道人,在山道不过问了一句,便被他一掌打成重伤,如今只能依靠药物苟活。」
万劫谷弟子颤声道:「万劫谷钟谷主侄儿的商队,只因悬了谷徽,便遭追杀三十里,五人伤、货俱毁!」
一时间,控诉声此起彼伏。
朱子柳越听面色越是凝重,那他师弟武三通这些年疯疯癫癫,却也不曾滥杀无辜,两年前去了一趟嘉兴,怎么疯癫病更严重了?
他擡手下压,沉声道:「若诸位所言属实,那事态确实极其严重。请稍安,朱某这便禀明师父。」
众人闻言,这才闭上了嘴,静静等待。
朱子柳则转身走进寺庙,向一灯大师禀报。
禅房之中,一灯大师面容清癯、目光沉静,听完之后,不禁长叹一声。
「子柳。」
「弟子在。」
「先将受伤之人移至前院厢房安顿,你以内力助其疏导郁气,稳住伤势。」
「是。」
「其余主事者,请至听松亭奉茶相候。务必周全,勿令再生纷扰。」
「遵命。」
朱子柳退出禅房,不过片刻功夫,便安顿好了众人。
约一炷香后,一灯大师缓步出塔。
他并没有先去亭中,而是转入前院,逐一探视伤员。
一众武林小辈没想到堂堂天下五绝之一的人物会来为自己看病,一个个感动不已。
待处理妥当后,一灯大师才前往听松亭。
他未就座,只立于亭前,目光扫过众人,合十道:「阿弥陀佛,罪过罪过。老衲徒儿三通造此孽,虽事出有因,然罪责实在于老衲。是老衲管教无方,令诸位受苦,此为一过。未能及早察觉,防患未然,此为二过。」
亭中顿时一静,没人能想到,一位武林泰斗、昔日君主,竟毫无推诿,将罪责尽揽于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