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桑苦涩一笑,幽幽说道:「原本我也以为这只是先父为了告诫我『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而编造出来的寓言,意在挫去我年轻时的骄狂之气。」
「可是今夜,我亲眼见到了,亲手触碰到了那个寓言...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我毕生所学的杀招尽数用出,却无法伤他分毫……」
话音到此戛然而止,帐内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
哈桑的沉默里,浸透着一种源自认知被彻底颠覆后的茫然,像老乞丐这样的高手,中原还有四个,他们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许久,他才回过神来,继续说道:「我与撒里答已议定大计,那达慕大会之日,便是动手之时。他会设法调开窝阔台身旁部分护卫,并在骑射比赛中,将受惊的兽群引向大汗的方向。待阵列混乱的那一瞬,便是我致命一击的时刻!」
(还有耶)
第181章 耶律燕
立即第一百八十一章 耶律燕:,开启今日精彩。
天边先是泛起一层鸭蛋青,薄薄的,凉凉的。
颜色慢慢变暖,成了鲑鱼红,接着是橘黄,一层层晕染开,像饱含水分的颜料在宣纸上渗透。
终于,太阳的顶端探出来了,不是跳出来的,是像一颗心那样,一点一点鼓动着,温柔地顶破了那层柔软的襁褓。
光立刻有了质感,像金色的蜂群,嗡嗡地扑向草叶上的露珠,露珠里便有了一个微缩的、燃烧的世界。
这是欧羡第一次平心静气的在草原看日出,果然与海洋上的日出有所不同。
待他准备返回营地时,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不远处的缓坡,眼神微微一愣,那里似乎躺着一个人?
他心头一紧,快步走去。
靠近了才看清,一个人正裹着条厚重的羊毛毯,蜷在草甸上,似乎睡得正沉。
这个位置距离大宋营地比较近,这人该不会是自己麾下的将士吧?
草原上可不是适合睡觉的地方,毒虫蛇鼠众多,被咬一口的话,运气不好会挂的。
于是,欧羡俯身推了推对方,朗声道:「兄弟,醒醒啊!累了就回营地歇息,别在草原睡。」
羊毛毯窸窣响动,先探出来的竟是一头在初升阳光下灿然生辉的金色长发,随即,一张脸转了过来。
欧羡呼吸不由得一滞,那是张极为年轻的面孔,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逆着朝阳,能看见她脸颊上有一层如天鹅绒一般的软毛,被染成淡金色的光晕,仿佛整个人被罩在一层薄而温暖、却又不真实的滤镜之中。
那双湛蓝的眼睛便在这层柔光里带着初醒的迷茫望向他,五官精致深邃,是全然不同于中原女子的异域风华,其颜值之高,竟然不逊于师娘黄蓉,又因一头金发与碧眼,别有一种摄人心魄的异域风草。
欧羡定了定神,用汉语温和的提醒道:「姑娘,草原上蚊虫、蜱鼠极多,露宿于此,易染疾病,还是回帐篷里休息吧!」
少女坐起身,羊毛毯滑落肩头,露出整洁的束腰长裙。
她眨了眨蓝眼睛,显然没听懂,但她看得出欧羡神色中的友善,便点了点头,用略带生涩的异国语调轻轻说了句什么,像是道谢。
随即,她扭头望向东方,看到太阳已经完全跃出地平线,灿烂金光洒满草原,她脸上顿时浮现出混合着懊恼与失望的神情,甚至轻轻咬了下嘴唇。
欧羡原本打算离开,看她失望的模样,便随口安慰道:「今日错过日出,并无大碍。明日或后日,天晴再来便是。」
少女擡头看着他,依旧一脸茫然。
欧羡叹了口气,又用他略通的英语重复了一遍。
少女眼中疑惑更甚,直接摇头。
欧羡无法,切换蒙古语再次开口:「太阳,明天,还会升起。可以,再来看。」
这一回,少女听懂了大概,蓝眼睛微微一亮,对他挤出一个得体的微笑,用蒙语轻声回道:「谢谢您,先生。」
她顿了顿,望向远方的营帐群,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伤继续说道:「只是……我不知道,明天,后天,是否朝阳还能起到驱邪的作用...」
「驱邪?」
欧羡呆了呆,这天使一样的小姑娘把脑子埋草原里了?
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人,少女急切的用夹杂着蒙语与母语的话音描述起来。
欧羡凝神细听,勉强拼凑出了经过:
昨夜她心情不好,便独自出来仰望星空。
就在准备返回时,看到两道似虚似幻的影子,几乎是贴着草尖从远方的黑暗中滑了过去,速度之快,就是最快的马都追不上。
那一幕吓得她立刻回到营地,念了一整晚的《圣经》还是害怕,直到她想起太阳神达日博格的传说,这才又跑出来,想沐浴第一缕阳光来驱散恐惧。
为了强调真实性,少女甚至举起两根手指指向天际,神情认真的说道:「我向圣母起誓,我真的看见了!它们就那么飘浮着,一眨眼就飘出很远,然后……就融化在哈拉和林那边的黑暗里了。我想……那一定是被蒙古人屠戮的亡魂,无法安息,才盘踞在这座城的周围。」
欧羡:......
不是我相信,是我很想见见世面。
可看着少女蓝色眼眸中的恐惧,又不像是作假的。
他想了想,便问道:「不知姑娘姓名,来自何处?」
「我叫娜蒂亚,」少女轻轻答道,随后盯着欧羡说道:「我来自…弗拉基米尔。」
娜蒂亚低声念了一句,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个英俊的少年,居然是来自另一个强国。
书状官...
应该是一位很博学的人吧!
「我教一个驱邪的手势吧!」
说着,欧羡便为娜蒂亚示范起来,「右手食指与拇指掐左手无名指根部,左手拇指掐中指指尖,双手抱于腹前。当你觉得心神不宁时,就可以双手掐出这个手势,这是神与我们契约,只要做出这个手势,神便会保佑你,镇惊辟邪、稳定心神。」
娜蒂亚试了试,发现有点难,但她能做到,便好奇的问道:「这个方法真的有用吗?」
欧羡一本正经的的点头道:「当然,你相信有神,神才会庇护你。如果你不相信,神便不会庇护你。你想一想,你会愿意帮助一个不信任你的人么?」
娜蒂亚眼睛一亮,点头道:「先生,我明白了,谢谢您!」
「不客气,若是你累了,回帐篷休息吧!草原上并不安全。」
欧羡叮嘱了一句,便转身离去,他今日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没那么多时间跟外国人闲聊。
回到大宋营地,耳畔便传来一阵短促有力的破空之声。
擡眼望去,只见徐应勤正在营后空地上纵马疾驰,练习骑射。
他身形起伏与胯下战马奔袭的节奏浑然一体,如浪上行舟。
而每一次挽弓,脊背与手臂绷出的线条都稳如磐石。
弓弦惊响,箭去似流星。
十支箭矢很快就射完了,九支都钉在二十丈外的靶心处,尾羽震颤不止。
可徐应勤却眉头锁紧,唇线抿成冷硬的一条,显然对这个成绩不大满意。
他毫不迟疑,勒马回转,再次催动战马,同样的距离,同样的速度,抽箭、搭弦、开弓、射箭。
欧羡看了一会儿,便不再打扰,他回到自己的帐篷时,发现时通居然没有找自己,莫非还没起来?
想到他昨日才赶到哈拉和林,可能是累了,欧羡便决定不去打扰,让他再休息一会儿。
然而,待欧羡将诸事记录整理好,日头已渐高,时通仍未露面,这便有些蹊跷了。
欧羡心中升起一丝迟疑,起身走向时通的帐篷。
掀开帐帘一看,内里空无一人,铺盖叠得整齐,随身的小包袱扔在角落,不似遭人闯入。
欧羡目光如梳,细细扫过每一寸,地面无拖曳挣扎的痕迹,说明时通是自己离开的...
想到时通虽然喜欢开玩笑,行事却很有分寸,绝不会无故失踪,更不会连只言片语都不留。
欧羡没有声张此事,他立刻寻到徐霆,请他调派三五名可靠将士,以寻找走失的虎斑猫为由,在站赤所周边暗中查访一番,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线索。
徐霆自无不可,当即点头应了下来。
这时,欧羡又想起了早上遇到的娜蒂亚,她昨晚看到的『幽灵』,有没有可能就是时通?
那另一道虚影会是谁?
想到娜蒂亚说『幽灵』消失在哈拉和林方向,他便孤身进入城内查找一番。
哈拉和林虽然还有不少建筑没有建好,但作为蒙古国的首都,这里喧嚣鼎沸。
欧羡一路走来,见土路两侧挤满了毡帐、货摊与正在夯土兴建的屋架。
空气中混杂着烤肉的焦香、马粪的腥臊,还有陌生香料的浓郁气味。
大街上,披皮袍的蒙古人、戴尖顶帽的畏兀儿商人、穿着白袍的阿拉伯人、束发右衽的汉人工匠摩肩接踵,人声、驼铃声、铁匠铺的敲击声汇成一片,其热闹程度虽不及临安,却也算得上是熙熙攘攘、人欢马叫了。
欧羡站在街边,看着热闹的场景,却有些无从下手。
他思量之际,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说的竟是颇为流利的汉语,就是带了一点北地的口音,听着还怪可爱的:「这位郎君是宋人么?可是遇到什么难事了?」
欧羡扭头看去,只见一主一仆两位名少女立于数步之外。
她们约莫十五六岁年纪,为首的少女身着锦绣翻领胡袍,腰束革带,足蹬鹿皮小靴,一身装扮干练利落,不同于江南闺秀的袅娜,却自有一股明朗鲜活的生气。
她面容姣好,眼眸清澈,此刻正好奇的打量着他。
欧羡心中有些惊讶,没想到在蒙古国的首都还能遇见一位身穿蒙古服饰却说着汉话的少女。
他笑了笑,从容拱手道:「正是大宋使节团书状官欧羡,不知姑娘是?」
那少女闻言,顿时眼眸一亮,上前几步爽朗道:「原来是宋国的使节啊!我叫耶律燕,我父亲和兄长常在府中谈论汉地文章文化,我听得多了,便对中原有些向往,只是这城里虽也有汉人,却难得见到似郎君这般…」
那少女闻言,顿时眼眸一亮,上前几步爽朗道:「原来是宋国的使节啊!我叫耶律燕,我父亲和兄长常在府中谈论汉地文章文化,我听得多了,便对中原有些向往,只是这城里虽也有汉人,却难得见到似郎君这般…」
她顿了顿,目光在欧羡端正的衣冠和清雅的气度上停留片刻,坦率的说道:「这般风姿独秀!所以,见你神色似有疑难,便来做个善事,结个善缘。」
说罢,耶律燕看着欧羡问道:「欧使节可是初来此地,迷失了方向?」
听到少女自报家门后,欧羡不由感慨,这世界还真小,一入门便遇见了熟人。
说起耶律家,就不得不提蒙古国中书令耶律楚材。
其实,现在的蒙古国国家机构依然很简单,并未完全采用汉地的三省六部制。
成吉思汗和窝阔台汗授予耶律楚材中书令的头衔,主要是赋予他总领汉地一切政务的权威和职责,也就是原金国统治的中原地区。
相当于是大断事官体系中,对汉地的最高行政长官。
耶律楚材是出身金国的契丹贵族世家,世代居于汉文化底蕴深厚的燕京。
家族素有读书知礼之风,使他自幼便学习儒家经典,深谙治国平天下之道。
他博览群书,精通文史,兼涉天文、地理、律历、术数乃至释老医卜之说,文思敏捷,落笔成章,可谓难得的奇才。
嘉定八年,蒙古攻占燕京后,成吉思汗听闻其才名,特地召见询问治国方略。
耶律楚材身长八尺,美髯宏声,气度不凡,铁木真一看就喜欢,便将其留在身边当参赞政务。
此后,耶律楚材便跟随成吉思汗西征、讨伐西夏,屡次以征伐与安民相济之理进言,逐渐获得信任。
待窝阔台汗即位后,耶律楚材极力推行朝廷礼仪,说服察合台等亲王行君臣大礼,以强化汗权。
接着,推行税制改革,保护中原农业,倡兴文教,选拔儒士,引导蒙古政权逐步接纳汉法治理。
因其能力出众,被蒙古朝堂称之为「社稷之臣」,成为蒙元初期汉化政策的关键推动者。
这样就不难解释,为什么这姑娘会一口流利的汉话了。
「原来是耶律姑娘,」欧羡再次拱手,才继续说道:「我大宋使团携带一只虎斑猫儿北上,昨夜不慎走失,那小东西颇通人性,众人皆有不舍,故而我出来试着找寻,若实在找不着,便在城中再买一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