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酒!”
方胜也不客气,接过酒杯一饮而尽。一股清甜醇厚的复合果香瞬间在口腔中炸开,顺喉而下,暖意融融,却不显辛辣,回味悠长,不由得真心赞道。
商秀珣那线条优美的下颌微微抬起,带着一丝与生俱来的傲然:“那是自然。此酒乃是那‘老头儿’采集石榴、葡萄、桔子、山楂、青梅、菠萝六种时令鲜果,精心酿制而成。需经过选果、水洗、水漂、破碎、弃核、浸渍、提汁、酦酵、调较、过滤、醇化等十数道繁琐工序,最后装入特制橡木桶,埋于地底陈酿,至少三年方可成就这般风味。”
“老头儿为其取名‘六果酿’。不瞒你说,我允他留下,这六果酿可是占了不少分量。”说到此处,她唇角微勾,似是想起了什么趣事,但那份笑意很快又被眼底的复杂情绪所覆盖。
方胜闻言,不禁摇头失笑:“商场主,你口中这位‘老头儿’,可是学究天人,精通武功、医学、园林、建筑、兵法、易容、天文、历算、机关巧器等诸多领域的奇才,被誉为‘天下第一巧匠’。即便是‘散人’宁道奇、‘武尊’毕玄、‘奕剑大师’傅采林这三大宗师见到他,也要客气三分,平等论交。”
“若他放话出去,愿至谁家府邸客居,只怕连那坐拥江山的当朝天子杨广,都会迫不及待地扫榻相迎,奉若上宾!”
刷拉!
方胜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夜空。原本因饮酒而面带三分桃花般醉意的商秀珣,一双妙目骤然变得锐利无比,那目光仿佛化作了实质的剑锋,倏地投向坐在对面的方胜,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你……你竟然知道那老头儿的真实身份?”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警惕。鲁妙子隐居于此,乃是飞马牧场最高机密之一,知晓者寥寥无几。
方胜面对商秀珣审视的目光,坦然自若,毫不避讳:“事实上,我非但知道‘天下第一巧匠’鲁妙子大师隐居在你这飞马牧场之内,我此番前来,很大程度上,就是冲着他来的。”
“冲他来的?”商秀珣闻言,纤细的柳眉微微蹙起,眉宇间戒备之色更浓,“你想对老头儿做什么?”她身体微微前倾,已进入了随时可以出手的状态。
方胜却依旧气定神闲,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商场主,此地并非详谈之所。不如,你带我去面见鲁大师本人,如何?即便我方胜当真居心叵测,可在‘天下第一巧匠’经营多年的地盘上,哪怕三大宗师联袂亲至,恐怕也要在他那层出不穷、鬼神莫测的机关阵法之下饮恨败亡。如此,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他这番话,既点明了鲁妙子的能力足以自保,也间接表明了自己并无恶意。
商秀珣凝视着方胜那双清澈而深邃的眼眸,其中并无奸邪之色,只有一片坦荡与真诚。她沉吟数息,眼中锐光渐敛,樱唇轻启,吐出一个干净利落的字:
“好!”
话音未落,她已潇洒地站起身,原本萦绕眉宇间的醉意仿佛被夜风瞬间吹散。她不再多言,径直走在前面引路。
…………
鲁妙子的居所‘安乐窝’,位于飞马牧场后山一处极为幽僻险要之地。
在商秀珣的带领下,方胜紧随其后,穿行于蜿蜒陡峭的石径之中。沿途经过一片风过簌簌、幽深宁静的竹林,又踏过一道轰鸣作响、水汽弥漫的湍急飞瀑,左转右绕,眼前景色豁然开朗。
只见在临崖的一片天然台地上,依着山势,建有一座两层高的小楼。小楼以古朴石材与木材构建,形势险峻,仿佛与山崖融为一体。此时,二楼的窗户仍透出温暖的灯火,显示楼中之人尚未安寝。
“秀珣?!”
几乎是二人刚抵达小楼下的瞬间,楼内便传出一个苍老却难掩激动的声音。那声音仿佛蕴藏着无尽的思念与惊喜。
然而,下一瞬,那声音又带上了一丝困惑与警惕:“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带了一个陌生男人过来?”
“老头儿,”商秀珣仰头望着那点灯火,神色复杂,语气依旧带着惯常的不善,“也不知是你在外面招惹了什么麻烦,如今人家找上门来了。”说完,她不再耽搁,一马当先地推开那扇看似普通、实则暗藏玄机的木门,走了进去。
方胜随之踏入,心中暗赞:【室雅何须大,花香不在多。】
这座小楼,确如其名——安乐窝!
对着入口处的两道梁柱上,悬挂着一副木刻对联,上书:朝宜调琴,暮宜鼓瑟;旧雨适至,新雨初来。
字体飘逸出尘,苍劲有力,隐有道韵,显然出自大家之手。
厅堂是四面厅的建筑形式,通过四周精致的花格木窗,巧妙地将后方植被覆盖的危崖峭壁、周围摇曳生姿的婆娑竹影,隐隐约约地透入厅内。这使得厅中陈设的红木家具更显浑厚无华,营造出一种闲适自然、超然物外的独特气韵。屋角处,一道以名贵楠木打造的阶梯,盘旋着通往上层。
二人拾级而上,来到二楼。在两盏垂落宫灯柔和光晕的映照下,二楼陈设更为简洁,除必要的桌椅外,仅有几件酸枝木所制的家具,古雅高贵,气派自成。
一名身着宽大袍服、头戴高冠的老者,原本背对着他们,凭窗而立。他手边的矮几上,同样放着一壶酒,香气协调浓郁,正是那‘六果酿’。察觉到身后的动静,这名老者缓缓转过身来。
此刻,方胜才真正看清了这位名垂天下、传奇般的‘天下第一巧匠’的真容。
他拥有一张极为独特的面孔,朴拙中透着古奇。浓黑如墨的长眉毛一直延伸至已见花白的两鬓,奇特的是,眉毛另一端竟在耳梁上方连接在一起,与他那双深邃如鹰隼、仿佛能洞悉世情的眼眸形成了鲜明对比。嘴角和眼下的皱纹深刻,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忧郁与疲惫,伤感的神情,仿佛已对世事心灰意冷。
他的鼻梁如同他的腰板一般,挺直如峰,极具气势。紧抿的唇片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昔日的傲气,配上那张修长而洁净的脸庞,使他看起来就像一位曾享尽人间极致的富贵荣华,如今却勘破红尘、心如死灰的王侯贵族。
“晚辈方胜,拜见鲁大师。”
方胜压下心头激荡,面上浮现出由衷的敬仰之色,朝着鲁妙子恭恭敬敬地拱手一拜。
“少侠不必多礼,快快请起。”鲁妙子微微一笑,声音温和,伸手虚扶了一下。
“咳咳!咳咳咳……”
然而,笑容还未完全绽开,鲁妙子便猛地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般,苍老的脸颊随之涌起病态的潮红。
第342章 夜解宿怨 智取玄机
“咳咳咳……多亏了这六果酿,才勉强吊住了老夫这口气。”
饮下一杯琥珀色的六果酿后,鲁妙子剧烈的咳嗽终于平复,他苦笑着摇头,苍老的面容上尽是无奈。
方胜目光如电,直视鲁妙子双眸,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但,鲁大师,你的时间真的不多了。祝玉妍的天魔大法虽未臻至第十八重圆满之境,可放眼天下,仍是足以跻身前十的绝世高手。你的伤势拖延太久,魔气早已深入肺腑,侵蚀心脉,如今已是积重难返。即便‘散人’宁道奇、‘武尊’毕玄、‘奕剑大师’傅采林这三大宗师连袂亲至,恐怕也回天乏术了。”
“不错,小友眼光毒辣,所言分毫不差。”鲁妙子闻言,脸上苦涩更浓,却坦然承认。
唰!
一旁,始终冷眼旁观的商秀珣娇躯猛地一颤。自母亲商清雅郁郁而终后,她便因母亲生前被鲁妙子这个不愿承认的父亲长久冷落而心怀怨恨。可此刻亲耳听闻鲁妙子命不久矣,她心底最深处,仍是不受控制地翻涌起复杂难言的情感,那绝非纯粹的恨意。
数息之后,商秀珣才强行压下心潮,恢复那副冷若冰霜的模样,语带讥讽道:“老头儿,我今日过来,可是有个‘天大的好消息’要告诉你。你心心念念的那位老情人——祝玉妍的外孙女,东溟派的单婉晶公主,如今就在我牧场之中做客。而且,我已经派人快马加鞭去通知东溟夫人单美仙了。”
“要不了几天,你的这位‘故人之后’也会抵达我的地盘。你要是想在咽气之前,再睹你那老情人的风采,简直是易如反掌!”
“哦?竟有此事?”
昨夜四大寇率军围攻飞马牧场,闹得沸反盈天,鲁妙子并非与世隔绝,自然知晓。更何况,商秀珣虽不认他,他却割舍不下这份父女亲情,一直隐于暗中关注。因此,这个消息他早已知晓,但此刻商秀珣主动提起,鲁妙子仍配合地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
“见祝玉妍最后一面?或者说,见她的血脉最后一面?”鲁妙子旋即洒然一笑,那笑容中带着看破红尘的沧桑与释然,“不必了。老夫这一生,可说是毁于祝玉妍之手,若非当年痴缠于她,也不会辜负清雅,更不会落得如此下场。如今再见她的后人,又能如何?不过是徒增伤感,扰乱死前的片刻安宁罢了。”
方胜深以为然,点头接口道:“鲁大师所言极是。据我所知,‘阴后’祝玉妍这一生,真正倾心爱过的男人只有两个。其一,是让她爱恨交织、刻骨铭心的‘邪王’石之轩;其二,便是前辈你了。但恕我直言,前辈你更多是触动了她冰冷心湖的一丝涟漪,在她心中的分量,远无法与石之轩相提并论。”
“倘若祝玉妍得知前辈尚在人世,她首要之事,绝非叙旧情,而是会不惜一切代价,逼问出那件魔门至宝——‘邪帝舍利’的下落。到那时,前辈你想求一个安然辞世,恐怕都是奢望。”
轰!
方胜此言一出,宛如石破天惊!
鲁妙子与商秀珣父女二人脸色同时骤变。
不同的是,鲁妙子那双原本如死灰枯木般的眼眸中,骤然迸发出难以置信的精光,那是一种在绝望深渊中看到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激动与期盼!而商秀珣眼底先是闪过一丝惊愕,随即捕捉到鲁妙子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激动神采后,怒火瞬间升腾,几乎要喷薄而出。
沉寂了数息,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张力。商秀珣蓦然转身,一双美眸锐利如刀,死死钉在方胜脸上,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与探究:
“方公子!你既然知道这么多连我们都未必清楚的秘辛,那我问你,你可知道东溟夫人单美仙的亲生父亲,究竟是谁?”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极端尖锐,甚至带着一丝恶意的揣测:“莫非……那东溟夫人,竟是这老头儿和祝玉妍那妖妇所生的……孽种?”
“当然不是!”方胜断然否定,随即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荒谬与怜悯的复杂神情,“东溟夫人的生父,乃是昔年纵横武林,被誉为天下第一刀的‘霸刀’岳山!”
他略作停顿,似乎在组织语言,解释这其中的曲折:“这其中的缘由,说来有些……令人啼笑皆非。大抵是祝玉妍被石之轩伤得太深,心性趋于极端扭曲。以至于后来她决定生儿育女时,故意找了一个她平生最讨厌、最看不上眼的男人。或许在她看来,用这种方式诞下的后代,才能彻底断绝‘情’之一字的困扰吧。”
“原来……竟是如此。”商秀珣闻言,紧绷的心弦莫名一松,长长舒了一口气。旋即,她看向鲁妙子的眼神中,那份怒火消散了不少,反而浮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同情。原来,这老头儿在祝玉妍心中,连让她孕育子嗣的资格都没有吗?这何尝不是一种极致的羞辱?
“呵,”她随即冷笑一声,带着几分快意与嘲讽,“这么说来,那祝玉妍还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变态妖妇!连生儿育女,都要用这种极端羞辱人的方式!”
方胜语气依旧平淡,却抛出了另一个重磅消息:“这,就是魔门中人的思维逻辑,不可以常理度之。而且,据我所知,当年还叫做祝美仙的东溟夫人,在与慈航静斋上一代传人碧秀心决战之前,不幸被她的师叔‘魔隐’边不负强行玷污,这才生下了女儿单婉晶。更令人心寒的是,事后祝玉妍为了门派势力平衡,竟对师弟边不负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惩罚。祝美仙心灰意冷,这才含恨脱离阴癸派,远走海外,投身东溟派,历经磨难,方成为今日的东溟夫人单美仙。”
“什么?!竟有这等事!”
今日之前,商秀珣只知东溟夫人是‘阴后’祝玉妍的女儿,因在与慈航静斋传人决战前脱离阴癸派,而气得祝玉妍险些走火入魔。她万万没想到,这背后竟然隐藏着如此令人发指的肮脏与悲苦!
霎时间,她心中对东溟夫人母女那最后一丝因祝玉妍而起的芥蒂,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同病相怜之感。她们,都是被上一代恩怨情仇所累的可怜人。
“唉!”
就连隐居多年,自认通晓许多秘辛的鲁妙子,听到这番内情,也不禁动容。他脑海中浮现出记忆中那个曾天真烂漫的少女身影,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怜惜与愧疚。他再次举起酒杯,将杯中醇香的六果酿一饮而尽,发出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在这寂静的夜空下回荡。
“秀珣,”鲁妙子放下酒杯,声音带着一丝恳求,“等美仙到了牧场,若她愿意……可否带她来见我一面?我……想看看她。”
商秀珣扭头,复杂地看了鲁妙子一眼,他眼中那份真切的怜爱不似作伪。她沉默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语气生硬却肯定:“可以!我会问问她的意思。”
鲁妙子接连喝了几杯闷酒,似乎想用这醇酿冲刷心中的块垒。他再次抬起头时,目光已变得无比锐利,仿佛能穿透人心,紧紧锁住方胜:“方公子,这些隐秘,尤其是边不负玷污美仙之事,乃是阴癸派最高机密,祝玉妍绝不可能对外人提及。你……究竟是如何得知的?”
方胜嘴角勾起一抹轻描淡写的笑容,说出的理由却足以让任何人侧目:“很简单。因为我答应了东溟夫人一个条件——帮她杀掉‘魔隐’边不负,以泄心头之恨!”
“原来如此!”鲁妙子恍然大悟,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能得东溟夫人如此信任,告知这等核心秘辛,并托付复仇重任,足见这位方公子绝非常人。
“鲁大师,”方胜神色一正,周身那股属于顶尖强者的凛然战意不再掩饰,如出鞘利剑般弥漫开来。他目光炯炯,如同最精准的箭矢,牢牢锁定鲁妙子,“前尘往事,恩怨情仇,大致已经厘清。现在,该谈谈我今夜前来拜访你的真正目的了。”
鲁妙子面对这股逼人气势,依旧云淡风轻,他捋了捋花白的胡须,平静开口:“方公子,明人面前不说暗话。你费尽周折,深夜来访,究竟所为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