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
身为东道主的独孤一鹤终于发话。这位峨眉掌门面容严肃沉毅，腰杆依旧挺直如松，钢针般的须发也仍是漆黑如墨，全然不似年逾古稀的老者。一声清喝，隐含威严，迅速传遍了这纵横数百丈的峨眉金顶。
随着独孤一鹤这声清喝，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此地乃我峨眉金顶，既非日月山庄，也非少室山，更不是武当山。”独孤一鹤续道，“今日之主题，是老夫要与徒婿方胜一较高下。其他事宜，待下了这峨眉山，诸位再行计较也不迟。”
身为今日比武的另一位主角，方胜听罢独孤一鹤这番有理有据的话，深以为然地点头：“独孤前辈所言极是。”
独孤一鹤将目光投向方胜：“方小子，你风尘仆仆赶来，是否需要稍作歇息？”
方胜自信一笑：“不必了。前辈年事已高，体力自然难比我这样的年轻人；而我则是远道而来，一路奔波。如此算来，你我二人在体力方面，算是旗鼓相当，谁也没占谁的便宜。”
话音未落，原本负在方胜背上的寒穹龙吟箫已出现在他手中。右手稳稳握住箫首剑柄，只需扣动机关，那柄名震江湖的破穹剑便可出鞘。
山风渐起，卷动众人衣袂。金顶之上，云海翻涌，日光透过薄雾洒落，为对峙的二人镀上一层金边。独孤一鹤缓缓抽出腰间那乃是峨眉掌门身份象征的八卦剑，剑身映着天光，流转着森寒剑气。四目相对，战意勃发，一场龙争虎斗，一触即发。
围观众人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开，为这场巅峰对决留出足够的空间。陆小凤摸了摸自己的小胡子，眼中闪烁着期待；花满楼虽目不能视，却微微侧首，似在感受场中气机变化；西门吹雪抱剑而立，冷峻的目光中带着审视。
大悲禅师双掌合十，低眉垂目，口中诵念佛号。木道人与古松居士并肩而立，神情凝重。马秀真与薛冰不约而同地握紧了彼此的手，美眸中既有担忧，又带着几分自豪。
这一刻，峨眉金顶万籁俱寂，唯有风声呼啸，仿佛天地也在屏息等待这场惊世之战的开启。
第242章 柳絮狂风 热身结束
锵！
随着独孤一鹤缓缓拔出那柄象征着峨眉派掌门身份的八卦剑，方胜的目光便牢牢锁定在这柄承载着数百年武林历史的宝剑之上。一股久违的战意在他体内沸腾，右手轻扣寒穹龙吟箫上的机关，只听一声清越剑鸣，长达三尺有余、重达三十斤、剑身遍布诡谲花纹的破穹剑已然出鞘。
“前辈，请。”
长剑在手，方胜的心神顿时进入前所未有的空灵境界。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掌中破穹剑传来的兴奋震颤，仿佛这柄神兵也在渴望着即将到来的对决。他语气平静地吐出邀战之语，声音在峨眉金顶的山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看招！”
金鹏王朝覆灭之前，独孤一鹤是王朝大将军，本就是四位旧臣中武功最高强者。投身峨眉后更是心无旁骛，专研武道，终成当世真正登临武学巅峰的绝顶高手之一。
拔剑出鞘后，这位峨眉掌门的全部心神也已凝聚在方胜身上。在身经百战的独孤一鹤眼中，三丈外那位白衣胜雪的年轻人，就如一柄锋芒毕露的绝世利剑，散发着无惧风雨、摧枯拉朽的蓬勃朝气。待到破穹剑完全出鞘，独孤一鹤那双虽显苍老却依旧锐利的眼眸不由得微微眯起。
方胜的邀战话音未落，独孤一鹤已然出手。
刷拉！
这位以自创绝学“刀剑双杀七七四十九式”威震武林的峨眉掌门，此刻施展的却并非那压箱底的绝技，而是一套剑光绵密、如抽丝剥茧、如长江大河般滔滔不绝的精妙剑法。剑招奇幻莫测，更兼毫无破绽，正是峨眉——柳絮剑法！
“来得好！”
漫天剑影绵密无穷，剑势如潮水般汹涌而来。方胜一眼认出这正是柳絮剑法，然而同样的剑法在独孤一鹤手中施展出来，其威力比起马秀真这等弟子，何止胜过十倍！当即，早已跃跃欲试的方胜眼中迸发出发自内心的炽热战意。
一声清喝，他手中的破穹剑已带起呼啸狂风，道道剑影惊现虚空，裹挟着凛冽劲风，正面迎向独孤一鹤的绵密剑网。
狂风剑法！
铛！铛！铛！
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独孤一鹤的柳絮剑法宛若春日漫天飞扬的柳絮，看似轻柔却暗藏杀机；方胜的狂风剑法则如肆虐天地的暴风，呼啸着要摧毁一切阻碍。两股剑势甫一接触，柳絮便在狂风中肆意飞扬，构建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玄妙态势，剑影重重叠叠，令人眼花缭乱。
顷刻之间，大悲禅师、木道人、陆小凤、西门吹雪等观战高手的视野，已被爆裂开来的璀璨剑光完全充斥。
炫目的剑光交织着兵刃激烈碰撞的声响，使得围观者中武功稍逊之辈：如峨眉派的普通弟子，根本难以看清方胜与独孤一鹤的身形轨迹。
方胜以脱胎自狂风快剑一百零八式的三十六路狂风剑法，鏖战独孤一鹤那传承数百年，千锤百炼、近乎无懈可击的柳絮剑法。短短片刻，二人已交手数十招，剑刃不断碰撞。在高手灵觉的敏锐感知下，方胜不得不承认，独孤一鹤确实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所遭遇的最强对手，远胜之前的巴山小顾、金九龄、铁肩大师等人。
面对如此劲敌，方胜尽展毕生所学，将一身功力催至十成，暂时与对方斗了个旗鼓相当。
数十招过后，独孤一鹤一套柳絮剑法已然使尽，却仍奈何不得方胜分毫。那如柳絮般绵密却又暗藏杀机的剑招，每每袭至方胜近前，便会被破穹剑带起的凛冽剑风尽数扫荡开来。方胜身周五尺之内，俨然已成水泼不进、针插不入的绝对领域。
心知久战于己不利，独孤一鹤主动从重叠交错的刀光剑影中抽身而退，与方胜拉开数丈距离。随即神色一凝，手中八卦剑微微颤动，将整套柳絮剑法的威力凝聚于一点，朝着方胜斩出雷霆万钧的一剑。
轰！轰！轰！
独孤一鹤这一剑威力非同小可，剑气所及之处，铺设在峨眉金顶广场上的石板竟纷纷炸裂开来。携着毁天灭地般的骇人声势，这一剑直取方胜而去。若被此剑击中，等待方胜的惟有一分为二的结局。
“啊！”
外围观战的马秀真、薛冰二女目睹此景，不约而同地紧握彼此素手，失声惊呼。
“痛快！”
如此威能的一剑映入眼帘，方胜目中瞳孔微缩。这位峨眉掌门带给他的压力，较之最后一战时的东方不败还要胜过三分。然而，方胜俊美如玉的脸颊上却不露丝毫怯意，眼底反而泛起无尽兴奋，畅快说道。
嗡！
话音未落，方胜反手一剑斩出。不同于独孤一鹤凝聚柳絮剑法全部威能造就的声势浩大，方胜反击的这一招，却是将剑意、剑势凝聚为一道高达丈余、旋转不休的凌厉旋风，于千钧一发之际迎上了那势不可挡的剑势。
轰隆！
两记威力无穷的剑招悍然相撞，爆发出雷霆般的轰鸣。方胜与独孤一鹤剑招交锋之处，地表轰然炸裂，数十块各有数十斤重的石板被掀飞至半空，随即在恐怖力道的冲击下，化为漫天飞扬的齑粉。
待尘埃落定，原地只留下一个深达一丈、纵横七尺的坑洞，缕缕白烟正从坑洞中袅袅升起。
咕噜！
峨眉三英——苏少英、张英风、严人英尽数在场，平素三人都自负已得独孤一鹤真传，今日目睹柳絮剑法在这位掌门师尊手中竟有如此威力，不约而同地脸色发白，齐齐吞咽了一口唾沫。
目光交错间，彼此都能从对方眼中读出一句话：
‘枉我们平日自负已得师傅真传，今日一见，方知我们还差得远呢！’
“独孤前辈，热身结束，该动真格的了！”
尘埃落定后，方胜与独孤一鹤相距十数丈而立。彼此之间原本整洁的石板地面已消失大半，一个个大小不一的坑洞遍布其间。然而，二人的目光依旧牢牢锁定对方。默默对视片刻，方胜缓缓举起破穹剑，语调带着一丝玩味地向独孤一鹤邀战。
独孤一鹤重重点头：“理当如此。”
“刚刚，居然只是在热身？”
观战人群中，陆小凤听到方胜与独孤一鹤的对话，不由摸了摸自己那形似眉毛的胡须，为之咂舌不已。
曾败给方胜，又因结识孙秀青而从冰冷无情的剑重新变回一个人的西门吹雪，那双冰寒冷寂的剑眸中，此刻燃起了发自内心的狂热。悬于腰间的乌鞘长剑似乎感知到了主人的心绪，在剑鞘中轻轻震颤，仿佛随时都会脱鞘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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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踏！踏！
热身已毕，方胜与独孤一鹤眼中只剩下纯粹的意志——战胜眼前之敌！
旁观者犹自沉浸于方才剑势的震撼之中，两人却已同时动了。他们的脚步沉重如擂鼓，每一步都似踏在众人心口，身形却快如疾电，直向对方冲去。纵使脚下地面早已坑洼不平，两人依旧如履平地，丝毫不受影响。
锵！
十数丈的距离，在二人脚下不过瞬息之间。转眼已面对面，剑拔弩张。
独孤一鹤率先出手，掌中八卦剑如开山巨斧般斩落。这一剑明明使的是剑，却兼具刀法之刚猛霸道与峨眉剑法之轻灵精妙。正是他投身峨眉三十年来，融毕生沙场刀法与峨眉剑意所创的绝世武学——刀剑双杀七七四十九式！
见独孤一鹤终于祭出压箱底的绝技，方胜眼中战意如火燃炽。破穹剑在他掌中一转，剑锋迎风直上，赫然是独孤九剑！
轰隆！
双剑交击的刹那，精妙剑招与雄浑内力轰然对撞，狂暴气劲席卷四方，二人身侧的地面应声炸裂，碎石飞溅。
刀剑双杀七七四十九式带来的压力，远胜先前的柳絮剑法。然而方胜不惧反喜，在地板炸裂的瞬间，他手中破穹剑倏然变招，精准捕捉到对方剑势中一闪即逝的破绽，剑尖如毒蛇吐信，直刺独孤一鹤面门。
咣当！
方胜此招甫出，独孤一鹤的八卦剑已如影随形而至，巧妙弥补了自身破绽，后发先至，堪堪架住这致命一击。双剑再度相撞，金铁交鸣震耳欲聋，火花迸射中，脚下地面又添新痕。
铛！铛！铛！
电光石火间，一场惊天鏖战彻底爆发。
方胜以破穹剑施展独孤九剑，破剑式与破刀式两种剑意齐出，如猎豹般敏锐地寻觅着对方招式中的空隙。重达三十斤的破穹剑在他手中轻若无物，剑路变幻莫测，每一招都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反观独孤一鹤，则以刀剑双杀七七四十九式从容应对。这门兼具刀法雄浑与剑法轻灵的绝世武学，每每在破绽初现的瞬间就被他自行弥补，使破绽不再成为弱点，反而化作诱敌深入的陷井。
两柄神兵不断碰撞，金铁交鸣之声如龙吟虎啸，回荡在纵横数百丈的峨眉金顶。
轰！轰！轰！
每一次剑锋相击，二人身侧的地面必会炸裂，尘土飞扬间，他们的身影在烟尘中时隐时现，更添几分神秘与肃杀。
【好可怕的剑法！】
观战群雄目睹不断崩裂的大地，耳闻雷霆般的轰鸣，无不色变。即便是武当长老木道人、少林方丈大悲禅师这等绝世高手，面对如此激烈的战况，也不禁面露凝重。
嗡！
独孤一鹤无疑是方胜此生遭遇的最强对手，带给他的压力甚至超越昔日的东方不败。然而正是这等强敌，激发了方胜全部潜力。独孤九剑千变万化，华山剑法奇险陡峭，全真剑法中正平和……
诸般剑法在巨大压力下竟隐隐有融合之势，仿佛将要蜕变成一套更为强大的全新剑法。
当世两大顶尖高手鏖战不休，转眼已过数百回合。纵横数百丈的峨眉金顶广场上，铺设的石板几乎尽数摧毁，却仍未分出胜负。
数百招过后，年逾古稀的独孤一鹤，额际已布满汗珠，呼吸也渐渐急促。
这实在是无可奈何之事，纵使经验能让武功更加精妙，岁月能让内力越发深厚，但在体力这方面，垂垂老矣的独孤一鹤，终究无法与正值壮年的方胜相比。反观方胜，即便风尘仆仆赶至峨眉，甫一上山便与独孤一鹤开战，此刻呼吸却依然平稳，体力依旧充沛。
咣当！
两口长剑再度狠狠相击，发出震耳欲聋的爆鸣。
伴随这一声脆响，八卦剑与破穹剑交击处迸射出刺目火花，宛若一条火龙即将破剑而出，令人不敢直视。
咔嚓！咔嚓！咔嚓！
方胜与独孤一鹤的功力，以手中剑为战场，展开了表面上最平淡、实则最为凶险的内力比拼。随着时间的推移，澎湃内力透过剑身传递至脚下，令早已失去石板保护的地面寸寸龟裂，一道道深不见底的裂缝如蛛网般蔓延开来。
踏！
内力较量持续良久，方胜不断催动融汇了九阴、九阳、易筋经三大神功的精纯内力，渐渐将独孤一鹤苦修数十载的深厚内力逼退。
在内力比拼中落入下风，独孤一鹤脸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身不由己地向后撤了一步。
刷拉！
观战众人眼见独孤一鹤竟在内力上不敌年纪轻轻的方胜，无不面露骇然之色。
“独孤前辈，还有必要继续吗？”
成功占据上风，念及已成为自己女人的马秀真，方胜并未乘胜追击。他手腕轻震，破穹剑发出一声清越龙吟，剑锋遥指独孤一鹤，以胜利者的姿态淡然发问。
独孤一鹤抬手抹去额际汗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老了，果然是老了。人，终究还是要服老啊！”
“但，”话音未落，他眼中颓唐尽散，重现锐利锋芒，原本微驼的脊背猛然挺直，八卦剑再次指向方胜，“老夫却不甘就此认输！最后一招！”
方胜闻言，眼底尚未平息战意再度沸腾：“乐意奉陪！”
嗡！
方胜话音未落，独孤一鹤已雷霆出手。掌中八卦剑猛然震颤，引动方才激战中残存的无数剑意，道道精纯剑气如百川归海，尽数汇聚于这柄象征峨眉掌门身份的古剑之上。
刹那间，璀璨夺目的剑光自八卦剑上迸发而出，辉耀整座金顶。
面对如此炽烈剑光，观战群雄中唯有木道人、西门吹雪、陆小凤等寥寥数人尚能睁目而视。其余众人或举袖遮挡，或闭目转头，竟无一人能直视这凝聚了独孤一鹤毕生修为的最后一剑。
剑气纵横，剑意冲霄。独孤一鹤白发飞扬，衣袂猎猎，整个人仿佛与剑合一。这一剑，已超越招式的范畴，而是他武道生涯的总结，是意志与信念的具现。
方胜神色凝重，破穹剑横于胸前，周身真气流转不息。他能感受到这一剑中蕴含的决绝与不甘，那是老一辈强者对岁月最后的抗争。
剑未至，意先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