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克尔·乔丹紧随其后。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拉链拉到最顶端，遮住了半张脸。耳朵里塞着白色的耳机线，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他走下大巴台阶的时候，目光扫过两侧涌动的媒体和球迷，眼神犀利，不像是看人，更像是在扫视一群无关紧要的背景板。
“迈克尔！迈克尔！”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
乔丹没有回应。
他把耳机往耳朵里塞了塞，大步流星地走向球员通道。两个保镖一左一右地护着他，把任何试图靠近的人推开。
皮蓬跟在他后面，穿着一件灰色的帽衫，帽子扣在头上，低着头走路，只露出下半张脸。
他的步伐比乔丹慢一些，但每一步都很稳，像是踩在节拍器上，浑身上下散发着“我是皮二，是公牛二号人物”的气场。
罗德曼最后一个下车。
他穿着一件豹纹的皮草大衣，敞着怀，露出里面的黑色背心和满身的纹身。头发染成了红绿相间的圣诞树配色，头顶还有一小撮金色的挑染，在闪光灯下亮得像一盏霓虹灯。
他下车的时候故意放慢了速度，站在台阶上摆了个pose，朝镜头竖了个大拇指，然后咧嘴笑着走进了球员通道，给人的感觉不像来打客场，反倒是像走秀。
客队更衣室在麦迪逊广场花园的地下一层，顺着球员通道走到头，左拐，再右拐，经过一间放着饮水机和零食的小房间，就是公牛队今晚的临时据点。
更衣室不算小，但对于一支十五人的球队来说还是显得局促。
更衣柜是那种最普通的铁皮柜，深灰色的漆面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下面暗红色的锈迹。
地板是灰色的水泥地，上面铺了一层薄薄的橡胶垫，踩上去能感觉到下面的坚硬。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旧汗巾混合的气味，尽管这是所有客场更衣室共有的味道，但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原因，公牛众将都感觉不是很舒服。
公牛队的装备经理已经在每个更衣柜前摆好了球衣、毛巾和护具。
球衣是红色的客场款，背面印着黑色的号码和名字。
乔丹的更衣柜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这是他在任何客场都要求的待遇——背靠墙，视野开阔，能看到整个房间。
柜子里已经挂好了两件球衣，一件热身穿的，一件比赛穿的，下面是他的球鞋，AJ11的黑红配色，鞋舌上绣着一个金色的跳跳人。
乔丹走进更衣室的时候，其他球员已经在换衣服了。他扫了一眼房间，径直走向自己的位置，把皮夹克脱下来挂在衣架上，然后坐下来开始解鞋带。
没有人说话。
这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公牛队的更衣室规矩——赛前两个小时，所有人进入比赛状态，不必要的交谈一律禁止。
这个规矩是乔丹定的，从第一次三连冠时期就开始执行，到现在已经成了公牛队的传统。
皮蓬坐在乔丹旁边，正在往膝盖上缠护具。
他的膝盖在本赛季一直有酸痛，每到客场就会更严重一些，但他从不在赛前谈论这些。他把护具缠得很紧，每一圈都拉到头，确保膝盖在变向和起跳的时候有足够的支撑。
缠完右膝，他站起来做了几个深蹲，感受了一下，又重新坐下，在护具外面又缠了一层绷带。
罗德曼坐在更衣室的另一头，和所有队友都隔了至少三个位置。他脱掉豹纹大衣，露出精瘦但结实的上身。他的身上有十几处纹身，最大的一处是后背的一条蛇，蛇头从肩膀探出来，正对着他的右耳。
此刻他正对着自己的小镜子整理头发，用一瓶绿色的发胶把头发一撮一撮地捏成尖刺状。他整理得很认真，像是一个艺术家在完成自己的作品。
史蒂夫·科尔坐在角落里，安静地穿着袜子。
和后来意气风发的宇宙勇主教练相比，现在的他是公牛队最不起眼的球员，但他的投篮是这支球队最重要的武器之一。
此刻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手指在微微发抖，当然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兴奋。
每次对阵尼克斯他都会这样。
尼克斯的替补后卫约翰·斯塔克斯是联盟里最凶悍的外线防守者之一，每一次对决都是一场肉搏。
卢克·朗利在更衣室的中间位置，正在用绷带缠自己的手腕。
他是后三连公牛的首发中锋，身高七尺两寸，是这支球队唯一能对上尤因身高的人。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防不住尤因。朗利能做的，就是在尤因接球之前尽可能多地消耗他的体力，尽量拉平公牛与尼克斯的内线差距。
更衣室的门被推开了。
菲尔·杰克逊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战术板前，把文件夹放在下面的架子上，然后拿起马克笔在战术板上写了几行字。
所有人都看着他的背影，等着他开口。
杰克逊转过身，靠着战术板，双手抱在胸前。
“大家听一下。”他的声音不大，但整个房间都很安静，完全能听到他说什么。
“今晚的比赛，全美直播，全世界都在看。尼克斯26连胜，联盟第一。我们是24胜2负，联盟第二。媒体把这叫作世纪对决，新老交替，诸如此类的废话。”
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禅师才不紧不慢地道：“但对我们来说，这就是一场常规赛。只是一场常规赛。”
他知道这不是一场普通的常规赛，球员们也知道。
“尼克斯是双核球队，内线的帕特不用说，大家都很熟悉，我们必须重点关注的是外线核心约瑟夫·杨。”
杰克逊走到战术板前，在上面画了一个圈，写着“1”这个数字：“他的得分能力不用我多说，你们都看过录像。73分不是运气。但我们要做的不是限制他一个人，而是切断他和队友的联系。”
他画了几条线，代表传球路线。
“约瑟夫本赛季场均8.2次助攻，他的传球是他被低估的武器。如果我们对他包夹，他一定会找到空位的队友。阿兰、拉里、帕特，甚至约翰（斯塔克斯），每一个人都有能力得分。所以我们的策略是——单防，不包夹。迈克尔，你负责他。”
乔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此前禅师的意思是让他将全部精力放在进攻端，去和休斯顿对位，但这怎么可能？最后禅师只能妥协。
“其他人，不要轻易包夹，也不要轻易收缩，盯死自己的人。斯科蒂，休斯顿交给你。丹尼斯，拉里喜欢在低位要球，你在他接球之前就要给他压力。卢克，你要把帕特推出禁区，或者绕前防守，不要让他舒服地接到球。”
朗利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进攻端，”杰克逊继续说，“我们要打慢。尼克斯的快攻是联盟第一，他们每场通过快攻能拿将近20分。我们不要给他们轻松得分的机会。每个回合都要压时间，把球交给迈克尔或者斯科蒂来处理。”
他说完这些，把马克笔放下，拍了拍手。“好了，先热身，然后看录像。四十分钟后回来，我再讲具体的战术。”
球员们站起来，开始往外走。热身区在更衣室隔壁的一间小训练房里，里面有跑步机和一些轻量的器械。科尔和科尔两个白人后卫先过去了，罗德曼还在照镜子，皮蓬在做最后的拉伸。
乔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动。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有一条短信，是经纪人大卫·法尔克发来的，只有一句话：“今晚是你的舞台。”
乔丹看完，把手机放回柜子里，然后站起来，走到训练房。
跑步机上的罗德曼正在慢走，看到乔丹进来，头都没抬。乔丹也没看他，拿起一个弹力带开始做肩部的拉伸。
训练房里只有器械运转的声音。
四十分钟后，所有人回到更衣室。
杰克逊已经打开了投影仪，幕布上播放着尼克斯本赛季的防守轮转集锦。他按下暂停，画面定格在杨坚协防突破路线的瞬间。
“看这里。”杰克逊用激光笔点了一下杨坚的位置，“他的防守嗅觉很好，总是在正确的时间出现在正确的位置。但他有个习惯，当他在弱侧的时候，他会过度关注持球人，容易漏掉自己盯防的人。斯科蒂，如果你在弱侧，他盯着你的时候，你可以往底线切，他的反应会慢半拍。”
皮蓬点了点头。
杰克逊又切了一段录像，是尼克斯的进攻。杨坚在弧顶持球，尤因上来做掩护，杨坚借掩护突破，吸引了两个人防守，然后一个击地传给顺下的尤因，后者扣篮得分。
“这是我们今晚要面对的最大麻烦，”杰克逊说，“约瑟夫和帕特的挡拆。迈克尔，遇到掩护你要挤过去，不要换防。卢克，你要提到罚球线附近延误一下约瑟夫的突破，然后迅速回位。不能给他传球的空间。”
杰克逊又讲了十几分钟的战术，每一段录像都拆解得非常细致，每一个跑位、每一个掩护、每一个防守轮转都分析到位。球员们听得很认真，没有人走神，没有人交头接耳。
战术课结束的时候，距离比赛开始还有一个半小时。杰克逊合上文件夹，说了一句在公牛队更衣室里被重复了无数次的话：“相信彼此，相信体系，相信迈克尔。”
球员们开始换装备。
护膝、护肘、护踝、牙套，每一个护具都被仔细地穿戴好。
球鞋的鞋带被系紧又松开，再系紧，找到最舒服的松紧度。球衣塞进裤腰里，护腕戴在左手还是右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习惯。
乔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穿好了球衣，但还没有穿球裤。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打底裤，外面套着一条灰色的训练短裤。正在缠手指上的绷带——右手的食指和中指，这是他投篮手最重要的两根手指。
绷带从指根开始缠绕，每一圈都拉得很紧，确保手指在投篮的时候有足够的支撑。这个习惯他从北卡时期就有了，十多年来从未改变。
缠完右手，他又缠左手的小指和无名指。左手的绷带缠得比右手松一些，因为左手不是投篮手，不需要那么紧的支撑，但需要足够的灵活性来运球和传球。
缠完手指，他开始穿球裤。
红色黑边的公牛客场球裤，裤腰拉到肚脐下方两指的位置，这是他最舒服的高度。然后他穿上球衣，红色的23号，领口拉到锁骨上方一指的位置，不松不紧。
嗯，北卡内裤也没忘穿！
穿好之后，他站起来，走到更衣室门口的大镜子前，上下打量了自己一眼。侧过身，看了看侧面的线条，又转回来，整了整领口。然后对着镜子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他站在那里，大概有十秒钟。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是在回忆上一次在这个球馆打球的场景，也许是在脑海中预演今晚的每一个对位，也许什么都没有想，只是在放空自己。
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的表情变了。
之前那种淡漠的、慵懒的神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专注。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下巴收紧，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像是一把被拔出鞘的刀，锋芒毕露。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开始穿护具。护膝、护肘、护踝，每一个都穿得很仔细，像是在完成一道仪式。
更衣室的门被敲响了。
公牛队的公关经理探进半个身子，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媒体到了，可以让他们进来了吗？”
杰克逊看了一眼乔丹，乔丹点了点头。
“让他们进来吧，”杰克逊说，“先放全国媒体，然后是本地，最后是国际。每批十五分钟。”
公关经理出去了，三十秒后，走廊里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设备的碰撞声。
更衣室的门再次被推开，二十多个记者涌了进来。他们扛着摄像机，举着录音笔，戴着各个电视台的证件，有ESPN的、TNT的、ABC的、NBC的、CBS的，还有一些来自芝加哥和纽约的本地媒体，以及几个从欧洲和亚洲飞来的国际记者。
更衣室瞬间变得拥挤而嘈杂。
ESPN的记者杰基·麦克穆伦第一个冲到乔丹面前。
这个五十多岁的白人老头在NBA圈子里混了三十年，什么场面都见过，但他的眼睛今天格外亮，很是期待盛宴开幕。
“迈克尔，这是你第几次圣诞大战了？”
乔丹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表情平静。“记不清了。十几次吧。”
“尼克斯26胜0负，公牛24胜2负。很多人说，这是NBA历史上含金量最高的一场常规赛。你怎么看？”
“常规赛就是常规赛。”乔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我拿了4个总冠军，没听说过有人给常规赛发奖杯。”
TNT的克雷格·萨格穿着他那件标志性的花西装挤到前面。他的问题比麦克穆伦的直接得多，也尖锐得多。
“迈克尔，本赛季你们和尼克斯已经打过一次了。那场比赛在联合中心，尼克斯赢了，约瑟夫在你头上拿了38分。你当时说，那只是常规赛。那现在呢？还是只是常规赛吗？”
更衣室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几个年轻的球员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投向乔丹。罗德曼甚至放下了梳子，歪着头看热闹。
乔丹盯着萨格看了五秒钟，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记者，更像是在看一个不知死活的挑衅者。
然后他坐直了身体，声音低沉而平稳。
“那场比赛，他拿了38分，我不想说什么。但今晚我会锁死他，并在他头上拿50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