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孩甜甜地“哎”了一声,布丢布丢地跑了过去。
先跟坐在小板凳上的疯女人打了个招呼:“桂兰大娘好!”
接着跑到了白逸安的身前,小声道:“安老大,你什么时候成了我的哥哥。”
“就刚刚啊……”
看着疯女人很快就和牛根生拉着手说起话来,白逸安从火堆里扒拉出来黑漆漆的泥块儿,从旁边随手捡起一根粗点的树枝,轻轻敲击了几下。
土纹裂开,紧接着冒出来了一股热气,把艾水水的眼睛也迷住了,鸡肉、香料和泥土的香味混在一起,扑鼻而来,让小女孩一下子就瞪大了眼睛。
“呜哇!这是什么啊!好香啊!!”
浓郁的香味将正在聊着天的疯女人也吸引了过来。
她的眼神露出了一种羡慕与渴望,下意识地抿了抿嘴唇,咽了咽口水,只不过可能口中咽得并不踏实,一小撮口水顺着她的嘴角流了出来,在灰色的下巴上留下了一道明显的痕迹。
牛根生愣了愣,她原本还在奇怪为什么青年会在小院中生起一团火来,没想到竟然是因为火下面还有一只叫花鸡。
白逸安吩咐艾水水找来个干净的盘子,笑了笑:“桂兰大娘,一起吃吧。”
“不……不了……我就是来串门……借个锄头的。我走了……走了。我家那口子还在等我回去……做饭,对,做饭。根生啊……我走了。走了。”
疯女人明显被这突如其来的邀请给吓到了,她身子向后缩了缩,然后踉跄着起身,想要离开一般。
艾水水刚拎着一个碎了边儿的瓷碗过来,却看到疯女人蹒跚离开院门的情景。
“桂兰大娘要回去了吗?不一起吃鸡了吗?”
牛根生一巴掌拍在了艾水水的小脑瓜上:“看,看屁嘞,赶紧拿着鸡去找你的桂兰大娘,跟她一起去吃!”
“哦……哦。”
艾水水有些懵乎乎地看了一眼白逸安,后者微笑着向她点了点头,小女孩这才有些开心地去捧起那被敲开的叫花鸡。
有些烫手,“斯哈斯哈”地喊了半天,终于将鸡装在了盘子里。
看着小女孩端着盘子,迈着小碎步消失在了视野中,牛根生这才轻舒一口气,看着白逸安的目光也多了一份感激。
“安先生,真是万分感谢您嘞,还能想着把那个小皮猴子带回来。”
白逸安笑了笑:“毕竟是她自己偷偷溜出去的,既然你们决定好要把水水托付给我,我就要好好承担起这个责任。”
“至少,也要让她当面跟您说一声再见。”
“哦对了,刚才那位……”
牛根生目光看向院门,只是院门口已经没有了任何一个人的影子。
轻轻叹了口气。
“您可能也看出来了,她人是傻了吧唧的。”
“桂兰姐之前是有个丈夫的,可惜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边有些灰暗的云,摇了摇头,犹豫了一阵之后,想了想,又继续说了下去。
“我听老马说,几年前,城里有个财团……叫什么狗屁的龙家,好像要搞什么人体试验,就派了军队来下城区抓人。”
“他们搞的是一种药剂,有的人注射了这种药剂,会变得贼几把强壮,但是死的很快,有的人甚至注射了这种药剂之后,会浑身抽搐七孔流血,那叫他妈的一个凄惨啊……”
白逸安皱了皱眉,听到了浑身抽搐七孔流血之后,顿时明白了龙家开发的是什么药剂。
他微微不屑,轻声开口:“K-dark生物药剂。”
“啊?”牛根生听得一愣。
“就是一种隐患极大的生物强化药剂,80%以上的人体会产生强烈的排异反应。”白逸安简单解释了一句。
牛根生摇了摇头,虽然不太明白青年的意思,但从对方的语气中能感受到,对方很显然也知道这不是个什么好玩意儿。
“他们抓人很快,合格的就被带走,不合格的就会被这群狗日的杀掉。但这群王八蛋杀人不是因为药剂注射失败而杀人,而是单纯为了杀人而杀人。”
“那些被抓的、没有用的人,会被他们活埋掉……不全部埋上,只埋到胸口,这时人就会死了,死掉的人半截身体露在土外边,带着褐色的尸斑,惨白的脸上还瞪着充了血充满怨气的眼睛,很吓人……”
“桂兰姐丈夫和婆婆就是这么死的,那一天她去下地,来我家借锄头和水桶,我家老马是革命军,这个财团的人很奇怪,并不对革命军的家人动手,所以老马就干脆把她拉进来没让她出去,这才保了她一条命。”
“晚上,龙家那帮狗日的终于走了,她才出去,到村口。看着很多人跟墓碑一样插在土里,有男人的、有女人的,连小孩儿的都有,有些女人的尸体连眼睛都被挖走了,嘴里是粘稠的恶心液体,下面插满了树枝……”
“她点着蜡烛找,终于看到了她的婆婆和丈夫,然后就一个人在那里挖啊挖啊,挖了整整一晚上。”
“第二天,桂兰姐就疯掉了。”
说到这里,牛根生拿起郑桂兰刚刚喝过水的水杯,一口喝了个干净,继续道:
“这个村子原本有两百多口人,奶奶个腚的,当天被活埋的有一百多个,被抓走的那些,有的人倒也确实被放回来了,不过,回来的那些人,连饭都他妈的吃不下,很快就开始发病,然后在几天里就死掉了。”
“我以为这些人是被吓死的。后来老马跟我说,他们内脏已经完全腐蚀掉了,肚子里面烂得跟浓水一样……”
听着牛根生絮絮叨叨的话语,白逸安沉默着,聆听着。
他能够想象到从满是死人的地里,挖出丈夫与婆婆的尸体是一种怎么样的场景。
或许那些铺了一地,长着尸斑,惨白的脸上还瞪着充了血充满怨气的眼睛在一直看着那个女人。
看了她整整一夜。
他轻轻叹了口气。
让他在意的还有一件事。
几年前龙家的人体试验,却不抓捕革命军的家人,或许那时候起,龙家就已经和革命军有了某种联系。
第68章 山雨欲来
火堆已经渐渐熄了,烟气袅袅,渗入晦暗发沉的阴云。
白逸安抬头看了眼天空,皱了皱眉。
“要下雨了。”
“对啊,要下雨了,今天老马那憨货可能会早点回来……”
白逸安轻轻挑了挑眉:“郑桂兰是个可怜人,但至少也活下来了,多亏了你这位革命军的丈夫,在关键的时候保了她一命。”
“革命军……未必都是啥好东西。”
牛根生冷笑一声,不屑地撇了撇嘴:“那件事之后,桂兰姐虽然疯掉了,有时候也清醒,也知道下地去干活,一天她挑着稻笼去村外的水田,被十几个革命军围住了。她跑,他们就追,可能那些人知道她就是一个没了丈夫和婆婆的疯寡妇吧……”
“一个满脸胡茬的革命军把她摁在田埂,另外一群人七手八脚地撕碎了她的衣服,桂兰姐奋力反抗,惊恐之下,咬了大胡子的手。大胡子疼得哇哇叫,抱着她的脑袋就往石头上砸,门牙就是这样砸掉了的……”
“白天就这么过去,大胡子发泄完之后就走了,没想到,晚上,那个大胡子就带着白天地里的十几个小兵上门了,小兵们扑到桂兰姐身上,而那个大胡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就这样持续了差不多有一个多星期。我再去桂兰姐屋子里的时候,整个床上散着恶臭,她像个尸体一样躺着,下面是屙的屎……黄的黑的,还有苍蝇在飘。”
“桂兰姐本来还会打扮自己的……就因为这种事情,她弄瞎了自己的一只眼睛,再也没有梳洗过。”
白逸安沉默了片刻:“那大胡子还活着吗?”
“坏人都他妈的会死么?谁放的狗臭屁。那混蛋东西活得好好的,现在已经成了革命军总部的一个小队队长。”
牛根生叹了口气:“我们老马只是个普通的小破兵罢了,啥也干不了。”
白逸安摇了摇头:“话不能这么说,他能护住这个家,就是最大的英雄。”
“我跟老马商量过了,安先生,水水可以托付给你……说实话,我真不想让她加入什么狗屁的革命军,那天您听她说要成为什么一代悍匪,都是小孩子的蠢话,您千万不要当真……”
“水水她年纪还小,但是她学东西很快,我和老马没怎么教过她,她自己学会了看书、认字,您要是能留她在身边当个端茶倒水的,她手脚也勤快的……至少不会待在这个小破村子里面,连口干净的水都没得喝。”
“就这么信任我?把自己抚养了十几年的娃娃托付给我?”
白逸安目光微微有些复杂,他知道小女孩对于牛根生和马大壮两个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也许是一切。
他苦笑了一下:“我也未必是什么好东西。”
“但您看她的目光和别人不一样……”
牛根生有些笃定地开口:“之前我并没有完全放心把水水交给您,今天之后,就不会再怀疑了。”
“看她的目光?”白逸安愣了愣,“水水吗?”
“不是,是桂兰姐……”
牛根生犹豫了一下:“除了我们村子,没有人可以像您一样,可以听她讲话,可以给她递杯水,可以把烤好的食物分给她吃。桂兰姐是疯了,但她人不傻,有些恶意的目光,她是可以感受到的……”
原来如此。
白逸安笑了笑:“可惜了,叫花鸡全被水水带走了,我们两个反而没得吃了。”
“您放心,看这天色,老马也快回来了,家里还有挖好的野菜……”
似乎经不起牛根生的使劲儿念叨,院门外传来了中年汉子的声音。
“老牛啊,我刚从桂兰姐门口经过,好像出现了幻听嘞,我咋好像听到了水水那臭丫头的声音了……”
声音戛然而止,刚进院门的中年壮汉愣了愣,没料到在自己的小院中还有一位衣冠楚楚的青年。
“你楞尼玛了个锤子呢!赶紧滚去做饭!!”
……
一箱大绿棒子,一碟辣萝卜干,一小把花生米,一盘炒野菜,一瓶过了期的豆腐乳。
还有几个玉米面烙的干饼子。
白逸安看着这个话不多的中年汉子,他的衣衫破旧,肩上有枪伤的痕迹,不是那种擦伤,而是打入肩窝的伤口,所以在吃饭的时候,他的左手会抖一点。
“安帮主,你看你还特意把水水送过来给我们打声招呼,我、我都不知道说啥好了……”
“不知道说啥就不要逼逼来逼逼去的,来来回回就这一句话,喝了七八回酒!蠢不蠢啊!”
“哎,哎,不说了,都在酒里头了!”
梆叽,是瓶子撞在一起的声音。
白逸安笑着灌了口酒。
还是过期的绿棒子,还是那个味儿。
他看着中年男子将玉米饼子掰开——其实是掰开了饼的底部,那块被烤糊了、焦焦脆脆的地方。
他把掰开的好饼子递给了胖胖的妇女,自己则拿着这块焦焦脆脆的底儿,从豆腐乳中夹出一块豆腐,然后放在焦脆的饼子饹馇上均匀涂抹起来。
饼子饹馇嚼起来有些艰难,然而他却吃得非常的仔细,仿佛是多么好吃的美味一般,每吃一口,都要嚼上数十下オ慢慢咽下去。
白逸安笑了笑,也学着他的样子,涂了一层饼底,夹了两三块萝卜干,一边吃萝卜干,一边吃涂了豆腐乳的、焦脆的饼子饹馇。
最后的一根儿萝卜干,就下了最后一口饼子饹馇。
白逸安咕咚咕咚灌下了最后一口酒,这才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
“水水我会照顾好的,我们「炸天帮」背景深得很,放心好了。”
“那必须的啊,老牛我是不是跟你说过,「鬣狗帮」才倒台没几天吧,我们安帮主的「炸天帮」横空出世,短短五六天时间,就成了九龙街区地下帮派的大拿!”
中年汉子兴许是喝兴奋了,伸出了五个手指头狠狠攥在了一起,重复了一下道:“大大的拿!”
白逸安笑了笑,看着正起兴致的中年汉子,轻声开口。
“昨天,水水说,你本来要送她去我那里的,结果临时有事情,好像是开什么会议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