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真有一件小事,想请姐姐帮忙。”小桃花毫不推辞,语气坦然,甚至带着几分终于等到这话的雀跃之情。
“哦?”柳清漪眸光微闪,笑意渐深,“愿闻其详。”
“我欲近贵妃身侧,成为她的贴身侍奉之人。”小桃花语速不急不缓的娓娓道来,“贵妃素来多疑,非心腹不得近身,而她身边有一位陈嬷嬷,掌管内务多年,耳目遍布,因我此前以脊背为阶之事,对我尤为提防,若她不倒,我永无出头之日!”
微微顿了顿后,小桃花的眼中直接掠过了一丝冷光:“所幸,陈嬷嬷前些时日因克扣月例、私吞赏银之事,已惹贵妃不悦,贵妃虽未发作,但心中已有嫌隙,若她近日再犯差错,哪怕只是微小疏漏,贵妃也必不会轻饶——那时……便是我取而代之的良机!再不济,我在贵妃那边,也能有晋升之机!”
说至此处,小桃花抬眸直视柳清漪:
“所以,妹妹想请姐姐在贵妃面前,轻轻吹一把风——不必明言,不必构陷,只需姐姐在贵妃娘娘说起陈嬷嬷时,不经意提一句,‘前些日见她与内务府的人密语,神色鬼祟’,亦或是,‘听闻她近来常往贵妃汤药房走动,也不知为何’——姐姐放心,这些事情,陈嬷嬷的确都有去做,即便贵妃事后查探,也不会牵扯动姐姐身上!”
柳清漪静静听着,指尖轻叩案几,唇角笑意愈深。
“你倒是胆大。”柳清漪饶有兴味的望着眼前的女子道,“若贵妃查出是你我设局,你我二人尽皆难逃一死。”
“可若成功,姐姐便多了一只眼线在贵妃身畔。”小桃花反问,“比起冒险,收益才更值得权衡,不是吗?”
柳清漪凝视着小桃花,烛光在她眼底摇曳,映出层层叠叠的心绪。
良久,柳清漪唇角微扬,终于微微颔首道:“好!明日贵妃设宴,我自会寻机而动,但请记着——风可以吹,但火却不能由我们自己去点!你要的,只是那一点火星,剩下的,让她自己烧起来即可,切莫因贪功而引火烧身!”
“妹妹明白。”小桃花俯身,行了一礼,动作恭敬且郑重,“妹妹谢姐姐成全!”
“你我目的一致,帮你,亦是在帮我。”柳清漪轻叹,语气缓了下来,却仍带着不容忽视的沉凝,“因此,你我之间,无需言谢,只不过……”
微微顿了顿后,柳清漪的目光陡然锐利:“只不过你要知道,现在的姜贵妃,早已不是从前那个任情妄为的姜令骁了!她虽只在凤仪宫中过了一夜,但如今重新归来的她,眼中已无天真——你的这步棋,放在往日,或许十有八九能成,可如今,却是未必了!稍有差池,你我便会灰飞烟灭!”
柳清漪语气沉肃,神情凝重:“她若不是装相,而是真如她所表现出来的这般完成了蜕变,那她便不会再被情绪所左右——陈嬷嬷纵有错处,若她仍可掌控,姜令骁未必会动!”
小桃花对此却是未露惧色,反而轻声一笑道:“姐姐所虑极是,但妹妹以为——恰恰相反!”
柳清漪眉梢微动,未语,只静静看她。
小桃花迎上她的目光,脸上毫无任何怯懦之色:
“从前的贵妃,念旧情,重体面,哪怕陈嬷嬷有错,只要不触其逆鳞,不过是小惩大诫而已,可如今的姜令骁却是大为不同——我虽不知她在凤仪宫的那一夜究竟经历了什么,但是现在的她,已不再是之前那位凭心性行事的贵妃了!”
“正因如此,她才更容不得‘不安定’——陈嬷嬷掌内务多年,耳目遍布,私吞赏银、克扣月例,看似小事,但在一定程度上,却是对贵妃权力根基的侵蚀——从前的贵妃可以忍,是因顾念旧情,也因她不愿将时间浪费在这些琐事之上,但是如今却不同了!”
“以我观之,贵妃现在很显然是要将这些权柄重新收回,既如此,我们陈嬷嬷这位有污点、有把柄、不识趣且又年老势大的老嬷嬷,正是她最该清除的‘隐患’!”
“所以,对这位陈嬷嬷,贵妃一定会动的,而我们现在要做的,便是在她本就要挥下的刀锋前,再轻轻地吹上一口风……”
…………
小桃花话音落下,殿内一时寂静,唯有铜漏滴答,如时光低语。
柳清漪久久不语,而后更是缓缓地闭上了双眸,待其再睁眼时,眸中已无怀疑,只剩赞叹与警惕交织的复杂光亮。
“如此……那姐姐便先恭祝妹妹,心想事成了!”此刻,柳清漪的语气里已然带上了不知是敬意还是忌惮的情绪。
“那妹妹就承姐姐吉言了!”小桃花再度俯身,躬身行了一礼。
“只是,我不明白,既然你都说了,贵妃是一定要动那位陈嬷嬷的,那你为何不安稳等上些时日,待得陈嬷嬷失势后你再行动,缘何要在此时冒险出手呢?总不至于,这些许时日……你都等不了了吧?”柳清漪略有些疑惑的询问着小桃花道。
第16章 可你……是安分守己的人吗?
“的确是等不了了!”
出乎柳清漪预料的是,小桃花竟然给出了这样的回答。
柳清漪眉梢微蹙,眸中掠过一丝不解:“为何如此急迫?”
闻听柳清漪此问,小桃花却笑了。
只见她缓步上前,轻声回答道:
“姐姐,陈嬷嬷若果真如我所想会失势,那必然是贵妃亲自默许的清算!”
“而除去陈嬷嬷外,贵妃身边可以接手陈嬷嬷之位的人虽不多,但却也有两三位之选,一旦人选落定,格局便会固化——至少在未来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会是如此!”
“那时,我纵然不被刻意打压,也再难有出头之日,更遑论,是成为贵妃身畔倚重之人呢?”
说至此处,小桃花微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绣线,而后继续开口说道:
“新任管事嬷嬷,必是贵妃精挑细选之人,她既知陈嬷嬷因何倒台,便定会引以为戒!”
“克扣、营私、擅权?至少在短期内,她连想都不会去想!”
“如此一来,后宫平稳,风平浪静,像我这等无根无基的小人物,又如何才能尽快攀爬至贵妃的身畔呢?”
小桃花抬眸,目光如炬:“若真是如此,我便是再等上十年,也未必能近贵妃身前三步,可我……等不起!”
殿内烛火忽明忽暗,映得小桃花的面容忽隐忽现,竟有几分鬼魅般的决绝。
“宫中无常,朝不保夕!今日得宠,明日便可能暴毙,今夜无事,明晨尸首或已被封棺!我若慢一步,仇人便多活一日,我若迟一步,便是命丧黄泉,连报仇的机会都不会再有!”
小桃花的声音陡然沉下,
“所以,我不能等!我必须赶在陈嬷嬷倒台之前,就让自己……尽力攀爬至贵妃的身畔处!再不济也要距离她更近一点——我要在贵妃对陈嬷嬷动杀心之前,就先让贵妃看见我——看见我为她分忧,看见我为她铺路,看见我的……所作所为!”
柳清漪久久无言,只觉背脊微寒。
直到此时,柳清漪才惊觉,眼前这女子,竟已远超了她的预估。
良久,柳清漪轻叹一声,语气中的忌惮之意明显比先前更重了几分:“你比我想的还要狠,同时也还要远。”
“不是我狠!”小桃花低语,眸光如冰,“是这宫里,容不下慢!慢一步,便是死,等一步,便是局终!我若只等贵妃动手,那我永远只能是她棋盘上的一粒棋子,可若我能让她觉得,这步棋,是她自己想走的,那我……便成了隐于幕后操控傀儡执棋的真正执棋者!”
话音落下,殿内寂然,唯有更漏滴答,如命运的脚步,不疾不徐,却从不停歇。
柳清漪凝视她良久,终是缓缓颔首:“好!明日宴上,我会在贵妃面前提起,‘前日见陈嬷嬷与内务府对账,神色有异,似有争执’,以及……‘听闻她近来常往贵妃汤药房走动,行迹诡秘,也不知是何缘故’这两句,如何?”
小桃花唇角微扬,那一笑终于有了一丝暖意,却依旧冷冽如初雪:“如此……便够了!”
“那么,现在就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了——这两句话既由我口中说出,贵妃又怎会知晓,你在这其中的筹谋?你又如何能借此,迅速攀上贵妃身侧,成为她的心腹之人?”柳清漪缓缓抬眸,指尖轻叩案几,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探究与警惕。
小桃花却只是轻笑,仿佛没有看出柳清漪的异样。
只见她微微仰头,眸光流转,如月下桃花初绽:“很简单,当然是……据实以告贵妃!”
话音落下,如石破天惊。
柳清漪瞳孔骤缩,指尖猛然一顿,指节泛白——她死死盯着小桃花,仿佛要从她那张温顺的脸上找出一丝玩笑的痕迹,可是……并没有!
“你……此话何意?”柳清漪声音微沉,眉宇间浮起一层寒霜。
“放宽心,姐姐。”小桃花轻步上前,语气温柔无比,仿佛只是在聊一些鸡毛蒜皮,而不是事关两人生死的大事,“我会亲口告诉贵妃——我,小桃花,是她贵妃姜令骁的人!我接近你,与你结为姐妹,不过是为了取信于你,虚与委蛇,为的,就是让你成为贵妃手中的那把刀,让其有理由割去陈嬷嬷这块脓疮!”
“荒唐!”柳清漪猛地起身,袖袍翻飞间,直接震落下案上的一盏茶盏,“你竟要亲自坦白?你可知道,这与自曝阴谋何异?我先前是如何教你的?‘风可以吹,但火却不能由我们自己点’!可你如今在做什么?你在亲自捧着火把闯进贵妃殿中……你这是在送死,更是在害我!”
“姐姐息怒。”小桃花不慌不忙,俯身拾起碎瓷片,指尖轻拭,全无半分惧色,“我知你教诲,一字未忘,可正因如此,我才更要如此去做。”
她缓缓抬头,眸中光亮如刃:“我若隐瞒,贵妃迟早会查出蛛丝马迹,可我若主动坦白,将一切和盘托出……贵妃会如何想?她会想,‘这丫头够忠、够坦荡!她不藏,不掖,连如何利用我都敢说,这般人,才最可信’!”
她顿了顿,唇角微扬:
“更何况,我本就是她的人——之前我以脊背为阶,便是明证!”
“因此,与其让她事后疑我,不如我主动坦白!”
“我以诚换信,以险换机,这——才是真正的‘借势而起’!”
…………
柳清漪死死盯着她,声音冷如寒铁:“你可知道,你这话一旦传入贵妃耳中,我便再无退路?我认你为妹,引你入昭仪殿,便是同谋!你若失算,我必被清算!”
“可姐姐……”小桃花轻笑,声音如风拂柳,“你早无退路了!贵妃自凤仪宫那夜失势起,你其实就已经没有任何的回头路可言了——你若安分守己,或尚可苟活,可你……是安分守己的人吗?若你安分守己,今日,便不会着人引我来昭仪殿了!”
第17章 贵妃娘娘,陈嬷嬷要杀人灭口!
小桃花望着柳清漪骤然变得难看起来的面庞,眸中没有一丝波澜,心中更无半分怜悯之意。
“姐姐,你可曾想过——贵妃若是得知,你将我这位在重华宫中籍籍无名的宫女请入昭仪殿,与我结拜为姐妹这件事,她会如何作想?是认为你我投契,这才结为异姓姐妹,还是认为……姐姐你居心叵测,安插心腹于她身侧,图谋不轨呢?”
小桃花面上笑意盈盈,轻声向柳清漪发问,仿佛只是姐妹闲谈,然而殿内烛火摇曳,光影斜照在她侧脸,其轮廓竟如刀削般冷峻。
此刻,柳清漪指尖微颤,指节攥得发白,眸中寒光如刃,死死地锁住眼前之人:“我可以认为,你这是在威胁我吗?”
“不!”小桃花猛然停步,缓缓摇头,发髻微动,步摇轻响,却衬得她的神情愈发冷然,“这不是威胁,是合作——你我虽各有算计,但目标一致,这又怎么能说是威胁呢?”
微微一顿后,小桃花稍缓了一下语气,轻声开口劝慰道:“妹妹求姐姐……做出正确的抉择来!”
“正确的抉择?”柳清漪冷笑出声,笑声里满是讥讽之意,“什么是正确的抉择?是彻底沦为你的傀儡,任你摆布,听你号令,做你手中的一把刀,便是‘正确’?小桃花,你如今的口气,倒真不像是个宫女呢!”
“宫女?”小桃花轻笑,眉梢微挑,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姐姐,我何时真是个宫女?从我踏进这宫门那日起,我便知,我要么踩着别人上位,最终报仇雪恨,要么……我便被别人踩进泥里,永世不得翻身!所以……我选了前者!”
微微顿了顿后,小桃花的声音陡然压低,但却更显锋利:“姐姐若是怕了,现在或可抽身,但姐姐你可得想清楚了——即便我今日闭口不言结拜之事,贵妃就当真不知你我相见?姐姐也是宫里的老人了,理当知晓,宫闱之间,岂有秘事存在?从姐姐将我请入昭仪殿的那一刻起,你便已无退路了!”
话音落下,小桃花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恰也就是在此时,一阵轻风穿廊而过,吹得殿内烛火剧烈摇曳,几欲熄灭……
……
……
重华宫。
刚从昭仪殿折返的小桃花,未及喘息,便匆匆朝着重华宫正殿行去。
只是,刚到殿门口,便被陈嬷嬷给拦了下来。
陈嬷嬷立于丹墀之上,面沉如水:“你来这里做什么?此乃重华宫正殿,是你一个小小宫女能随意踏足的地方吗?”
小桃花垂首,肩头微颤,一副怯懦模样:“奴婢……奴婢有要事,需亲自通禀贵妃娘娘!”
“要事?”陈嬷嬷眉峰一蹙,冷笑出声,“你一个洒扫粗使,能知何等‘要事’?说,是什么事,值得惊动娘娘清梦?”
“这……”
小桃花迟疑抬眸,目光如蜻蜓点水般掠过陈嬷嬷的脸,而后又迅速垂下,但是其眼角余光却悄然扫向殿内,似在窥探,又似在确认什么。
最终,小桃花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将双手绞得更紧了些。
“怎么?宫里上下,还有老身不能听的话?”陈嬷嬷眸光一厉,寒芒迸现,“我让你说,你便说!支吾什么?莫非心虚?”
“可是……”
即便陈嬷嬷已经将话说到这份上了,可小桃花却仍不想言语,只见她肩头轻颤,脸上的神情似惧似忧,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小桃花如此姿态,看在陈嬷嬷眼中,却是显得愈发的蹊跷了起来!
不出小桃花所料,陈嬷嬷的眼中果然顿起疑云。
“你这小贱蹄子,莫不是打着通禀的幌子,实则想攀附娘娘,好一步登天?果不其然,是个不安分的主儿!”
似是试探般的,陈嬷嬷说出了这样的一番话来。
“奴婢不敢!”小桃花猛地摇头,眼眶微红,“此事干系重大,若泄露半句,恐……因此奴婢只求面见贵妃,当面呈禀!”
“哼!”陈嬷嬷对此不仅不为所动,反而傲然抬首道,“在这宫里,还没有老身不能过目的事儿!你若真有要情,先说与我听,我自会权衡轻重——若只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老身劝你趁早闭嘴,免得惊扰了贵妃娘娘!”
小桃花咬唇,似在挣扎,终是低声道:“那……那……那奴婢……那奴婢没事了……”
说着,小桃花缓缓福身,行了一礼,继而脚步微转,作势欲退。
不出小桃花所料,她的这番欲擒故纵,果然令陈嬷嬷心头警铃大作。
“等等!”陈嬷嬷厉声喝止,快步上前,一把攥住了小桃花的手腕,力道之大,几欲要捏碎其骨节一般,“你今日举动诡异,分明有鬼!跟我走,去偏殿说个清楚!”
“救命!救命啊!陈嬷嬷要杀人灭口!”小桃花突然尖声嘶喊,声音划破长空,凄厉如鹤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