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于,在他李崇山看来,她李素云这个女儿被换身了,或许还是一件好事。
毕竟,那个假货即便真的在宫中混出头来了,她明面上的身份依旧是李家嫡女,对李家有益无害,而若是以后陛下发现她不妥了,亦或许她要反过来对付李家了,那么,李家还能够将其是妖孽的事情捅出去,借此在陛下面前卖个好,将责任推得一干二净,甚至于落井下石,以示清白!
总之,在父亲眼中,无论怎么算,李家都不亏。
再不济,以李家当下有可能会被灭族的情况,李家甚至可以不等以后,直接在一两日内将此“妖孽”的身份秘密告知给陛下,到时候,无论是李家借此向陛下表忠心,揭发“妖孽”,还是陛下想利用这个“妖孽”做些什么,都有一定概率,不会重惩李家。
甚至可能因李家“揭发有功”,亦或者陛下想要利用李家钳制“妖孽”从而提报李家之人……都是很有可能会发生的事情!
但是现在,一切全完了!
李家嫡女是妖孽之事,不是他李崇山这个李家家主审时度势后主动告知给陛下的,而是这件事是它自己爆发出来的,而且还是在这种大庭广众之下、在宫中宦官面前爆发出来的!
那么,他李家家主事先究竟知不知晓此事?是不是存了和妖孽沆瀣一气,知情不报,甚至故意将妖孽送到宫中谋害陛下的心思?这就成了一个无法洗脱的疑点,一个足以让李家万劫不复的罪名!
“还愣着干什么?拖下去!堵住她的嘴!”李崇山见家丁们还在发愣,气得浑身发抖,再次厉声咆哮了起来。
两名身材魁梧的家丁如梦初醒,连忙冲上前去,一左一右架住还在挣扎哭喊的“小荷”。
“父亲!我是云儿!我才是您的女儿啊!”
李素云拼命挣扎着,指甲在家丁的手臂上抓出道道血痕,泪水混合着泥土从她脸上滑落,
“那个轿子里的才是假的!她是妖孽!她要害李家,要害陛下啊!”
然而,李崇山却别过头去,根本不敢看她的眼睛,仿佛那目光中藏着什么让他恐惧的东西。
他现在只希望这一切都是一场噩梦,只希望能尽快将这个“祸害”处理掉,哪怕……她真是自己的女儿!
就在这混乱不堪的时刻,一直站在一旁,身穿大红蟒袍的司礼监掌事太监李公公,却是缓缓地开了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阴冷刺骨的寒意,瞬间让周围的空气降至冰点。
“慢着!”
李公公手里把玩着那柄象牙拂尘,脸上那职业性的笑容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阴沉。
他微微眯起那双三角眼,目光如刀锋般在李崇山和那个被按住的“小荷”身上来回扫视,最后,停留在那顶紧闭的软轿上。
“李大人!”李公公侧首望着李崇山,声音阴恻恻地响起,“这是怎么回事?咱家怎么听着,这里面有大文章啊?李家大小姐……变成了侍女?侍女变成了大小姐?听这意思……这是有妖孽存在啊?”
他每说一个字,李崇山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公公明鉴!”李崇山连忙躬身,冷汗已经湿透了后背,“小女的这个侍女,她……她平日里就有些癔症,今日定是癔症发作,神志不清,胡言乱语,冲撞了公公……下官这就将她杖毙,以正视听!”
“杖毙?”李公公轻笑一声,那笑声让人不寒而栗,“李大人未免太心急了些!这侍女说的是真是假,咱家还没听清楚呢,再说了……”
他顿了顿,眼神陡然变得锐利无比,死死盯着李崇山:“若是真如她所说,李家出了妖孽,那可是惊天动地的大事!这关系到陛下的安危,关系到我朝的国祚,咱家若是就这么让您给压下去了,回头陛下怪罪下来,咱家这颗脑袋,可不够砍的!”
“这……”李崇山顿时语塞,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来人!”李公公不再理会李崇山,猛地一挥拂尘,厉声喝道,“把这侍女给咱家看好了!没有咱家的命令,谁也不许动她一根汗毛!另外,让人封锁了李府周边,不得让任何人出入!”
“是!”
随行而来的几名精壮太监立刻领命,上前将李素云从家丁手中接过,牢牢控制住。
他们的手法专业而粗暴,显然不是普通的家丁可比。
李崇山看着这一幕,心中一片冰凉。
他知道,李家的命运,此刻已经不再掌握在自己手中了!
而此时,那顶软轿依旧静静地停在那里,轿帘紧闭,里面的人从始至终都没有发出一丝声音来。
但李崇山却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帘幕之后,正有一双眼睛,在冷眼旁观着这一切,似是在欣赏着他们的惊慌失措……
而这……才是最让他感到恐惧的!
因为,很有可能,那个“小荷”的先前之言,全都是真的!
毕竟,他的女儿什么性情,他大致还是了解的!
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依照他女儿的性情,不可能还能安安稳稳的呆在轿辇中的!
若是这个坐在轿辇中的女儿真为妖孽,那李家的结局……李崇山简直不敢想!
与此同时,走到软轿前的李公公,隔着帘幕,有些阴阳怪气地说着道:
“轿子里的……李小姐是吧?”
“既然出了这档子事,为了稳妥起见,还请李小姐暂时委屈一下,不要急着进宫了!”
“咱家这就派人回宫禀报陛下,请陛下定夺!”
“在这期间,还请李小姐留在府中,配合调查。”
…………
“公公言重了,小女子一切听从公公安排!”
轿帘在微微晃动了一下之后,一道清冷柔和的声音从轿内传出,正是李素云平日里的声音。
此刻,她的声音依旧十分平静,仿佛刚才被称为“妖孽”的不是她一般。
李公公眯了眯眼,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开。
另一边,站在李家门前的李崇山,望着那顶被控制住的软轿,望着面色阴沉的李公公,只觉得天旋地转。
他不明白,事情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明明是一场荣耀的,送女儿入宫选秀的大喜事,怎么就扯进“妖孽”之事中了呢?
自此以后,李家……还能存在于世吗?
此刻,李府门前,原本的喜庆氛围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窒息的压抑与恐惧。
……
……
此刻,灵魂是李素云的小荷,被强行拖回了李府,关进了一间偏僻的柴房。
伴随着柴房门被“砰”地一声关上,黑暗瞬间吞噬了她的视野。
与此同时,空气中弥漫开了一股令人窒息的腐朽气息——那是陈年稻草霉变的酸腐味,混合着湿土与朽木的潮气,像是一双无形的脏手,死死扼住了她的咽喉!
李素云——或者说,此刻寄居在侍女“小荷”躯壳里的李家大小姐,无力地瘫倒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
膝盖上传来火辣辣的剧痛,那是刚才在府门前不顾一切冲撞仪仗时磕在青石板上留下的伤口,鲜血已经凝固,但伤口处与破烂的衣衫粘连在一起,每一次细微的挪动都带来钻心的撕裂感。
手掌心原本磨出的血泡,更是在刚才被粗暴拖拽时,被粗糙的地面所蹭破。
顿时,生理性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模糊了她的视线。
然而,这具身体所能感知到的肉体痛楚,与她此刻内心翻江倒海般的绝望相比,不过是微不足道的瘙痒!
“呵……”
一声极轻的、带着血沫的苦笑从干裂的唇齿间溢出。
她蜷缩在冰冷的墙角,仿佛一只被遗弃在寒冬雪地里的幼犬。
黑暗中,那双原本属于小荷、此刻却盛满了李素云灵魂的眼睛,在绝望中闪烁着幽幽的寒光。
她之前的推演……精准得令她心寒!
在冲出府门、指着那顶软轿嘶吼的那一刻,她就已经预判了父亲李崇山的反应。
她深知那位李家家主的脾性——极度理智,甚至冷酷到毫无人性!
在家族存亡与一个女儿的生死之间,他手中的天平永远只会向利益倾斜!
为了保全李家的声誉,为了不给那些虎视眈眈的政敌递上刀把子,她这个“不确定因素”,这个“疯癫的侍女”,注定是要被舍弃的弃子!
道理,她都懂。
可懂是一回事,亲身经历又是另一回事。
即便早知会有此结局,当那些家丁奉父命向她扑来,当父亲那决绝冷漠的背影留给她的那一刻,胸口传来的剧痛依然让她几乎窒息。
那是心殇,是心死!
曾经那个会在她及笄之礼上红了眼眶的父亲,那个会在她生病时彻夜守候的父亲,此刻在权衡利弊后,亲手将她推入了地狱!
“为什么……”她靠在冰冷刺骨的土墙上,泪水无声地滑落,混合着脸上的尘土,在苍白如纸的脸上划出两道泥泞的痕迹,“父亲,您为什么不帮我?”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与现实的残酷形成鲜明的对比。
此刻,她仿佛能看到正厅内的景象——那个占据了她身体的“怪物”,正优雅地端坐在紫檀木椅上,享用着她平日最爱喝的雨前龙井……那具原本属于她的高贵躯体,在那个卑贱灵魂的操控下,反而显得比她这个真货更加雍容华贵!
那个“妖孽”甚至不需要做什么,只需要维持现状,就能将李家玩弄于股掌之间!
而她,李素云,真正的李家嫡女,却只能在这阴暗潮湿的柴房里,与老鼠为伴,等待着被宣判死刑!
屈辱,不甘,愤怒!
这三种情绪如同烈火般在她胸腔中燃烧,逐渐驱散了那股绝望的寒意。
不,不能就这样认输!
李素云猛地睁开眼,眼底那原本涣散的死寂瞬间被一股狠厉的光芒所取代。
她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得如此窝囊,不能死在那个冒牌货的阴谋之下!
她不仅要活下去,还要在这绝境中杀出一条血路,揭穿那个“妖孽”的真面目,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然而,理智回归后,面对现实的残酷,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现在的处境简直糟糕到了极点。
现在的她是谁?
是小荷!
一个身份低微、随时可以被抹杀的侍女!
更糟糕的是,她还是一个被家主亲自定性为“撞邪疯癫”的疯子!
她没有证明自己身份的证据,也没有相信自己的盟友,甚至于,她现在连这间柴房的门都推不开!
想要翻盘,谈何容易?
难道要像一只待宰的羔羊,默默且无助地等待宫里的旨意下来?
无论是赐死还是囚禁……亦或者是那渺茫的被赦免,那都是她无法反抗的命运!
这种被动的等待,简直比死亡更让她感到煎熬!
可……除了等待,她又能做什么呢?
她试图调动这具孱弱的身体去撞击大门,但膝盖的剧痛让她刚站起来就再次跌倒。
她试图呼喊,但喉咙因为之前的嘶吼而沙哑不堪,发出的声音微弱得连她自己都听不清。
她被困住了,不仅是被困在这间柴房,更是被困在这具毫无力量的躯壳里!
就在李素云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助,几乎要被这无边的黑暗吞噬时,死寂的空气中突然传来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声响。
“吱呀——”
那是门轴转动时特有的、生涩的摩擦声。
李素云浑身的汗毛瞬间竖起,原本涣散的精神在这一刻高度紧绷。
她警觉地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扇厚重的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