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这位年长的嬷嬷轻唤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担忧与敬畏之意。
她跟随姜令骁多年,见过她落魄,虽只有一夜,见过她隐忍,虽只有几次,但却从未见过她如此……不是悲戚,不是怨怼,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仿佛已将心魂淬成寒铁!
姜令骁却不再看她,反而缓步走向殿侧那架尘封已久的古琴。
那琴覆着玄色锦缎,积了薄灰,仿佛被遗忘的旧梦。
她伸手,轻轻拂去灰烬,动作轻柔,如同抚过爱人眉眼。
“你可知,焦尾琴为何名‘焦尾’?”她忽然发问,语气竟出奇地平静,仿佛方才的怒火从未存在。
年长的嬷嬷微微一怔,随即肃然答道:
“传闻东汉蔡邕途经吴地,闻火中桐木爆裂之声,知其为良材,急扑火抢救而出,取其焦尾部分制为琴,故名‘焦尾’!”
“此琴音色清越,有金石之韵,更传说有灵性,只应归于真正知音之人。”
…………
“知音?”姜令骁冷笑,唇角勾起一抹讥诮,“可若这琴,本就不曾完整呢?”
不等这位年长的嬷嬷发问,姜令骁已自顾自地解说了起来:
“真正的焦尾,早已在先帝在位时的某场大火中毁去了大半——先帝曾私下与本宫提及过此事!”
“当年救出的,不过是一段残木,其中一根主弦,早已断裂,后来所用的,是内务府乐坊以‘寒蚕丝’混‘金缕线’补制而成,虽外观无异,材质却不同,音色亦有细微之差。”
…………
姜令骁的指尖轻拨琴弦,发出一声清越却略带滞涩的声响,仿佛琴在呻吟。
继而,姜令骁继续说道:
“若非精通音律、耳力极佳者,绝难察觉!”
“但若在特定曲目中,以特定指法猛烈拨动,那根补弦便会因震幅过大而产生‘裂音’——如裂帛,如骨碎,细微却刺耳,足以扰乱整曲意境,若力道过猛,甚至可能……断弦!”
…………
年长的嬷嬷瞳孔骤缩:“娘娘的意思是?”
“小桃花要奏《凤求凰》,是吧?”姜令骁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透着冰霜般的寒意,“那是一曲极尽缠绵之能事的琴曲,起音柔缓如春水初生,转调却急促如骤雨打荷,最是考验指力与音准的掌控,而第三段‘凰兮归止’,需以‘滚拂’之法连扫七弦,力道由轻至重,如潮涌不息——那正是补弦最脆弱之时!”
她缓缓抬头,目光如刀,直刺虚空,仿佛已看见那日大典之上,万众瞩目之中,琴弦崩断的瞬间:
“届时,七弦齐鸣,她小桃花指尖一颤,裂音乍起,轻则走音失律,重则弦断声绝——一曲未终,琴毁于手!”
“当着满朝文武、六宫妃嫔的面,她是要继续装那清雅才女,还是沦为笑柄?”
“是要解释‘琴弦有异’,还是承认自己技艺不精?”
“无论是哪一种,她都将会失去圣心!”
…………
听得此言,这位年长的嬷嬷呼吸急促,额角渗出冷汗:“可……若她察觉,提前换弦呢?或是请乐师查验?”
“她不会。”姜令骁冷笑,眸中闪过一丝讥讽,“她太自信了——她以为自己亲手调校了琴,便是掌控了一切!但她越是自信,便越是疏忽——这,便是她的死穴!”
姜令骁缓缓抚过琴身,指尖划过那道几乎不可见的接痕,低语如咒:“她想要风光无限,我要她万劫不复!这后宫,从来就不是谁得宠,谁就能赢的地方——恩宠如露,权谋如网,她若不知进退,便只能成为这网中之食!”
殿外,狂风骤起,卷起枯叶拍打窗棂,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宛如弦断。
而此时,桃贵妃宫中,灯火通明。
小桃花正对铜镜而坐,指尖轻拨琴弦,试弹《凤求凰》的起调。
她眉目温婉,嘴角含笑,眼波如春水荡漾,似是已看见那日万寿节上,琴声绕梁,四座皆惊的盛景。
“想不到我以前教给你的那几手,竟然还派上用场了!”赵嬷嬷满脸喜气地闯入,手中捧着一叠新制的琴谱,“快练一练,万寿节上定要技惊四座,看那皇后娘娘以后还敢不敢小瞧你!”
第65章 沈嫔新舞
小桃花望着赵嬷嬷捧来的那一叠新制琴谱,却是轻轻地摇了摇头道:“不用了!”
“什么?”赵嬷嬷一怔,双眸骤然睁大,盛满了惊疑与不解之意,“你……你说什么?不用了?皇上可是亲口许诺了,你若奏得好,便将焦尾琴赐你!那可是先帝遗物,天下琴人梦寐以求的至宝,更是圣心眷顾的象征!你若不弹,岂非拂了圣意?圣心一失,往后还如何在宫中立足?”
殿内烛火轻摇,映得赵嬷嬷脸上的皱纹也跟着颤动。
此刻,赵嬷嬷急得几乎要将琴谱塞进小桃花手里:“你可知道,多少人跪着求都求不来这样的机会?你倒好,竟要推辞?”
听得赵嬷嬷之言,小桃花却未在第一时间回答。
只见她缓缓起身,素色裙裾如流水般滑过青砖,直至行于窗前。
而后,其指尖轻抚冰凉的窗棂,同时抬眸望向天边那一弯冷月。
良久,小桃花才轻声开口道:
“嬷嬷,我在弹琴这方面有几斤几两,别人不知,您难道还不知晓?”
“虽说与你学琴时,也曾练到指尖起茧,可我拢共才练了多长时间?”
“三个月?半年?还是一年?”
“比起皇后娘娘的十几年苦修,比起一些世家出身、自小熏陶的妃嫔,我这点技艺,不过是萤火之光,怎敢与日月争辉?”
…………
微顿了下后,小桃花声音愈低:
“更何况……您当真以为,我能靠着一曲《凤求凰》,就能从陛下手中接过焦尾琴?”
“那琴……可不仅仅只是琴而已啊!”
“那琴……说白了就是权!就是势!就是后宫之中谁主沉浮的象征!”
“陛下金口玉言不假,可这宫里,有的是让别人不能成事的手段!”
…………
赵嬷嬷听得心头一震,张了张嘴,终究是没有再继续劝说小桃花。
小桃花转过身,月光落在她脸上,映出一双清亮却沉静的眼眸:
“皇后姜令骁,步步为营,怎会容我一个出身卑微的贵妃,借一曲琴音便夺走象征正统的焦尾?”
“皇贵妃虽然素来与她明争暗斗,可在这等大事上,她们定会联手!”
“于这两位而言,一个要护住自身在后宫中的地位,另一个则是要打压异己,以免后来者后来居上!”
“此次万寿节,我若真去奏琴,很显然会成为她们棋盘上的一枚棋子,任她们摆布,一旦稍有差池,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因此,我不能赌!”
“因为,我根本就输不起!”
…………
听得小桃花此言的赵嬷嬷,在沉默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后,终究是有些不甘心的开口道:“可……可你若不去,岂不显得怯懦?到时候,陛下会怎么想?旁人又会怎么议论?”
“所以,我不去奏琴,但也不会退缩!”小桃花唇角微扬,竟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来,“我要让陛下知道,我并非不敢,属实是运气不佳,不得不‘放弃’此次获取到焦尾琴的机会!”
“你准备怎么做?”赵嬷嬷有些好奇的追问了一句。
面对赵嬷嬷此问,小桃花唇角微勾,露出了一抹神秘的笑意来:“嬷嬷,您可知道?世间至妙之法,往往不在机关算尽,有时候,最简单的路,反而能直抵人心,收到奇效!既如此,我又何必费心去布那些层层叠叠的局呢?”
赵嬷嬷闻言眉头微蹙,眼中仍存疑惑,仿佛迷雾遮眼,不解其意。
小桃花却不再解释,只轻轻抬手,拂去衣袖上并不存在的尘埃,而后自信满满道:“您且等着瞧吧——万寿节时,自见分晓!”
……
……
万寿节当日,承明殿内红绸高挂,金炉焚香。
只见殿中铺陈锦绣地毯,两侧摆列雕花案几,其上瓜果点心琳琅满目,皆是御膳房精挑细选、匠心独制。
殿顶悬挂九盏琉璃宫灯,灯影摇曳,映得满殿生辉,恍若星河倾落人间。
文武百官列坐于外殿,而内殿则专为皇帝与后宫妃嫔设宴,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一派祥和喜庆之象。
皇帝李乾坤端坐于龙椅之上,身披明黄龙袍,头戴金丝十二旒冠,面容端肃中透着几分难得的笑意。
今日乃他三十岁寿辰,万民同庆,四海来朝,举国上下皆以“万寿节”为名,行庆贺之礼。
此时,李乾坤的目光在扫过了殿中诸人后,最终落在了下方齐齐跪拜的妃嫔身上。
“恭祝皇上洪福齐天,万岁万福!”
只见那些平日里或娇艳、或清丽、或端庄的女子,此刻皆俯首低眉的齐声祝祷,声音清越而整齐,如清泉击玉,响彻殿宇。
“平身!”
李乾坤抬手轻挥,声音沉稳而威严,却又带着一丝温和。
众妃嫔闻令,纷纷缓缓起身,动作轻柔如弱柳拂风,依次退回各自座位。
她们或低语轻笑,或悄然打量彼此,眉眼间皆是心思流转。
“早前说,各位妃嫔为朕准备了才艺助兴,谁先来啊?”李乾坤端起青瓷茶盏,轻啜一口,目光含笑地扫视全场,语气轻松中带着几分期待。
话音刚落,一道纤影已从席间翩然起身。
众人循声望去,竟是久未露面的沈嫔。
只见她一袭月白色绣兰长裙,发髻简素,仅簪一支玉兰银钗,素净中透着几分孤傲。
自陛下盛宠小桃花后,沈嫔便开始“深居简出”,几乎要淡出宫人的视线了。
如今她主动请缨,在场众人皆是一怔。
“皇上,臣妾特意为今日排演了新舞,不如让臣妾先来吧!”沈嫔声音清亮,不卑不亢,目光直视龙座,眼中燃烧着一簇久违的火焰。
李乾坤微微一愣,随即嘴角扬起一抹兴味的笑意:“哦?新舞?不是昆曲了?既如此,朕倒要看看,你能跳出个什么来?”
说着,李乾坤便抬手示意沈嫔开始。
“是!”
沈嫔福身一礼,衣袖轻扬,如云展雾开。
只见她足下轻点,缓步走入殿心,姿态优雅,仿佛踏月而来。
第66章 贵妃受伤
“陛下!”只是,步入殿心的沈嫔忽而轻声启奏,眸光微转间,似不经意地瞥向一侧的桃贵妃,“嫔妾此舞,需以《凤求凰》伴奏——正好,桃贵妃不是要以此曲为陛下贺寿吗?要不……就让桃贵妃以此来为嫔妾伴奏吧!”
皇帝李乾坤闻言眉头微挑,眼中闪过一丝玩味,随即侧首询问小桃花道:“贵妃,你怎么看?”
霎时间,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的投向了桃贵妃小桃花。
小桃花端坐于右首第一位,身着桃红蹙金绣凤长裙,发髻高挽,珠翠环绕,眉心一点朱砂红,如雪中寒梅,艳而不俗。
此刻,她神色从容,唇角含笑,仿佛早已料到此景。
闻言,她缓缓起身,动作不疾不徐,如春风拂柳,轻盈而端庄。
“既然是沈妹妹相邀,姐姐哪有不应之理?”小桃花声音清润,如山间清泉,“《凤求凰》本是千古佳曲,缠绵悱恻,情意绵长,若能以此曲为妹妹之舞添一分风韵,亦是姐姐之幸,何谈推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