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天色——天边尚有残阳余晖,晚霞如锦,染红了半片宫墙。
按理说,若真有侍寝之命,也该是更鼓三响、夜幕深沉之后,宫人传旨、焚香净手,一切依礼而行。
可如今,日头未落,宫门未闭,皇上竟已悄然驾临,连个通传都未曾有,仿佛从天而降。
她指尖微凉,心头一紧,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人——小桃花!
是了,正是这个贵妃身边的贴身宫女,之前笑盈盈地踱进她的寝宫,语气轻巧却意味深长,说是陛下今日要来她寝宫。
可如今,皇上竟在白日未尽时便来了?
沈嫔猛然醒悟——小桃花从未说过“晚上”,也从未明言“侍寝”!她只是用那副似有若无的笑意、那副“你懂的”神情,引导她自行脑补出一场恩宠将至的幻梦……
“该死的……着了她的道儿了!”
沈嫔在心底咬牙切齿,指尖几乎掐入掌心。
她终于明白,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误导,是小桃花借传递消息一事,将她推入到了当下这一尴尬的境地。
而更让沈嫔心惊的是,皇上此刻的眼神——那双深不见底的冷眸正微微眯起,唇角含笑,却无半分暖意。
“这么快就来了?”李乾坤缓步走近,龙袍轻摆,声音低沉而缓慢,似笑非笑,“看来,沈嫔消息很灵通啊,连朕今日会来你这,都提前知晓了?”
沈嫔心头一凛,额角渗出细汗。
她连忙垂首,声音微颤:“没……没有很灵通!若是妾身真有这般能耐,又怎会不知陛下驾临如此之早?若真能未卜先知,岂非成了宫中妖人?”
“若你真能未卜先知,那才真叫有趣。”李乾坤低笑一声,袖袍轻拂,踱至榻边坐下,“朕不过是静极思动,忽而想起你这处清雅,便信步而来,你若真能算准,那朕倒要怀疑,你是否能窥探朕心,乃至左右朕意了。”
沈嫔听得这话,脊背发寒。
她深知帝王最忌讳的,便是被人揣度圣意以及暗中结党。
于是,她连忙跪下,低声道:“陛下说笑了,妾身不过一介弱质,怎敢妄测天心?不过是……一时口误,还请陛下恕罪!”
她低着头,心跳如鼓,脑中飞速盘算。
此刻,她本可顺势揭发小桃花,将贵妃告知她皇上会来自己寝宫之事和盘托出,毕竟,经过小桃花一事后,她与贵妃之间,早已是彻底的站在对立面上了。
若是她能借助此事让皇上察觉到贵妃跋扈、擅权、窥伺圣心,未尝不是一次反击的良机。
沈嫔指尖微动,正欲抬手指向小桃花,但却在最后一刻硬生生收回。
不能说!
沈嫔忽然意识到,若她在此刻揭发小桃花,皇上必会追问:“你怎知她是贵妃之人?又为何特地来告诉你?”
而一旦追查下去,便会发现,小桃花正是皇上近来暗中寻觅的那名宫女——那个曾在听雨轩中与陛下偶遇,令皇上念念不忘的女子!
皇上为寻找她,在宫中掀起了很大的风波,却始终无果。
若让皇上知晓,这名他心心念念的女子,竟然被自己给惩治成这样,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权衡利弊后,沈嫔只能放下了攀扯贵妃的心思。
好在,李乾坤似无意深究此事,目光一转,便落在了殿中刚刚正在受刑的小桃花身上:“爱妃这是在做什么?”
沈嫔松了口气,连忙起身,语气恢复镇定:“臣妾正在教育犯错的下人!”
“哦?”李乾坤瞥了一眼那受创颇重的宫女,“如此严苛?”
沈嫔微微一笑,语气温柔却坚定:“宫中规矩,不在事大小,而在心是否敬畏!若今日因小事宽纵,明日便有大事欺瞒——臣妾虽位卑,却也知‘慎微’二字!”
李乾坤闻言,目光深邃地看了她一眼,半晌,轻叹:“你倒是比许多人都明白。”
“陛下盛赞了!”
沈嫔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只因她知晓,真正的麻烦……还没来呢!
为防皇帝认出小桃花来,刚承接了皇帝夸赞的沈嫔,眸光轻转,如刀锋般扫向身侧肃立的两名行刑太监:“还不将人带下去,依宫规,杖毙示众!”
“娘娘饶命!陛下饶命啊!”小桃花猛然挣扎着从刑凳上跃下,继而匍匐上前。
此刻,她发髻散乱,素日里那副伶俐从容的模样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满脸惊惧与绝望。
她伸出手,指尖几乎触到沈嫔的裙角,声音撕裂般哭喊:“奴婢无罪!奴婢从未有半分僭越,求娘娘开恩,求陛下开恩啊!”
那声嘶力竭的哀嚎在殿内回荡,撞上雕梁画栋,又跌落于地,激起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就在这刹那之间,李乾坤蓦地瞳孔骤缩,仿佛终于将眼前这张被惊恐扭曲的面庞与记忆深处那抹清丽的影子重叠在了一起一样——那个曾在听雨轩中,眸光如水、言语娇脆,令他念念不忘的宫女,那个他暗中遣人寻了数日,却始终杳无音信的宫女,竟在此刻,以如此凄惨的姿态,匍匐于他脚下,命悬一线!
此时,仿佛感觉到一股热流自胸腔直冲头顶的李乾坤,指尖微颤,几乎要脱口而出“住手”二字,只是,因为帝王的威仪与长久以来的沉敛,使得他貌似只能硬生生地将那二字给咽了回去。
此刻,李乾坤只是猛地攥紧了龙袍袖口,指节泛白,死死地盯视着小桃花那张泪痕斑驳的面容,仿佛要从中读出她这些时日的踪迹与遭遇。
沈嫔对此却似毫无察觉,依旧端坐于绣墩之上,姿态端庄,神情冷肃——她轻轻抿了一口茶,茶烟袅袅,遮掩了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慌乱!
“沈嫔!”李乾坤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如远山滚雷,“这奴婢……犯了何等大罪,竟至杖毙?”
沈嫔抬眸,眸光清澈如秋水,仿佛全然无辜:“回陛下,此婢今日奉茶时,茶水洒于臣妾裙裾,且态度倨傲,拒不认错……臣妾念其年幼,本欲轻罚,可她竟口出狂言,言及‘娘娘不过如此,陛下未必真宠’等语,实乃大不敬!宫规森严,若不严惩,日后人人效仿,岂非乱了纲纪?”
第43章 归根结底,我是主,你是奴!这点……你可认?
“我没有!我没有说过!”面对沈嫔的指控,小桃花拼命摇头,泪如雨下,“根本就没有发生过沈嫔娘娘所说之事,奴婢之所以被沈嫔娘娘惩治,是因为……”
“陛下!”小桃花话未说完,便被沈嫔给直接打断了,只见沈嫔在打断了小桃花的说辞后,直接起身,朝着李乾坤款款行礼,“臣妾知陛下仁厚,不忍见奴婢受刑,可宫中法度,非因一人之仁心便可废弛!若今日因怜悯而宽纵,明日便有奸佞之人借机生事!臣妾虽愚钝,却也知‘赏罚分明’乃治宫之本,还请陛下明察!”
李乾坤闻听此言,目光微凝——事情的真相究竟如何,莫说是自己这位熟知剧情的穿越者了,恐怕即便是普通有脑子的人,也会知晓这里面藏有猫腻!
“不过,蠢也有蠢的好处,至少,用她去拉那些女主的仇恨,一拉一个准——这不,继惹怒了姜令骁与柳清漪那两位女主之后,现在又严惩了小桃花这位女主……短短时间内,刚出场的三位女主,已然全都被她招惹了个遍!”
李乾坤心中微微感慨——这么好用的工具,自己还真有点儿舍不得放手了!
而就在李乾坤心中感慨万千、思绪翻涌之际,另一边,小桃花早已被两名面无表情的行刑太监一左一右地牢牢架起,如同提线木偶般拖拽而出。
因为身高的缘故,此刻,双臂被两名行刑太监用铁钳般的手掌给死死扣住的小桃花,双脚离地,只能在空中无力的蹬踹着。
感受到死亡危机的小桃花拼命挣扎,可是无论她如何扭动、如何嘶喊,那两名太监却如铜墙铁壁般纹丝不动,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的肩胛骨捏碎。
小桃花终于意识到,凭自己这副弱质纤躯,根本就无法挣脱这冰冷残酷的束缚。
绝望如潮水般涌上小桃花的心头。
此时,她眼眶通红,泪水如断线的珠子般滚落,但是即便如此,她却仍不肯放弃最后的一丝希望——那便是高坐于殿上的皇帝……李乾坤!
“陛下……您认得奴婢的……听雨轩……那日……我们见过的……”小桃花声音颤抖,断断续续,带着哭腔,字字泣血。
她仰着脸,目光死死锁住李乾坤的面容,眼中满是哀求与期盼。
小桃花知道,自从听雨轩那日过后,自己便成了对方大张旗鼓打探的对象,成了他心中无比牵挂的影子——小桃花确定、一定以及肯定,皇帝是记得她的,所以,此刻,她只能将自己全部的希望,都寄托于陛下的身上了!
希望陛下……果真如他所表现出来的那般,对自己一往情深!
“陛下!”
当小桃花曝出了自己就是皇帝心心念念着的小宫女的身份后,沈嫔心中当即就是一慌,继而,她不管不顾的上前一步,声音清冷而坚定的说着道,
“无论如何,她现在只是区区一名宫女!一名宫女,却在兰林殿当值期间顶撞于本宫,目无尊卑,扰乱宫规……后宫之中,等级森严,若不严惩,臣妾日后还如何执掌这兰林殿?还如何服众?若人人都效仿此等行径,那这宫规法纪,岂不形同虚设?臣妾斗胆,请陛下明鉴,准臣妾依规处置,以正宫仪!”
沈嫔知道,以皇帝对小桃花的另眼相看,自己的这番言论,根本就毫无用处,可事已至此,她与小桃花之间早已是水火不容、不死不休的局面,因此,哪怕此举会触怒龙颜,她也决意要尽自己的最大之力,将小桃花给彻底铲除掉!
现在,沈嫔只能寄希望于,陛下重礼法、讲体统,若是自己以“维护宫规”为名严惩小桃花,即便皇帝心有偏袒,也不会公然驳斥。
只是,都无需李乾坤为小桃花站台,一旁,被架在半空中的小桃花,在沈嫔话音落下的第一时间,便已然开口为自己申辩了起来:
“奴婢乃是重华宫贵妃门下宫女,奉命暂调兰林殿协助事务,身份隶属重华宫,又非你兰林殿编制之人,你沈嫔不过一介嫔妃,有何资格越俎代庖,擅自惩处贵妃宫中之人?”
“即便奴婢有错,也当由贵妃娘娘亲自裁决,或交由内务府查办,岂能由你一人独断专行,滥施私刑?”
“你今日所为,非但越权,更是对贵妃娘娘的不敬!”
…………
此言一出,沈嫔的面色瞬间就变得极为难看了起来——她没有想到,小桃花竟然敢当着陛下的面,将贵妃给搬出来,难道她就不怕,让贵妃引火烧身吗?要知道,自己知晓陛下今日会来自己兰林殿的事情,还是贵妃让小桃花告知于自己的!
只是,小桃花可以不识大体,将贵妃直接牵扯进此事之中,但她沈嫔却不能!
虽说自己此前是因为担心,陛下深究自己为何会知晓他将来兰林殿的事情,从而牵扯出自己将她心心念念着的小宫女给惩治的遍体鳞伤的事情,因此才没敢告诉皇帝,是贵妃宫中传出的消息,暗示陛下将临兰林殿,但是现如今,即便陛下已经认出了小桃花来,自己貌似已无为贵妃遮掩的必要,但……自己却仍旧不能开口!
毕竟……自己此前缄口不言,此刻见势不妙才和盘托出,岂非显得心机深重、居心叵测?
她怎能自陷于此等被动境地?
“呵……”为了将陛下的目光迅速从贵妃那边转移走,沈嫔当即冷笑一声,目光如刀般的剜向了小桃花,“无论你是哪个宫、哪个殿中的宫女,归根结底,我是主,你是奴!这点……你可认?”
继而,不待小桃花回答,沈嫔便继续连珠带炮般的开口了:
“若是认的话,那本宫问你——主人惩处奴婢,难道还要顾忌奴婢的来历吗?你重华宫的宫女,难道就高人一等了?就能无视尊卑、顶撞主子了?”
“若今日我放过了你,明日是否所有宫女都可借主子之名,目无尊长,肆意妄为?”
“那这后宫,还要主子做什么?还要规矩做什么?”
…………
第44章 她是朕的女人!
此刻,沈嫔越说声音越高:
“我沈嫔虽位份不高,但也是陛下亲封的嫔妃,执掌兰林殿事务,有责监管殿中一切人等!”
“你既踏入兰林殿,便当守我之令!”
“你既犯错,我便有权罚你!”
“这不叫越俎代庖,这叫秉公执法!”
“若贵妃娘娘怪罪,我自会亲自前往请罪,但今日,你这贱婢,休想逃脱惩处!”
…………
沈嫔话音落下,当即一挥手。
而后,那两名候立在一旁、原本已经放下了小桃花的行刑太监先是瞅了李乾坤一眼,眼见得他并未在第一时间阻止他们,当即面无表情地大步上前,一左一右钳住小桃花纤弱的臂膀,拖拽着她便往殿外而去。
小桃花双脚在青石地面上划出凌乱的痕迹,衣裙撕裂,发髻散乱,原本清秀的脸庞因惊恐而再度扭曲了起来。
她拼命挣扎,如同困兽般嘶声哭喊,声音凄厉,穿透殿宇梁柱,在空旷的大殿中反复回荡:“陛下!陛下救我!陛下救我!”
望着面色恐慌的小桃花,李乾坤不由得在心底轻叹了口气——若不是现如今,自己需要积蓄力量对付姜家,因此,自己还需要小桃花这位,自己“心心念念”着的小宫女来吸引众人的目光,好以此来遮掩自己的筹划,自己还真的想看一看,小桃花这位女主身死的场景呢!
可现实不容他任性!
小桃花虽有“女主”之名,却无半分背景倚仗,孤身入宫,无亲无故——至少表面如此,因此,她正是最适合被自己推至台前的“靶子”!
她越是被宠爱,越是被争宠的妃嫔嫉恨,便越能转移视线,掩去他暗中布局的痕迹。
姜家老谋深算,耳目遍布宫闱,若他李乾坤突然行事果决、锋芒毕露,必遭警觉,可若他沉溺女色、优柔寡断,为一宫女与嫔妃争执,反倒显得荒唐可笑,不足为惧!
正因如此,小桃花的存在,非但不是累赘,反而是他手中一张极妙的手牌。
“当下,一切以铲除姜家、收回皇权为重。”李乾坤在心中默念,眼神渐冷,“小桃花虽有女主之命,却无女主之势,于我而言,此刻非但无害,反而有利!既如此,何必急于一时将她除去?更何况……”
李乾坤唇角微扬,带出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我若真狠心杀她,反倒显得我不为美色所动,其志不小……不如留她一命,让她继续做我的‘红颜祸水’,让姜家误判我的志向与心性!”
思及此处,他猛然抬手,掌心朝下,声音沉稳而威严:“好了,停手吧!”
两名太监顿时顿住脚步,松开了小桃花。
此刻,小桃花瘫软在地,喘息不止,泪眼朦胧地望向了坐在主位上的李乾坤,仿佛在确认那道身影是否真的救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