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有人眼神闪烁,躲在人群中,窥探着这场盛大仪式背后,那足以震动朝野的权力更迭。
“来了!来了!”
不知是谁低呼了一声,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皇城正门——承天门。
“轰隆隆……”
沉重的城门缓缓开启,仿佛打开了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通道。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开道的金吾卫。
他们身披重甲,手持金瓜、钺斧、朝天镫,每一步踏出,脚下的积雪都会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这些平日里只在宫墙内巡逻的禁军精锐,此刻面色肃穆得如同雕塑,眼神直视前方,仿佛连呼吸都经过了精确的计算。
他们的存在,不仅仅是为了排场,更是为了宣示皇权的威严——即便是在死亡面前,皇权依旧不可侵犯!
紧接着,是庞大的仪仗队。
数百面招魂幡在风中猎猎作响,旗杆撞击着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些白色的旗帜上,用朱砂红笔写着姜令骁的生平履历。
从“姜氏女,讳令骁,性婉顺,有淑德”,到“册为皇后,母仪天下,辅佐君王”。
字迹苍劲有力,却透着一股虚伪的悲凉。
只有站在队伍最前列的李乾坤知道,这些履历是经过了如何精心的修饰。
那些关于她之家族姜家——权倾朝野、构陷忠良、意图谋反等污点,全都被史官用橡皮擦得干干净净,留下的,只有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符合儒家礼教的完美躯壳!
再往后,是皇家乐队。
数十名乐师身着素衣,吹奏着哀婉的《薤露歌》。
那凄凉的曲调,如同一把钝刀,一下下割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有几位年长的命妇,听着这曲子,想起了自己逝去的亲人,不禁掩面啜泣。
乐声中,夹杂着百姓们压抑的叹息。
“可怜呐,这么年轻……”
“谁说不是呢,姜家倒了,她这皇后也做到了头!”
“嘘——小声点,当心被锦衣卫听见!”
…………
议论声像蚊子一样嗡嗡作响,却又迅速被风雪吞没。
然后,便是那顶巨大的凤辇。
这是只有皇后级别才能享用的礼舆,通体用金丝楠木打造,顶上覆盖着孔雀羽编织的华盖。
凤辇之上,并没有活人乘坐,而是端坐着姜令骁的灵位。
灵位旁,静静地摆放着那套她临终前执意要穿上的凤冠霞帔。
霞帔上的金丝凤凰在雪光的映照下,依旧流光溢彩,仿佛随时会振翅飞走。
而在凤冠旁,放着一把古琴——那是她生前最爱的琴,据说琴弦还是皇帝李乾坤曾经亲自为她换上的!
琴身冰凉,再也不会有人弹奏。
最后,才是那副沉重的楠木梓宫。
棺椁由六十四名大力士抬着,每一步都走得极其缓慢而庄重。
棺材底部垫着厚厚的棉絮,即便如此,每走一步,棺椁依旧会发出轻微的晃动声,仿佛里面的人还在挣扎,在质问。
李乾坤走在队伍的最前列。
他没有坐辇车,而是选择了步行。
他身上的孝服已经被雪花打湿了一大片,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平日里那股九五之尊的威严,此刻竟显得有些落魄。
寒风凛冽,吹得他衣袂翻飞。
他走得笔直,目光直视前方,仿佛感觉不到寒冷,也仿佛感觉不到身后那口棺材里,正躺着那个他曾爱过、利用过、最终又亲手将其推向深渊的女人……
他的眼神很空,像是在看路,又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而在队伍的最后方,赵铁山率领着三千北疆骑兵,如同一道黑色的钢铁洪流,缓缓推进。
这些骑兵全副武装,脸上涂着黑灰,眼神冷峻得像狼。
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甚至连马蹄声都被厚厚的积雪掩盖。
他们的存在,不仅仅是为了护卫皇后的灵柩,更是为了震慑那些可能存在的、对皇权不满的势力——或者是那些试图趁乱刺皇杀驾的姜家余孽!
赵铁山骑在高头大马上,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如电,扫视着街道两旁的人群。
他的直觉告诉他,今天不会太平。
在这漫天风雪中,藏着太多看不见的刀光剑影。
送葬队伍绵延数里,从皇宫一直延伸到城外的皇陵。
这条路,姜令骁曾经走过无数次。
或是在凤辇中掀起帘子,看街边的繁华;或是骑着马,带着宫女太监微服私访……
但这一次,她是躺着走的,而且,是最后一次!
皇陵坐落在京城西郊的天寿山脚下。
当送葬队伍抵达陵墓入口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风雪更大了,仿佛老天爷也在为这场悲剧感到悲痛。
仪式开始!
礼部尚书高声唱和着繁琐的祭文,声音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
“……孝敬愍皇后姜氏,德配坤元,光佐乾纲……今驾鹤西去,魂归太虚……”
李乾坤站在灵位前,慢慢的回忆着记忆中的一切。
大婚之夜,她红烛下的羞涩;她第一次穿上凤袍,在朝堂上受百官朝拜时的骄傲;想象中,她在冷宫里,穿着那身凤冠霞帔,悬梁自尽时的绝望……
终于,到了下葬的环节。
梓宫被缓缓放入了地宫。
当最后一捧黄土覆盖在棺椁上时,发出“噗”的一声闷响,像是大地吞咽了一口浊气。
李乾坤站在陵墓前,久久没有离去。
他挥退了所有人,包括赵铁山,包括王德全。
“皇上,风雪大,回驾吧。”王德全哆哆嗦嗦地劝道。
“滚!”李乾坤只说了一个字。
王德全吓得连忙退下。
风雪中,只剩下了他一个人,和一座刚刚隆起的新坟。
他看着那块刚刚立起的墓碑,上面刻着:“日月国孝敬愍皇后姜氏之墓”。
字迹冰冷,毫无温度。
“令骁!”
他低声说道,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这便是你的归宿了。”
“这皇陵,埋葬了无数的帝王将相,也埋葬了无数的恩怨情仇!”
“而你……终于也成了这其中的一员!”
…………
他伸出手,想要去抚摸那冰冷的墓碑,手指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你就在这里安息吧!这地底下,没有权谋,没有算计,也没有姜家的包袱……你应该会喜欢吧?”
“朕会时常来看你的!”
他自嘲地笑了笑,
“带着朕的功绩,带着朕的江山,来告诉你,朕没有辜负这天下!”
“朕把姜家留下的烂摊子收拾好了,把那些不服朕的人都踩在了脚下!”
“朕……是个好皇帝,对不对?”
风雪呼啸,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那把古琴遗弃在祭台上,琴弦被风吹动,发出一声清越的悲鸣。
“安息吧!”
李乾坤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坟茔,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风雪深处。
他的背影显得有些踉跄,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
……
回到皇宫,已是深夜。
承天门的喧嚣与皇陵的肃杀,仿佛被一道厚重的宫墙生生隔绝在了两个世界。
宫墙内,依旧是那片熟悉的、死寂的深红与金黄。
风雪似乎被挡在了外朝,内廷的积雪虽然厚重,却少了几分凌冽,多了几分被精心修饰过的规整。
李乾坤没有走午门,而是从侧门的玄武门入宫。
他拒绝了轿辇,一步步踏过积雪,靴底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这声音在寂静的宫道上显得格外刺耳,像是某种倒计时的滴答声。
承明殿内,依旧灯火通明。
数十盏宫灯将大殿照得亮如白昼,甚至连每一个角落的阴影都被驱散殆尽。
炭盆烧得正旺,暖意融融,瞬间驱散了李乾坤身上那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寒气。
大太监王德全率领着一众宫女太监,早已跪伏在殿门口,大气都不敢出。
“皇上驾到——”
随着一声尖细的通报,李乾坤迈过高高的门槛,走进了这间他处理了无数军国重事的寝殿。
“都退下吧!”李乾坤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疲惫。
王德全挥了挥手,宫人们如蒙大赦,悄无声息地鱼贯退出,顺手带上了厚重的殿门。
“咔哒”一声轻响,殿内只剩下君奴二人。
李乾坤径直走到屏风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