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封完毕的赵铁山刚回到自己的三千骑兵队列中,便被突然吹来的冷风,给吹出了个激灵来。
心中的热血稍稍冷却后,他不由得握紧了手中的尚方宝剑。
感受着那冰凉的剑柄传来的触感,心中却莫名地涌起一股寒意!
他抬头看了看阴沉的天空,又看了看眼前的骑兵方阵——在这里,他的三千兄弟还正等待着他的好消息呢!
他其实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京城的水,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李甫的发难,不过是刚刚开始罢了,接下来,恐怕还会有更多的明枪暗箭,等着他去应对!
“将军!”看到赵铁山归来的副将李铁柱当即迎上前去,同时低声询问道,“情况究竟如何?”
赵铁山看了他一眼,沉声道:“传令下去,全军戒备,没有陛下的命令,哪怕是本将军下令,他们也不得擅自离营!另外,让兄弟们把眼睛擦亮一点,这京城,不太平!”
“是!”李铁柱领命而去。
赵铁山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仅仅是赵铁山,他是镇北大将军,是这帝国棋局中一把最锋利的剑!
至于这把剑究竟会指向何方,又会斩断什么,就连他自己,也无法预料!
他只能向前,一步又一步的……走向那未知的命运……
……
……
伴随着赵铁山的投诚,以及之前赵烨华与其师尊苍梧真人的陨落,凤鸾宫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窗外那株曾经被姜令骁亲手栽下的树木,原本在这个季节应当开得如火如荼,此刻却像是感应到了主人的气数,枝叶无风自动,发出一阵阵凄厉的呜咽,仿佛是亡魂在低语。
大殿之内,红烛高照,然而那跳跃的火苗却显得格外惨淡,将姜令骁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宛如鬼魅。
她端坐在凤椅之上,身着那件象征着后宫之主的翟衣,凤冠上的十二行珠翠依旧熠熠生辉,但这华丽的服饰此刻却显得如此沉重,几乎要将她那原本挺拔的身躯压垮。
“赵铁山……”姜令骁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凄厉的冷笑,“姜家待你不薄,你竟也改换门庭,背叛于姜家了吗?”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却无人应答。
而赵烨华……那个被她寄予厚望,视为能带他出宫的最佳人选,她此前刚得到消息,他……如今也已经身首异处了!
并且,他的师父,据说是神仙人物的苍梧真人,也和赵烨华一起……身首异处了!
“没了……都没了……”
姜令骁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住了一把虚空。
她那张曾经倾国倾城、冷艳绝伦的容颜,此刻因为极度的愤怒和绝望而扭曲变形。
她想起姜家尚在时的光景了!
那时的她,何等风光?
一言可定人生死,一步能决国运兴衰!
可如今呢?
一切均已结束!
……
……
冷宫的黄昏,总是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冷。
残阳如血,透过破败窗棂的缝隙,斜斜地切割在冰冷的地面上,形成一道道斑驳陆离的光影,宛如一道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霉味,混合着秋日枯草的萧瑟气息,让人闻之欲呕。
姜令骁静静地坐在一张早已褪色的绣墩上,背脊挺得笔直,仿佛一尊历经风霜却依旧不肯坍塌的雕塑。
她面前摆着一面铜镜,镜面早已模糊不清,映照出的人影也支离破碎,但这并不妨碍她那近乎仪式般的动作。
她显得异常地平静。
甚至于,她还有心思,用那双曾经搅动过朝堂风云、指点江山,如今却布满细纹、指甲断裂的手,细细地、一下一下地梳理着自己如墨的长发。
这三千烦恼丝,如今却成了她在这绝望之地,唯一还能掌控的东西。
铜镜中映出的容颜,虽然笼罩在昏暗的光影里,却依旧能看出当年倾国倾城的影子。
那眉,那眼,那挺翘的鼻梁……无一不是上天的杰作!
只是,那双曾经盛满了骄傲与狠辣的眼睛,如今却只剩下了一片死寂般的平静,仿佛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再也不会泛起半点涟漪。
她知道,这一天,终究还是要来了!
其实,这种预感,已经在她心头缠绕了许久许久了。
自从姜家那个曾经权倾朝野、连皇帝都要忌惮三分的庞然大物轰然倒塌,自从她被从那金碧辉煌的凤仪宫,给打入这人迹罕至的冷宫,她就知道,李乾坤不会让她活太久!
在这个至高无上的皇权面前,任何威胁都必须被抹杀,任何隐患都必须被清除。
而她,姜令骁,作为姜家的嫡女,作为曾经的皇后,更不可能活!
因为,留着她,只会让那些忠于姜家的旧部,还有那些蠢蠢欲动的反对势力,心存幻想。
所以,她必须死!
虽说此前陛下也曾表现出,想要从她这里拿到什么东西的架势,但不知为何,她有一种预感,自己这次,恐怕是真的在劫难逃了!
“咳咳……”
一阵压抑的咳嗽从她喉间溢出,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般。
她微微蹙眉,从袖中掏出一块早已洗得发白的素帕捂住嘴,再拿开时,帕子上已染上了一抹刺眼的殷红。
那是心火攻心,也是寒疾入骨的征兆。
她自嘲地笑了笑,随手将那染血的帕子丢在了一旁的地上。
那抹红色,在这灰败的冷宫中,显得格外妖异,却又那么微不足道。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打破了冷宫的死寂。
那声音由远及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姜令骁的心尖上。
她停下了梳头的动作,手中的木梳悬在半空,随即,轻轻地放在了面前那张摇摇欲坠的木桌上。
“吱呀——”
那扇早已腐朽不堪的木门,被两名身强力壮的太监粗暴地推开。
霎时间,冷风夹杂着尘土瞬间涌入,吹得屋内的灰尘漫天飞舞。
王德全,那个平日里总是笑眯眯,仿佛弥勒佛一般的太监总管,此刻却面色阴沉,手中捧着一个托盘,大步走了进来。
他的身后,跟着几个低着头、神色惶恐的小太监。
“皇后娘娘!”王德全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行礼,只是微微躬了躬身,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诵读一份无关紧要的文章,“陛下有旨!”
姜令骁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
此刻,其目光越过王德全,看向了门外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空。
不出所料的话,这应该是她最后一次,看这人间的景色了!
王德全也不恼,挥了挥手。
当即有小太监上前,将手中的托盘高高举起。
姜令骁的目光落了下去。
托盘上,静静地躺着三样东西。
一盏酒爵,里面盛满了琥珀色的液体,在夕阳的余晖下,泛着一种诡异而妖艳的光泽——那是鸩酒,饮之即死,能留个全尸,也算是“体面”!
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刀锋锋利,似乎能轻易划破这世间的一切——那是赐死罪妃的方式,让他们用自己的手……了结她们自己的性命!
而最后一样……
姜令骁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了那匹洁白无瑕的白绫上。
那白绫柔软而冰冷,静静地躺在托盘中,仿佛一条准备噬人的白蛇,又像是一条通往地狱的引魂幡。
姜令骁明白,这是让她选择死亡方式呢!
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跟进来的小太监们吓得瑟瑟发抖,纷纷跪伏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姜令骁的嘴角,忽然勾起一抹凄凉而嘲讽的弧度。
毒酒,可以让她在痛苦中迅速死去,尸身不腐,或许还能留个全尸,供后人凭吊。
匕首,可以让她用最惨烈、最刚烈的方式,亲手了结自己的性命,鲜血淋漓,却也痛快,至少是她自己选择了终结。
而白绫……
她伸出手,纤细苍白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匹白绫——丝滑,冰凉,触感……莫名的有些熟悉!
这让她想起了很多年前,她初入宫廷时,也曾亲手为李乾坤缝制过一方丝帕。
那时的他们,也曾有过琴瑟和鸣,有过相敬如宾,她曾以为,自己找到了可以托付终身的良人。
可如今,却是要用这“丝”……来结束自己的性命!
“娘娘……”身旁那个照顾了姜令骁一段时间的宫女,早已哭成了泪人,她颤抖着想要去拉姜令骁的衣袖,“娘娘,您跟奴婢走吧,奴婢带您出宫……哪怕做乞丐,也比在这冷宫里强啊……”
“走?”姜令骁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眼神中没有责备,只有无尽的疲惫与悲凉,“傻丫头,天下之大,何处是我容身之所?姜家已亡,我已是孤家寡人,走到哪里,都是死路一条,况且,你以为,陛下会让我们走出这冷宫吗?”
这名宫女闻言,顿时浑身一颤,继而绝望地瘫倒在地,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姜令骁没有再理会她,而是转过身,望着王德全,语气平静得有些可怕:“王公公,陛下可还有什么话带给臣妾?”
王德全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她会如此平静,如此配合。
他犹豫了一下,从袖中掏出一封李乾坤早已写好的信,递了过去:“这是陛下让奴才交给娘娘的!”
姜令骁接过信,却没有立刻拆开。
她望着信封上那熟悉的字迹……那是李乾坤的字,苍劲有力,一如他的人,霸道、强硬,却又带着一丝她曾经痴迷的潇洒!
良久之后,她深吸了一口气,而后缓缓地拆开了信封。
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诛心:
“令骁,朕知你聪慧,当知朕意——你我夫妻一场,朕不愿你受辱……白绫一条,可留全尸,魂归故里!”
姜令骁看着看着,眼眶渐渐红了。
她没有哭,只是嘴角的笑意更深了,那是一种释然,也是一种绝望到极致的嘲讽。
她将信纸缓缓撕碎,任由碎片如雪花般飘落,散落在那匹洁白的白绫上,像是为它点缀上了最后的哀伤。
“本宫……选择白绫!”
姜令骁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王德全松了一口气,连忙挥手示意:“还不快伺候娘娘?”
两个身强力壮的小太监当即战战兢兢地捧着白绫,走向了殿内那根最为粗壮的房梁旁。
姜令骁没有阻拦,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们将白绫挂好,打好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