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牌随之亮起,散发出淡金色光芒。
“师父。”
姜丞开口说道,“弟子江风,有要事相求。”
话音落下。
令牌上的光芒猛然一盛。
然后,整个世界安静了。
周围的空间开始剧烈扭曲。
当时空再次稳固时,姜丞已经来到了天御宫。
姜丞抬起头,习惯性地看向了云雾的位置,却发现那边如今空空如也。
而在正殿的中央有一张石台。
石台上放着一盘棋。
棋盘是黑白相间的,但并非围棋或象棋的样式,姜丞看不出它属于任何已知的棋类。
棋盘上的棋子形态各异,有的像是人,有的像是兽,有的像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概念的实体化。
而在石台的对面,坐着一个身影。
那个身影的面容被一层若有若无的光雾遮掩着,看不真切。
但姜丞能够感受到,对方正在看着他。
那种目光不带任何情绪,不带任何压迫,却有一种让人无所遁形的通透。
仿佛你的一切,过去,现在,未来,思想,行为,意图,在这双眼睛面前都是一本摊开的书。
师父祂老人家终于不睡觉了?
姜丞有些意外。
“坐。“
天御尊的声音响起。
姜丞没有犹豫,走到石台对面坐了下来。
他与天御尊之间隔着一盘看不懂的棋。
“弟子有事相求。”姜丞开门见山。
他不是那种在长辈面前扭扭捏捏的性格,天御尊应该也不喜欢废话。
“说。”
天御尊淡淡地说道,“我就知道你没事不会来找我,什么事,说吧。”
“其实是这样的......”姜丞把伊莎贝拉的事情娓娓道来。
“原来是个被正神与邪神同时盯上的孩子。”天御尊静静听完后,静思了一瞬后,就接着说道,“那么,你想问什么?”
姜丞说道:“伊莎贝拉是弟子的学生,按辈分算是您的徒孙。她现在遇到了一个棘手的情况,有一位自称'天光之主'的女神在呼唤她,要她去堕落森林深处的光之圣殿完成什么解封仪式。”
“但弟子不太信任这位女神的说辞。仪式的失败惩罚是灵魂崩溃,代价太重了,我不想让伊莎贝拉去赌一个未知的结果。”
“所以弟子想问问您——”
“这位天光之主,到底是什么来头?祂说的话能信几分?这个仪式有没有弟子不知道的风险?”
姜丞一口气把问题全问了出来。
天御宫中沉默了片刻。
天御尊没有立刻回答。
祂只是微微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棋盘。
那盘棋上的某几颗棋子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微微移动了一下。
然后,天御尊抬起了头。
“你的问题,我只能回答一部分。”
“天光之主......确实存在,且祂对你那个学生的呼唤,也确实出于真心。”
“但。”
天御尊的语气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妙的停顿。
“真心和善意,并不总是同一件事。”
姜丞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您的意思是?”
“一个母亲想要保护自己的孩子,这份心意是真的。但如果保护的方式是把孩子锁在笼子里,那这份真心对孩子来说,就不一定是善意了。”
天御尊的比喻十分直白。
“天光之主需要一个容器,你的学生恰好是最合适的选择。祂会给予力量,这没有假。但力量不是白给的,容器承载了力量,就意味着容器的一部分将不再属于自己。”
“这个代价有多大,取决于仪式进行时的具体情况。最好的结果是你的学生获得神性的同时保留完整的自我意识,最坏的结果......”
天御尊没有说下去。
但姜丞已经明白了。
最坏的结果就是渊境系统提示的那行字。
灵魂崩溃,不可操控单位。
伊莎贝拉不再是伊莎贝拉,而是变成神性的傀儡。
并不是天光之主有意这么做,只是伊莎贝拉没能承受住神性的冲刷,从而被改变了。
就像忒修斯之船一样,若是伊莎贝拉从此变了性格,即使她的躯体不变,她还能算是原来的那个伊莎贝拉吗?
“有没有办法确保最好的结果?”姜丞直接问道。
天御尊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祂伸出手,从棋盘上拿起了一颗棋子。
那颗棋子的形状像是一个跪地祈祷的修女,通体漆黑,但胸口处镶嵌着一点微弱的金色光芒。
“这是你学生现在的状态。”
天御尊将棋子放在了棋盘的中央。
“她的灵魂一半是人,一半是魔神的残留。天光之主想要用神性火种净化魔神的部分,让她成为纯粹的圣器。”
“但问题在于,魔神的残留已经与她的灵魂融合了太久,强行净化等于撕裂她的灵魂。”
“所以——”
天御尊又拿起了另一颗棋子,放在了修女棋子的旁边。
这颗棋子的形状姜丞看不太清楚,只能隐约分辨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她需要一个锚点。”
“一个在仪式进行的过程中,能够代替天光之主的神性牵引力,将她的灵魂牢牢固定在自我这个位置上的锚点。”
“这个锚点必须是她最信任的人,必须在仪式全程与她保持灵魂层面的链接。”
天御尊的目光穿过光雾,落在了姜丞身上。
“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姜丞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微微点了点头。
“弟子明白了。”
锚点。
仪式进行时,他必须亲自在场,以灵魂链接的方式为伊莎贝拉提供一个自我的坐标。
只要这个锚点足够稳固,伊莎贝拉就不会在神性与魔性的拉扯中迷失自我。
而这个锚点的稳固程度,取决于伊莎贝拉对他的信任程度。
想到伊莎贝拉平日里那副“导师说什么就是什么”的做派,姜丞觉得这方面应该问题不大。
“多谢师尊指点。”
姜丞起身,郑重地行了一礼。
天御尊没有回应这个礼节,只是将视线重新落回了棋盘上。
一枚棋子又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微微移动了几下。
“嗯?小二回来了?”
姜丞顺着天御尊的目光看去。
天御宫的殿门之外,星空甬道的尽头,一团耀眼的光芒正在极速靠近。
那光芒的颜色极其特殊,是一种介于星辰与火焰之间的灿烂色泽,仿佛有人将一整颗恒星压缩到了拳头大小,然后随手扔了过来。
光芒在抵达天御宫殿门的一瞬间骤然收敛。
一个身影从中走出。
那是一个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女。
一头如同熔岩般的暗红色长发垂至腰际,发梢的末端隐隐跳动着细碎的金色火星,仿佛那头发本身就是由凝固的星焰所铸成的。
她的面容精致而冷淡,五官线条凌厉,眉眼之间带着一股天生的傲气与疏离。
一双瞳孔是罕见的赤金色,像是两颗缩小了的太阳,光是对视一瞬都会让人产生灼烧感。
她的穿着很简洁,一件不知材质的黑色长衣,衣摆处绣着若隐若现的星图纹路,脚下踩着一双同色的靴子,整个人的气质锐利而内敛,如同一柄刚刚淬火完成的利刃。
但最让姜丞在意的,是她周身那股自然而然散发出来的气息。
那不是灵压,也不是杀意,而是一种更加根本的,来自存在层级本身的碾压感。
就像一个普通人站在一颗即将坍塌的恒星面前,不需要恒星做任何事,光是它存在着这个事实本身,就足以让周围的一切失去意义。
这就是天御尊口中的焚天星龙。
天御尊的第二弟子,圣杯的同族前辈,从出生到登临寰宇只用了两个月的存在。
自己的二师姐。
少女走进正殿,先是看了一眼天御尊,微微欠了欠身,算是行了个礼。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姜丞身上。
赤金色的瞳孔中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波动,只是平静地打量着他,像是在审视一件还没完工的器具。
姜丞倒是泰然自若,先笑了一下然后主动开口:“二师姐好。”
同时心里有些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