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亮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他收回手，拿起桌上那瓶还剩一半的啤酒，仰头一饮而尽，喉结滚动。
酒瓶重重地顿在桌上，他转身，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只留给张爱华一个宽厚而沉默的背影。
张爱华坐在原地，肩膀上似乎还残留着那份滚烫的重量。
我想带着你们一起上去。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他自己都有些惊讶。这不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豪言壮语，而是一种本能的，发自内心的宣告。
他拿起那瓶未开封的啤酒，冰凉的玻璃瓶身刺激着他的掌心。
他不是圣人，那五百万的签字费和八百万的年薪，足以让任何一个正常人疯狂。但他更清楚，自己如今拥有的一切，都源于那个与这支球队，与这座城市绑定的系统。
离开这里，他或许能得到一笔巨款，但失去的，将是无限可能的未来。
第二天，训练基地。
关于张爱华转会的流言蜚语，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几个相熟的队友欲言又止，连伊科拉的玩笑都少了很多。
那种无形的隔阂，让整个球队都笼罩在一股压抑的气氛中。
训练刚结束，俱乐部总经理黎兵就找到了他，神色严肃。
“爱华，收拾一下，文董要见你。”
恒丰集团在GY市中心的总部大楼，顶层。
张爱华第一次走进文晓婷的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风景。办公室的装修简约而奢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不知名的香气。
文晓婷就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穿着一身干练的职业套裙，正低头看着一份文件。
她没有抬头，只是用笔敲了敲桌面。
“坐。”
张爱华拉开椅子坐下，整个空间安静得只能听到中央空调细微的出风声。
这种沉默的压迫感，远比那个叫孙锐的经纪人带来的压力要大得多。
终于，文晓婷放下了手中的文件，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眸子直视着张爱华。
“北方那家俱乐部，给你开了五百万签字费，八百万年薪，税后。对吗？”
她的开场白，直接，且不留任何余地。
张爱华的心跳了一下，但脸上依旧平静。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迎着她的注视。
文晓Ting似乎对他的反应很满意，她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不错的条件。对于一个十九岁的球员来说，甚至是无法拒绝的条件。”
她话锋一转。
“但是，他们有没有告诉你，你的合同里，有一条违约金条款？”
张爱华心中一凛。
当初签约时，他只想着能踢上球，合同细节都是俱乐部法务和黎兵他们在处理，他根本没在意这个。
“你和俱乐部签的是一份C类工作合同，按照足协当时的规定，为了保护年轻球员，也为了让俱乐部不至于漫天要价，违约金的上限，是五十万人民币。”
五十万！
这个数字让张爱华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现在才明白，那个孙锐为什么那么有恃无恐。他们根本不需要和俱乐部谈判，只需要激活这条违约金条款，就能用五十万的代价，强行将他带走！
这简直是抢劫！
看着张爱华骤然变化的脸色，文晓Ting知道他懂了。
“恒丰入主之前，智诚的法务工作做得很粗糙。这份合同，对一个当初来试训的无名小卒来说，是标准流程。但对现在的‘贵州小罗’来说，它是一个巨大的漏洞。”
文晓婷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他。
“所以，我今天找你来，不是要劝你留下，也不是要跟你打感情牌。”
她转过身，手里已经多了一份崭新的文件。
“我是来告诉你，我们俱乐部高层昨天连夜开会，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走到张爱华面前，将那份文件放在他面前的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张爱华，是非卖品。别说八百万年薪，就算他们出一个亿的转会费，我也不卖。”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砸在张爱华的心上。
张爱华低下头，翻开了那份文件。
一份全新的，球员工作合同。
合同的甲方，是贵州恒丰智诚足球俱乐部。乙方，张爱华。
他直接翻到了最关键的薪资和条款部分。
年薪：六百万人民币，税后。并且附带逐年递增条款，以及与进球、助攻、球队成绩挂钩的高额奖金。
这个数字，比北方豪门开出的八百万要低，但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中甲球员的范畴，甚至超过了大部分中超主力。
更让他心脏狂跳的，是下面那条。
违约金：壹亿元人民币。
一个亿。
这个数字，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彻底堵死了任何俱乐部想要强行挖走他的路。
这已经不是一份合同，这是一份宣言。是文晓婷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所有人，这个球员，他们恒丰保定了。
“钱，他们能给，我也能给。或许给不了那么多，但绝对能让你过上体面的生活。”文晓婷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重新直视着他。
“但有些东西，他们给不了。”
“在北方那支豪门，你或许是一个很有潜力的拼图，是他们冠军版图上的一块补强。但在贵州，在这里，”她用手指点了点合同上“恒丰智诚”的名字，“你是我们从地基开始，就要立起来的那根顶梁柱。你是绝对的核心，是这支球队的未来，是整个贵州足球的旗帜。”
“我需要一个能扛起球队往前走的人，而不是一个随时可能被别人挖走的过客。”
“我给你看的，不是一两年的高薪，而是一个可以让你成为传奇的舞台。”
张爱华合上了合同。
他想起了蒋亮那双泛红的眼眶，想起了球迷送给他的那面“一路黔行，永不独行”的旗帜，想起了苏青曼在看台上举起的那个粉色保温桶。
还有文晓婷此刻坚定的，不容置疑的注视。
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重视和归属感。
他拿起桌上的签字笔，拔掉笔帽，在合同末尾乙方的位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一笔一划，清晰而有力。
看到他签字，文晓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不是商业化的微笑，而是发自内心的，带着欣赏的笑意。
“很好。”她收回合同，小心地放进另一个文件夹里锁好。
“不过，这份合同，我们暂时不会对外公布。”
张爱华有些不解。
文晓婷站起身，重新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
“让他们猜，让他们继续报价，让他们觉得胜券在握。这份合同，是我们的王牌。王牌，要留在最关键的时候打出去，才能一击致命。”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声线恢复了商界女强人的冷静与锐利。
“通知茅台那边，可以准备下一轮的通稿了。”
第75章 校园流言
文晓婷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响，带着玩味和运筹帷幄的笃定。
“等夏季转会窗口闹得最凶的时候，我准备用它，放一颗大卫星。”
张爱华拿着那份沉甸甸的新合同走出办公楼，夏日的风吹在脸上，却吹不散心头那份异样的感觉。
一亿。
这个数字将他和贵州这片土地，彻底绑在了一起。
他没有回宿舍，而是直接回了清镇的出租屋。
他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消化这一切。
然而，他想要的世界清净，却不代表关于他的世界已经安静下来。
风暴的余波，早已跨过球场，吹进了城市的每一个角落，甚至飘进了大学的象牙塔里。
……
贵州大学，艺术学院舞蹈房。
音乐声戛然而止，几个穿着练功服的女孩立刻围了上来，将正在擦汗的苏青曼堵在中间。
“青曼青曼！快说！你男朋友真的要去广州恒大了吗？”
“什么广州啊，我听我爸的朋友说，是上海上港！开了天价！”
“哇，那可是中超冠军级别的球队啊！你以后就是豪门太太了！”
叽叽喳喳的议论声，混杂着羡慕与好奇，在舞蹈房里炸开。
苏青曼被她们围在中央，只能挤出一个无奈的笑容。
“都是网上传的，别信。他没跟我说这些。”
她嘴上应付着，心里却是一片兵荒马乱。
广州，上海……
这些繁华璀璨的名字，从同学的嘴里说出来，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轻轻扎在她的心上。
那意味着多远的距离？
如果他真的去了，进入一个完全不同，更加光鲜亮丽的世界，自己和他之间，还能像现在这样吗？
异地恋，对两个刚刚萌芽的年轻人来说，是一个太过沉重的话题。
“好了好了，都散开，准备下一组动作了！”
舞蹈老师拍了拍手，将人群驱散。
苏青曼回到自己的位置，深吸一口气，试图将那些纷乱的思绪排出脑海。
音乐再次响起。
是她准备了很久的一段独舞，每一个旋转，每一次跳跃，她都练习了成百上千遍。
可今天，身体却不听使唤。
一个高难度的原地旋转，她的脑子里闪过的，却是张爱华穿着另一支球队红色球衣的模样。
脚下一个踉跄，她失去了重心，整个人差点摔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