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灵哨兵将同伴尸体一一搬至火堆旁，用毯覆盖，有人低声祈祷或告别，圣光军士守护外围，手握武器，注视夜幕下的黑暗，还有人正在为伤员包扎医治。
那两个战死的圣光军士，被抬到另一边。托林蹲在他们旁边，矮人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是偶尔抬手，赶走落在他们脸上的飞虫。
托马斯走了过来，步兵统领的脸上有道新的伤口，从眉角拉到颧骨，还在往外渗血，但他没顾得上擦拭。
“休整计划被打断了，伤员多了好几个，有个重伤的可能撑不过今晚，哨站的哨兵伤亡极其惨重，就剩一小半人了，连他们的指挥官也死了。我们的补给还没来得及拿，仓库的门被那些影行者炸塌了半边，现在进不去。”
沉默了片刻后，他又问道：“我们现在怎么办？”
林舟没有立刻回答，他抬头凝视远处漆黑的天穹。
天边，黑暗夜色下的天际初白，一丝黎明前的微光正渐渐亮起。
“传令下去，我们提前出发。”他低声下令。
“现在？
“天亮后。”林舟回答道，“给伤员两个小时休息，给塞拉斯两个小时，让他把重伤员的伤势都稳住，然后我们就离开。”
托马斯默然点头，转身去安排。
黎明时分，队伍在大门前整齐集结。
伤员增加了六个，那名重伤员还是没能挺住，其余伤员被士兵们简易制成的担架抬行。
哨站的精灵哨兵还剩五人，他们没有跟着走，而是选择留下来，守护死去同伴们的尸体，并等着下一批轮换的人来。
为首的年轻哨兵站在门口，向艾莉亚行了一礼。
“愿自然之神祝福你们。”
“会的。”
艾莉亚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队伍中。
林舟收回目光。
“出发吧。”
队伍缓缓沿石阶下行，阶梯在晨雾中消失于黑暗，脚步轻微，随风消散。
林舟感受腰侧口袋中的种子微微脉动，他伸手摸了摸那个口袋，隔着衣料，能感觉到那种节奏，一下又一下，像是命运在召唤。
孤峰之巅，鹰巢前哨站在晨雾里逐渐远去，被薄雾吞没。
天光渐亮，黎明已至。
第215章 和谈与爆发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风从北方的群山吹来，带着雪线以上的寒意。
林舟踩碎脚下一根冰棱，抬头时，看见了莱戈拉斯。
晨风要塞外围不远处的一座废弃哨塔下，这位精灵将军独自站在阴影边缘，身后没有随从，只有一匹披着暗色鞍具的战马在夜风里打着响鼻。
他的银灰色斗篷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底下简朴的胸甲，没有徽记，没有装饰，就像任何一个赶夜路的信使。
但那双锐利的眼睛骗不了人。
林舟停下脚步。身后的队伍也停了，没人说话，只有伤员偶尔压抑的闷哼声在风里飘散。
“你伤得不轻，看样子你们似乎遭遇了一些不太愉快的事情。”
莱戈拉斯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的新伤扫到腰侧渗血的绷带，又从绷带移向他身后那些互相搀扶，甚至是躺在担架上的士兵。
林舟摇了摇头：“皮肉伤，死不了。”
莱戈拉斯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递了过来。
“没时间客套了，你自己看吧。”
林舟接过羊皮纸展开，这似乎是一份军事情报，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和箭头。
“雕零之刃军团主力已经越过灰烬山脉中段。”莱戈拉斯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其前锋部队距离你们领地，最多只剩三天路程了。”
托林凑过来想看，听到这话，矮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三……三天？”他的声音有些难以置信，“不是说还有至少五天吗？”
“那是之前的情报了，而这份是最新的情报。”莱戈拉斯看了他一眼，“亡灵的推进速度比我们预想的快，他们的前锋不需要补给，不需要休息，一天一夜就能推进正常军队两三天的路程。”
林舟盯着羊皮纸上的箭头，那些黑色的箭头从灰烬山脉延伸出来，一路向东，直指他领地所在的位置。
“后续的主力呢？”
“主力没有那么快。”莱戈拉斯说，“大概还有七八天，但前锋部队三千，还有高阶巫妖带队，同样不容小觑。”
托马斯握紧剑柄：“三千亡灵，加上高阶巫妖……这还只是前锋部队？”
莱戈拉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从马鞍一侧解下一个沉重的皮囊，递给林舟：“这里面有足够的干粮和水，够你们撑到回去，还有一些精灵秘制药膏，但我希望最好还是用不上。”
林舟双手接过皮囊，入手颇为沉重。
莱戈拉斯又看向林舟，眼神忽然变得有些犹豫不决。
沉默了片刻，他最终还是开口说道：
“我还能送你最后一程，晨风要塞地下有一座隐秘的军用传送阵，直通幽暗山脉外围。原本是不能轻易动用的，但我可以为你们开启一次。”
他顿了顿，“这是我最后能动用的特权了，但翠庭王朝境内一切大大小小的传送阵启用都是有波动的，会被银月城记录在案，用完这次，我在银月城那边就不好交代了。”
林舟看着他，没有说话。
莱戈拉斯也看着他，两个人在夜色中对视了片刻，然后莱戈拉斯忽然笑了，笑容很轻，带着一丝自嘲。
“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这么帮你们？”
“我是挺好奇。”林舟微微一笑，“但如果你想说，你自己也会说，如果你不想说，我也不愿逼你。”
莱戈拉斯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林舟，看着北方那片漆黑的天空。
“银月城出事了。”他的声音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莉亚娜将军被限制了权力，战争议会内部有人在推动与亡灵和谈——用割让边境领土的方式。他们说这叫战略性止损。”
艾莉亚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手情不自禁地按在了剑柄上。
托林倒吸一口凉气：“和谈？和那些骨头架子？”
“不是所有人都想打下去。”莱戈拉斯没有回头，“有些人觉得，一百多年的战争已经够久了，死的人已经够多了，如果能用一些……代价，换来和平，那也值得。”
“什么代价？”
卡里斯的声音从哨塔上方传来，她不知何时是何时上去的，站在塔顶，脸色冰冷。
莱戈拉斯扭头看了她一眼，没有直接回答。
“银月城里有些人觉得，亡灵帝国这次集结大军，目标不只是你们那座小小的领地。他们真正的意图，其实是试探翠庭王朝的底线。”
他顿了顿，“如果我们表现得太过软弱，他们就会得寸进尺，但如果我们表现得太过强硬，他们就会把矛头转向我们。”
林舟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你们需要有人在前面挡着。”
莱戈拉斯终于转过身来，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我不管那些人怎么想。”他说，“我只知道一件事——今日让一寸，明日让一寸，这样下去，亡国是迟早的事。”
“你们守住了，就能证明亡灵不是不可战胜的。你们守住了，就能给那些主和派一个响亮的耳光。”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林舟，是一枚巴掌大的符文石，表面刻着复杂的纹路，纹路里流淌着淡蓝色的光芒。
“这是加密通讯符文，单向的，只能用一次。如果你们领地守住了，如果你们还有余力，我恳请你们再来银月城一次。”
林舟接过符文石，入手微凉。
“这里或许会需要你们的力量。”莱戈拉斯看着他，那双总是锐利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一丝疲惫，“有些事，我做不了，但你们可以。”
夜风吹过哨塔，卷起地上的沙砾。
林舟把那枚符文石收进怀里，和那枚生命复苏之种放在一起，两颗石头隔着衣料，一颗温热，一颗微凉。
“好的。”他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们得走了。”
莱戈拉斯点了点头，随后翻身上马。
“走吧，传送阵在要塞地下密室，我们最好快点赶到，这样你们还能在要塞修整一会儿。”
马蹄声在夜风中渐行渐远，只剩一道声音遥遥传来。
“愿自然与利剑指引你们。”
托林凑到林舟身边，压低声音：“那个将军……他刚才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精灵内部要乱了？”
林舟没回答，他只是握紧腰间的剑柄，跟上前方的身影。
夜风呼啸，身后的伤员互相搀扶着，踩着碎石踉跄前行。
远处的天际依旧漆黑，不见一丝光亮。
但林舟知道，黎明就就快来了。
……
正午的阳光透过地下密室的通风口，在地面上投下一道倾斜的光柱。
林舟站在传送阵中央，低头看着脚下那些复杂的符文纹路。
这座军用传送阵比他先前坐过的那些都要小得多，就连林歌镇的传送阵都比这个大一些，但也勉强能挤得下他们一行人了。
莱戈拉斯站在阵外，身边站着两个穿着法袍的精灵法师，他的目光扫过阵中那些疲惫的士兵。
“人都齐了？”
林舟点了点头。
莱戈拉斯于是转身朝那两个精灵法师做了个手势，两人同时举起法杖，银蓝色的魔力从杖尖涌出，注入传送阵边缘的魔力水晶。
翠绿色的光芒开始亮起，从边缘向中央蔓延，那些符文纹路一道一道被点亮，像沉睡的巨兽缓缓睁开眼。
“落地位置在蛮野荒原西南侧。”莱戈拉斯的声音穿透光芒传来，“坐标我已经校准过了，误差不会超过三里，你们会在那里落地，然后往南走一天半，就能看见你们的领地。”
林舟看着他，想说点什么，但光芒已经越来越亮，几乎刺得人睁不开眼。
“活着回去，林舟。”莱戈拉斯说了最后一句话。
下一刻，光芒吞没了一切。
又是熟悉的传送的过程，但又有些不同。
林舟感觉自己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然后被甩进了一个高速旋转的漩涡里，就仿佛身处一个巨大的滚筒洗衣机之中。
周围的翠绿色光芒疯狂扭曲，像无数条发光的蛇在缠绕撕咬，耳边全是尖锐的嗡鸣声，刺得人头皮发麻。
“我怎……感……不一……样！”托马斯的喊声从旁边传来，被嗡鸣声撕得支离破碎。
林舟咬紧牙关，握紧剑柄。
他能感觉到胸口的种子在剧烈脉动，一下比一下快，像是感应到了什么，那枚莱戈拉斯给的符文石也在发烫，烫得几乎要灼穿衣料。
下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