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距离先前的临时管理区不远，差不多只有一里的距离，但气氛却天差地别。
这是一处向下的斜坡，坡度还算平缓，宽度足够三辆马车并行，斜坡尽头是一扇巨大的金属门，门此刻半开着，里面涌出浓得化不开的灰绿色雾气。
不过还好入口处已经被一道金色的魔法屏障完全封死，在屏障内侧，灰绿色的雾气正剧烈翻涌，像是被困在玻璃罐里的毒蛇，不断撞击着透明的壁垒，试图从里面冲出来。
每隔一会儿，雾气中会炸开一朵暗红色的火花，火花扩散时，屏障就会剧烈闪烁一下。
几十名精灵法师正围在屏障前，有人手持法杖维持屏障稳定，有人蹲在地上刻画紧急封印符文，有人对着通讯水晶语速极快地汇报情况。
他们的动作很急，但毫无慌乱，即使面对危机，这些经验丰富的精灵法师们依然记得该做些什么。
一个精灵男性站在最前面，他的身形比周围的法师们更加挺拔。
他没有穿法袍，而是身着银白色的精美战甲，盔甲表面流淌着与圣光截然不同的淡青色微光，腰间悬挂着一柄造型简洁的长剑，剑柄处镶嵌的宝石正以极快的频率闪烁。
此时，他的目光正死死盯着屏障内的雾气，眉头紧锁，整个人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莱戈拉斯将军。”那个带路的精灵守卫上前一步，“人类……我把那些人类带过来了……”
闻言，莱戈拉斯缓缓转过头。
林舟看清了他的脸。
高挺的鼻梁，锐利的下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不是翠绿，而是浅灰色，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他的目光落在林舟身上。
“我是莱戈拉斯·风刃，晨风要塞的最高守备长官，翠庭王朝南部战区的游侠将军。”
林舟上前一步。
“林舟，来自幽暗山脉以东的人类领主。”
莱戈拉斯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看向他身后。
“你的士兵呢？”
“还在营区，武器装备被没收了。”
闻言，莱戈拉斯的眉毛动了一下。
随后，他将目光转向了那名带林舟过来的精灵守卫。
“带他的士兵去把他们的武器装备取出来。”
那名守卫面露难色，有些迟疑。
“可是，莱戈拉斯将军，那些装备需要政务官的批……”
“政务官不在这里，这里只有我，要塞的最高守备长官，莱戈拉斯。”
不等守卫把话说完，莱戈拉斯就打断了他，语气依然平静，“带他们去取。”
精灵守卫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随后转身向来处跑去。
莱戈拉斯重新看向林舟，他的目光从林舟的脸上缓缓移到右手腕。
那里，追踪符文的银色纹路正在微弱地闪烁着。
“追踪符文，活动范围受限，红色区域不能进入。”
林舟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
莱戈拉斯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抬起手，在林舟的手腕上方虚虚一划。
林舟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气息拂过皮肤，低头看去，那些银色纹路正在迅速褪去，像烈日下的残雪。
“只是临时解除，任务结束后重新标记。”
莱戈拉斯收回手，目光重新落在屏障内翻涌的雾气上。
“这里面是幽暗窖藏，位于地下，一共有四层。里面存放着从战场回收的亡灵污染源和变异生物样本，用于研究，为了确保安全，才会放在晨风要塞的地下，这样即使出了什么事，也能迅速反应并应对。”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
“最深处的十七号封印室，有一个‘腐化菌母’样本。三个小时前，封印容器突然破裂，原因不明，但紧接着，菌母就开始释放胞子。”
林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腐化菌母。”莱戈拉斯继续道，“这东西你们多半没见过，甚至可能连听都没听说过。这是亡灵帝国培育的生物兵器，介于活物和亡灵之间的畸形存在。它的孢子在战场上释放后，能寄生尸体、污染灵脉、腐蚀城墙。我们花了数十年时间研究如何安全封印它。”
他侧过头，浅灰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屏障内翻涌的雾气。
“我们的常规净化法术对它效果不佳，因为它不完全是亡灵，还残留着扭曲的生命力，物理清除更危险，孢子受到冲击会爆炸，扩散速度瞬间提升近十倍。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用魔法屏障把它暂时封在里面。但屏障撑不了多久。”
说着，莱戈拉斯再次看向林舟。
“我们需要一种力量，能同时做到两件事，既要净化它体内的亡灵能量，又不会刺激它残余的生命活性引发爆炸。你的力量，那种……圣光？能做到吗？”
林舟耐心地听完，开口问道：“这是什么味道？”
“什么？”
“空气里的味道，不是腐臭味，也不是血腥味，更像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我的人说有些像是腐化尸体的气味，但浓度太高。”
莱戈拉斯盯着他看了几秒。
“……这就是菌母的味道，它的孢子正在腐蚀封印，释放的气体会侵蚀活物的肺部，最多四个小时，这道屏障就会失效。到那时，整个地下四层，包括上面的三层仓库，甚至是位于入口处的我们，都会被孢子海啸吞没。”
说完，他直视着林舟的眼睛。
“你真的能有办法吗？”
林舟没有立刻回答。
他闭上眼睛，感知从体内蔓延出去。
惩戒之力像触须般探入那扇门内的雾气，与那股灰绿色的腐化能量接触——
瞬间，他“看见”了。
菌母的形状，一个跳动着的巨大暗红色肉瘤，表面布满孔洞，每一个孔洞都在喷吐孢子，它的根系深深扎进地下，像无数条血管，不断从周围的岩石中汲取某种养分。
而那些孢子，不是单纯的亡灵能量，也不是单纯的生物腐化，是两者的混合体。
亡灵魔法的冰冷与生物腐败的狂暴，被强行糅合在一起，互相强化，互相催生。
难怪精灵的净化法术效果不佳。
他们懂得处理纯粹的亡灵能量，也擅长处理自然的腐败，但这种混合体……超出了他们的经验范畴。
但圣光不一样。
圣光可净化一切不洁，不问来源，不问性质。
林舟睁开眼睛。
“我有部分。”他说，“但我需要我的士兵，需要时间，需要你们的掩护，还需要……你们相信我。”
……
装备送回的速度比林舟预想的更快。
不到十分钟，营区方向便涌来一队人影，脚步急促却毫不慌乱，盔甲碰撞的声响通道里激起回音，由远及近。
托马斯走在最前面，身后紧跟着三十名圣光军士，二十名圣光打击者，以及沉默如影的奥利弗和他麾下的费奥纳冠军们。
每个人都重新装备上了自己的武器和盔甲，圣光军士们盾牌上的圣徽浮雕在黑暗中微微闪烁。
托马斯手里拿着誓约之剑，快步走到林舟身边，压低声音：“都没动过，我检查了，连剑刃上的符文都没丝毫变化。”
林舟点了点头，从他手中接过誓约之剑。
剑入手的瞬间，那股熟悉的微温重新涌回掌心，林舟能清晰感受到剑身中沉睡的力量正在缓缓苏醒，像是在与他的心跳共鸣。
他拔剑出鞘。
“嗡——！”
随着一声震颤，剑身完全暴露在空气中，金色的纹路从剑格开始亮起，一路蔓延至剑尖，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极强的穿透力，像是黑暗中最纯粹的一点火种。
周围的灰绿色雾气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开始不安地翻涌。
林舟举起剑，剑尖直指那道剧烈晃动的屏障，金色的圣光与屏障的魔法光芒交织在一起，在周围精灵法师们惊讶的目光中，将屏障内翻涌的灰绿色雾气映出一片淡淡的金色光晕。
莱戈拉斯站在几步之外，浅灰色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的目光紧盯着那柄剑，盯着剑身上流淌的那种光芒，是一种与他以为所见过的任何魔法都截然不同的力量。
不是元素之力，不是自然之力，甚至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种魔法属性，而是更具针对性的纯粹能量，带着某种近乎“排斥一切污秽”的性质。
“这就是你所说的圣光之力？”他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探究。
林舟没有回答，他走到屏障边缘，举起手中的誓约之剑，将剑尖轻轻探入那道金色的魔法屏障。
在莱戈拉斯的示意下，周围的精灵法师同时调整法杖的姿态，原本密不透风的屏障在那一点上微微凹陷，随后裂开一道极细的缝隙，恰好容纳剑尖穿过。
剑尖穿过屏障的瞬间，接触到了内部翻涌的灰绿色雾气。
“嗤——！”
伴随着如同滚油浇在冰面上的剧烈声响，剑尖周围的灰绿色雾气像是被点燃的干草，迅速翻涌褪去，露出巴掌大一片相对清澈的空间。
雾气中那些暗红色的细小颗粒，也就是孢子，在接触到圣光的刹那，表面的猩红光芒瞬间黯淡，像被瞬间抽干了所有生命力，纷纷扬扬地飘落。
它们没有爆炸，没有扩散，没有垂死挣扎，只是就这样安静地……死去。
莱戈拉斯的呼吸顿了一瞬。
他忍不住上前一步，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拈起一片飘落的孢子。
那孢子在指尖上已经彻底失去活性，表面干瘪皱缩，颜色从暗红褪成灰褐，像一颗在泥土中埋藏了千百年的枯籽。
莱戈拉斯轻轻一碾，粉末从指间簌簌落下。
他站起身，重新看向林舟，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原本的审视与怀疑已经消退，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震动。
“这种力量，你手下有多少人拥有？”
“大部分士兵都有。”
林舟收剑回鞘，剑身上的金色纹路缓缓黯淡。
“程度与我不尽相同，但在对抗这类污秽之物时，都可以激发。圣光对亡灵、腐化、诅咒这类能量的克制效果，我们已经验证过了无数次。”
莱戈拉斯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从林舟脸上移开，扫过对方身后那些沉默的士兵们。
圣光军士们的盾牌已经举起，金色的光芒在黑暗中撑开一道道温暖的光晕，圣光打击者们正在检查弩弦，平静得像是即将踏进的不是腐化雾海，而是一场寻常的野外拉练，费奥纳冠军们没有任何光芒，站在阴影中，几乎与环境融为了一体，显然同样也是不容小觑的精锐。
最后，莱戈拉斯的目光重新落回林舟脸上。
“你的士兵，知道该怎么做吗？”
“不知道。”林舟坦诚，“但他们身经百战，知道听命令，知道保持队形，知道该什么时候退，什么时候进。”
莱戈拉斯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说任何多余的话，只是转身朝屏障边缘那群精灵法师做了个手势。
“打开一个入口，维持时间一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