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芬多城外不少马场都不得不暂时转行——要么去饲养诺克萨斯温血马，要么干脆把土地出售，用作其他。
而这一处马场，就是后者。
虽然马场的牌子为了掩人耳目并未被摘除，但实际上马场内部却早就变了模样。
从某种意义上说，芬多所面临的局面，和芬多轻马简直可以说是如出一辙。
在曾经的恕瑞玛战略之中，芬多是非常重要的海岸后勤基地和转运中心，但随着帝国将注意力投放到了东边，芬多的重要性被一削再削，几乎完全被北边的龙门所取代。
曾经的艾弥丝坦家族坐地芬多，其威势较之洛克隆德的米达尔达家族、格罗夫特的艾德文家族、基尔戈福的穆华兹家族、库尔萨拉的斯宾克斯家族等等，完全可以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但随着诺克萨斯帝国战略的改变，那些南部家族还有本土防御和镇压叛乱的意义，而作为进攻基地的艾弥丝坦，则是彻底边缘化，日渐萎靡。
更讽刺的是，当艾弥丝坦家族终于低下了自己骄傲的头颅，打算跟随帝国的意志开始转型的时候，普雷希典之战的消息也传了回来。
帝国在正面战场上遭受了前所未有的可怕失败，艾欧尼亚没有战功可捞了，或许帝国后续还会将战略转回南边。
可惜，这时候的艾弥丝坦家族已经等不及了——在一番变故之后，艾拉尔·艾弥丝坦正式在黑色玫瑰的支持下上位，曾经对于这些隐秘结社严防死守的艾弥丝坦家族，如今也终于成为了其主要成员。
而作为“报酬”，艾拉尔·艾弥丝坦获得了一个宝贵的、去往艾欧尼亚攫取军功的机会，为了尽可能在大战略失败的前提下收割战功，她选择了和辛吉德合作，制造可以进行大规模杀伤的炼金毒气。
不过，随着艾拉尔·艾弥丝坦在死在了艾欧尼亚的战场上，艾弥丝坦家族最后的精锐也被葬送殆尽。
如今的芬多虽然依旧保有三个战团规模的军队，但一个战团是彻头彻尾的新兵、一个战团根本就是披着皮的黑色玫瑰下属、剩下的一个战团还要兼职维护城市秩序。
曾经在帝国东南方有着惊人影响力的艾弥丝坦家族，就这样沦为了二流货色，哪怕他们也算是本地的坐地虎，但在今天黑色玫瑰的秘密集会上，艾弥丝坦家族的成员也只能负责接待和护卫而已。
他们已经接触不到黑色玫瑰的核心机密了。
不过，迪恩可不会为这个曾经辉煌家族的破败而感到任何一丝一毫的可惜。
甚至当他在暗中看到那些一个个顶着“艾”的头衔，却不得不黑着脸四处巡逻的面孔时，心中还相当愉悦。
就他们这个态度，今天的安保肯定漏洞百出——看看他们安全检查的那个敷衍态度就知道，辛吉德事先准备的一切，应该没有被发现的可能了。
……………………
在敷衍至极的排查之后，黑色玫瑰的“大人物”们从各个方向进入了这座曾经属于芬多轻马的马场、如今的炼金毒气生产基地。
对于这些习惯了酒会、歌舞和演出的大人物们来说，荒郊野外的马场显然不是什么有趣的地方，所以在入场之后，不少人都忍不住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难以置信，他居然将集会地选在了这里。”
“怎么，如果不愿意屈尊纡贵，你可以不来的。”
“怎么可能？我只是感慨于辛吉德先生的特殊爱好而已——恕我直言，这可不像是一个猩红结社成员应该有的品味。”
“力量就是品味。”
“你见到了药剂？”
“药剂倒是没见到，不过我见到了辛吉德先生本人。”
“怎么说？”
“从他的情况来看，药剂完全唤醒了他沉睡的生命力。”
“这和他宣称的遏制畸变、阻止崩溃，恐怕不太一样吧？”
“已经足够惊人了——亲自见到之后，你会明白的。”
“也是，如果那个药剂没有神奇的效果，总不至于连德鲁涅的家伙都星夜前来，听说他们甚至跑死了三头地龙蜥。”
“和真正的长生相比，三头地龙蜥又算得上是什么呢？”
“是啊，就算无法彻底遏制畸变，就算能改善衰老……也完全值得了。”
“……”
“……”
在这个辛吉德还未现身、正在进行着最后准备的时刻，进入了马场的黑色玫瑰贵族们，索性在这间经过了临时扩充的宽敞马棚之内，和自己熟悉的人相互攀谈。
就当是一次非正式的集会了。
虽说集会的条件有点寒酸，提供的酒水也大多品味低下，都是些没意思的高度烈酒，但举着酒杯的一个个贵族脸上，笑意还是怎么也止不住。
能有资格来到这里的人，多多少少都获得了一些“永生”的力量。
来自于猩红先生的永生能大幅度延长他们的肉体寿命，但年老之后的生活质量问题，以及最终可能到来的肉体崩溃，却一直如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如今这个问题即将迎来终局……他们又怎么会因为区区一点条件上的简陋，而心生不满呢？
或者说，对于这些老家伙们来说，就算他们真的心生不满，表面上也不会显露分毫，毕竟药剂的秘密还被辛吉德握在手里，真的想要让这个乡巴佬为自己的疏漏付出代价的话，那也至少要等到自己搞清楚药剂的秘密才是。
至于现在，他们更乐于将一切的赞美，都仿佛不要钱一般献给这个他们之前还瞧不上眼的、来自于祖安的残疾乡巴佬。
就这样，在无数人的期待之中，使用了滋补药剂、得到了流沙之愈治疗的辛吉德，终于做好了一切的准备。
当他终于推开了那扇门、出现在了所有人面前的时候，迎接他的是一片热烈至极的掌声。
第161章 【0158】血肉飞升
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在无人知晓的实验室工作了太久，辛吉德已经记不得自己上次面对这样掌声是什么时候了。
当他推开了大门的时候，他的思绪随着掌声开始了纷飞——
也许，那是个进化日？
是了，那时候自己还叫科林·李维克，还是皮尔特沃夫前途无量的未来之星。
那个无聊的、喜欢讲冷笑话的约德尔人很看好自己、让自己进行进化日的演讲，而自己则是激动得两个通宵没有睡着，精心准备了一篇演讲稿。
那时候的自己……真的很蠢。
愚蠢地认同着那个只能作为口号的进化，愚蠢地将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了那些无聊的事业之中，让自己和齿轮与发条作伴，还把那个约德尔人当成偶像。
愚不可及。
人类和约德尔人是不一样的。
如果那个时候的自己，能早一点醒悟过来，能分出一点时间来，多关注一下奥莉安娜，也许一切的结果都会不一样。
可惜啊，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一切都晚了。
好在有迪恩治疗，奥莉安娜现在已经是个“比较虚弱的正常孩子”了，虽然漫长的沉眠给她带来了不可逆转的影响，但有那份李维克基金的支持，她至少能度过快乐的、无忧的一生。
这就够了。
深深地吸了口气，辛吉德想起了刚刚收到的皮城日报。
头版头条的文章，标题就是《最伟大的基金会》。
“在死亡的威胁面前，不屈的李维克先生选择了贡献自己所有的遗产，建立李维克基金会，与此同时，他还签署了专门的委任书，同意公开自己的所有专利，并使之进入公共领域。”
“根据不愿意透露姓名的代理人表示，李维克先生在生命最后的弥留之际，依旧对皮尔特沃夫的进化事业充满期待，他认为一个人的死亡有三次。”
“第一次是身体上的死亡，呼吸结束、意识消失、灵魂跟死神离开人间。”
“第二次是被人遗忘，直至沦为历史典籍上冰冷的文字，被人束之高阁。”
“第三次是留在世间的痕迹被时间所抹除，连冰冷的文字也不会有剩余。”
“而他在脱离了低级趣味之后，十分笃信进化即是未来，他将会在那些奠定了未来基础的公共专利之中，被永远铭记。”
“感谢李维克先生的慷慨，我们相信在通往未来的进化之路上，李维克先生所留下的宝贵遗产将会和我们一路同行……”
官样文章，真是好笑。
什么三次死亡，什么未来之路。
归根结底，辛吉德所在意的，也只有自己可怜的奥莉安娜而已。
不过，既然这篇文章能彻底坐实李维克进化人士的身份、能让奥莉安娜在基金会的支持下，拥有一个幸福快乐的人生……
那辛吉德也不介意为他们无聊的官样文章拍一拍巴掌。
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在所有黑色玫瑰人士都热烈鼓掌的时候，看起来年轻了不少的辛吉德也举起了手臂。
这一刻，笑容出现在了他的脸上，掌声出现在了他的手中。
见到这一幕的众人，拍起手来更加激动了——看，辛吉德先生露出了自信的笑容、和我们一起鼓掌了！
也就是说，他的实验一定成功了！
太好了！
“感谢各位的莅临。”李维克微笑着开口，“也很荣幸能站在这里，真正成为各位之中的一员。”
刚刚停歇的掌声再次响了起来。
毫无疑问的，这代表着黑色玫瑰众人对他的接纳。
只不过，没人意识到，辛吉德这句意味深长的话语背后，其代表的真实含义并非是成为黑色玫瑰的一员，而是共同迎接死亡。
“我追寻着真正的伟大而来。”辛吉德继续着自己发自真心的演讲，“而就在刚刚，我成功地见到了它。”
辛吉德指的是那张报纸、是奥莉安娜安稳的未来。
不过，在黑色玫瑰众人的耳朵里，他说的是实验的正式成功。
“这份成功让我欢欣鼓舞。”
辛吉德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他仿佛回到了那个早已过去的进化日，回到了那个面向皮尔特沃夫民众的下午。
而和那次紧张的演讲不同，这一回的辛吉德不再关心明天，不再思考未来。
他非常满足于现在，满足于这一刻。
自己漫长的追寻之旅，终于迎来了终点，哪怕这个终点对于自己而言是死亡，但也无关紧要。
此时此刻，辛吉德有无数的情感渴望抒发，有无数的思绪想要表述，他的语气真诚而热烈，慷慨而激昂，在黑暗的阴影之中度过了漫长的岁月之后，这一回他终于挺直了腰杆。
讽刺的是，他的这些肺腑之言在座之人并没有谁真正听得懂。
对于黑色玫瑰的贵族老爷们来说，他们唯一知道的就是，辛吉德先生完成了药剂。
至于后面他所絮叨的内容，他所表达的情绪……谁在乎呢？
鼓掌就好，微笑就好。
在这种多少有点诡异的气氛之中，辛吉德终于结束了自己的演讲——不是他说不下去了，而是说到了最后，他发现自己似乎陷入了一个悖论之中。
如果自己年轻时候，在皮尔特沃夫进行研究的那些岁月真的毫无意义，为什么在奥莉安娜恢复之后，自己会选择将她送回去呢？
为什么自己会选择将她送回那个虚伪的、软弱的城市之中？
这是辛吉德不愿意面对的问题，那涉及到了他的自我。
当他真正开始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他就会发现，哪怕早就违反了皮尔特沃夫的法律，背离了进化的精神，但在骨子里面，他依旧是个彻彻底底的皮尔特沃夫人。
他还会下意识地认为皮尔特沃夫是最好的地方，他还是希望奥莉安娜在皮尔特沃夫度过一生，平安喜乐。
这一发现让辛吉德再也没有了演讲的动力，在一片掌声之中，他匆匆结束了自己的话语，并来到了人群中央，拉下了那个代表着终结的拉杆。
欢呼声响起。
用尽了最后的力气，辛吉德平静地环视四周。
他目睹了微光药剂在曲折的管道内沸腾燃烧，他看着沉沟毒气在夜色阑珊里闪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