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艾卡西亚人,基兰并未经历过法师王统治的时代——在他出生的时候,恕瑞玛已经统治了艾卡西亚长达九百年,所以自打小时候开始,基兰就潜意识地认为,自己是个“恕瑞玛的艾卡西亚人”。
而且,作为一个天赋异禀之人,基兰从小就早早地展露了自己的与众不同,当其他艾卡西亚人还因为恕瑞玛的香料税而抗议的时候,他却享受到了恕瑞玛吞并艾卡西亚所带来的福利。
是的,因为天资过人,基兰在恕瑞玛督察的支持下,先后前往以绪塔尔、法拉杰和恕瑞玛城学习,在不到三十岁的时候,就加入了艾卡西亚统辖议会。
这个统辖议会,是法师王被天神军团吊死之后,恕瑞玛为了维持在艾卡西亚的统治,专门设立的自治机构,理论上邀请艾卡西亚本地的杰出人物加入,以代表艾卡西亚的秩序。
但用膝盖想都知道,统辖议会的议员虽然都是艾卡西亚人,但他们其实代表的,却并非是艾卡西亚本身的利益——相较而言,他们更像是恕瑞玛在艾卡西亚所挑选的关键,帮助帝国管理这个盛产香料的边陲之地。
最开始的时候,基兰很愉快地接受了使命,甚至抽出了不少宝贵的时间,参与到了政治活动之中。
然而,随着年龄的逐渐增长,一层透明的天花板,终于出现在了基兰的头顶。
这个时候他才恍然,在过去的九百多年里,虽然艾卡西亚统辖议会人才辈出,但却并没有哪怕一个人获得了飞升的资格。
而飞升,就代表着可以战胜时间的不朽,换而言之,任何艾卡西亚人,不管他们为恕瑞玛做出了多大的贡献,都绝对没有机会拥抱不朽。
这对于雄心勃勃、自诩超凡脱俗的基兰来说,无疑是沉重的打击,当他清晰地触摸到了那一层天花板的时候,不满自然而然地开始在心底滋生。
不过,最开始的时候,哪怕基兰心怀不满,也并未真正对恕瑞玛产生什么抗拒之心。
归根结底,他的知识来自于恕瑞玛,他的地位来自于恕瑞玛,虽然他是个艾卡西亚人,但恕瑞玛同样在他的身上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
在恕瑞玛城一次次否定艾卡西亚的飞升者申请时,基兰的选择不是抗议,而是另辟蹊径——既然恕瑞玛不愿意给予不朽,那或许我可以自己求取不朽!
于是,在元素领域早就极具建树,在奥术领域也地位卓绝的基兰,将自己的目光放在了一个物质领域中几乎无人可以理解的目标。
时间。
在符文之地,时间是万物皆无可逃避的一个恒定常量——纵然天神战士可以不朽,但依旧无法免除时间流逝带来的、精神层面的损耗。
可惜,在时间领域的研究相当困难。
那是一种和目前已知任何魔法都截然不同的力量,虽然基兰有一些自己的猜想和理论,但蹉跎多年,他却依旧没有什么突破性的进展——时间像是一张大网,每一个节点都有着无数可能,哪怕是基兰,也无法分辨每一个节点上连接的因果。
而就在基兰潜心研究时间魔法的时候,艾卡西亚人对恕瑞玛的统治已经越发不满。
甚至在满是“艾卡西亚带路党”的统辖议会内部,都出现了“重立法师王、复兴艾卡西亚”的声音。
这种情况下,基兰暂时放下了手中的实验,主动前往以绪塔尔和卡尔杜加,希望能联系其他自治领,共同进退,以给予恕瑞玛帝国更大的压力,逼迫其让步。
然而,就算基兰嘴皮磨破,那些自治领也完全没有掺和一脚的意思,他们都只愿意提供除实际支持以外的一切帮助。
如果艾卡西亚愿意闹一闹,他们乐见其成;而如果让他们也参与其中,那他们只能表示敬谢不敏。
这一结果让基兰相当沮丧。
因为他从小便游历四方,所以和一般的艾卡西亚人相比,他无疑对恕瑞玛的天神军团更加了解——同胞们的心意是好的,但在飞升者的大军面前,仅仅依靠着勇敢,却完全不够。
然后,当他无奈地回到了艾卡西亚,和同僚们见面,并打算商议下一步行动的时候,基兰惊讶地得到了一个堪称可怕的消息:统辖议会已经做好了准备,并选择了一位法师王,就在不久之后,他们就要正式起义、反抗恕瑞玛!
基兰几乎以为他们疯了。
另立法师王、反抗恕瑞玛,这似乎并没有什么错,但问题是,你们打算怎么面对随后必然会出现的恕瑞玛平叛大军呢?
难道要用自己的天灵盖,去硬抗飞升者的不朽之躯吗?
面对着基兰的疑惑,同僚们兴奋地向他展示了新发现的禁忌之力。
这种被命名为虚空的力量,不同于基兰所熟悉的任何一种能量,它阴冷而可怕,还带有一种诡异的吞噬能力,同僚们一致认为,这份力量可以对抗飞升者,能让艾卡西亚摆脱恕瑞玛帝国的控制。
他们真的疯了!
基兰有心规劝,但他才刚刚开口,便被定性为“背叛艾卡西亚”,并被所有人所疏离。
于是,他尴尬地被夹在了二者之间,既不愿意使用这种可怕的、可能带来未知后果的力量;又不愿意向恕瑞玛告发、举报自己的同胞。
这种情况下,基兰能做的,也只有躲进属于自己的法师塔里,把全部的精力都放在实验之中。
也就在这个时候,艾卡西亚之战爆发了。
虚空的力量的确如艾卡西亚人所期待的那样,给予了恕瑞玛人无比沉重的打击,不少飞升者甚至当场殒命。
但由于战争本就发生在艾卡西亚,所以肆虐的虚空能量和扭曲的虚空生物,对艾卡西亚本地的打击,却更加严重。
灾厄发生的时候,无数艾卡西亚人恐慌地前往基兰的法师塔寻求庇护,而眼见着虚空的力量即将撕碎法师塔下方的大地,基兰启动了自己还没有完全证明的理论,奇迹般地完成了符文之地有史以来的第一个时间魔法。
时间消除。
随着魔法的生效,法师塔被干净利落地从符文之地的时间之中抹除,而这就意味着在符文之地的观测维度,法师塔从来就未曾存在。
靠着这一手,基兰似乎拯救了那些进入了法师塔的难民。
可惜,事情并没有那么顺利——也许是法术本身还不够完整,也许是因为法术的理论还有问题,法师塔内,所有人都被停滞在了原地,虽然理论上还活着,但实际上却仿佛是被时间所封存一样。
法术不仅将整个法师团从时间之中移除,连带着里面的人,也被剥离到了时间之外。
更要命的是,基兰自己,也被时间排斥了。
或者说,他已经成为了时间的一部分。
他可以沿着那些无形的时间流前进后退,去观察过去、预测未来,但无论是已成既定事实的过去,还是一切都不确定的未来,作为观察者的基兰,却无法施加任何影响。
“在时间的长河之上,我见证了无数过去,也亲眼窥见了无数未来。”
“而这一切的一切,似乎终将通往可怕的终焉,符文之地的毁灭仿佛是一种绝对意义上的必然,不管我做出了怎样的努力,最好的结果,却只是如现在这样,停在当下。”
“而只要继续向前,终点就只能是万丈深渊。”
“为了规避这可怕的终结,我也试图寻找了可能的帮手。”
“你见过杰斯,但你可能不知道,在某一可能下,我帮助他进入了奥术时间的循环,但哪怕他粉碎了最糟糕的结局,后续符文之地坠向终焉的速度也会大幅增加。”
“似乎我的一切努力,归根结底都在加速走向那个毁灭的终结。”
“这种情况下,我只能像是一只繁忙的蜘蛛,穿行在一个又一个的时间节点上,寻找着全新的、从未见过的内容。”
“大部分的尝试都以失败而告终,甚至让我不得不花更多的心思收尾,避免酿成更加惨痛的未来。”
“直至我在一条隐秘的时间线之中,见到了你,迪恩先生。”
说到这,基兰原本平静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些许波澜。
“在时间的记录之中,没有你的过去;而凡是经过了你的时间线,未来都是一条死路。”
“最开始的时候,我以为你和偶尔出现的暮光一样,本身就代表着某种预告——未来经过了你,便走向了毁灭,所以此路不通。”
“然而,在仔细研究之后,我却发现,似乎你天然地隔绝了时间的影响,甚至于命运在你的身上也失去了本有的魔力。”
“直到这个时候,我才终于意识到,你才是那个唯一的可能。”
说到这,基兰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某种难以言说的狂热,就好像自己不知道苦等了多久,这才终于见到了迪恩、想要把全部的委屈都发泄出来一样。
但与之相对的,迪恩现在却有一点麻了——他不知道基兰唱的是哪一出,更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和自己说这些。
他甚至隐隐感受到了一种危机感,似乎自己最重要的那一张底牌,已经被基兰猜到了首尾。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基兰说出了一句让迪恩惊悚的话。
“你在见到了艾卡西亚最后的光时,感受到了恐惧对么?”
迪恩无言回答,但基兰的语气却越发笃定了起来。
“所以我很好奇,你是怎么做到这些的呢?”
“如果能知道这一点,或许无论艾卡西亚,还是符文之地,现在都有了存续下来的可能。”
“而现在,我终于有了答案。”
“在地疝之下的经历,让你受到了虚空的影响,但和其他被虚空影响,甚至直接陷入了疯狂的家伙不同,虚空对你的影响,主要体现在了某种改造上。”
说到这,基兰的语气已经变得愈发地毋庸置疑。
“虚空之地没有时间可言;而你则是在受到了虚空影响的情况下,同样远离了时间,只是和我粗暴的手段相比,你的方式更加直接!”
“告诉我,迪恩。”基兰的声音听起来非常诚恳,“你如何借由虚空之力的帮助,摆脱了时间的桎梏?”
第766章 【0760】永恒烈焰的本质
似乎是为了取信于迪恩,在时间停滞之后,基兰的讲述非常详细,而且态度颇为客观,几乎和迪恩已知的、关于艾卡西亚的过去别无二致。
哪怕自己就是个艾卡西亚人,基兰也并不避讳艾卡西亚人当初在虚空问题上犯下的可怕错误。
反抗恕瑞玛的统治没有问题,问题在于选择了利用虚空的力量,最终导致了一切的毁灭。
如果不考虑目前堪称诡异的情况,迪恩甚至可以听得津津有味。
但很可惜,迪恩不得不考虑目前的一切。
明明时间停滞了,整个世界都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但迪恩却依旧能够思考,甚至头脑前所未有的清晰。
这种思考渐渐地平息了迪恩心中的恐惧,虽然永恒烈焰给他带来的压力一直存在,但在发现了自己的停滞之后,迪恩反而逐渐确定,自己应该和虚空没有什么关系,至少本质上不能算是个虚空生命才对。
因为如果迪恩真的是个虚空生物,那他理应完全不受时间魔法的影响才对——因为虚空领域是没有时间概念的,虚空生物是真正意义上的、在概念层面的不朽。
就像是那些被封印在九尊之下的监视者,它们全然没有时间的概念,所以丽桑卓才能依靠着梦境和冰霜,进行一场持续了几千年的欺瞒。
因为监视者们压根就意识不到时间的存在,所以他们在被封印的情况下,意识会进入梦境,被冰霜女巫安抚住。
从这个角度上说,迪恩和虚空生物之间存在着巨大的差异。
哪怕他现在已经真正意义上接触到了不朽,但那和虚空生物的“不受时间影响”全然是两个概念。
不朽是不受时间的侵蚀,是自身的强度足以抵御时间带来的负面影响;而虚空生物则是压根不受时间影响,是时间的力量管不到对方。
基兰也谈到了这一点,他说在无数的时间线里,存在着无数的飞升者和暗裔,但虚空生物却具有绝对的唯一性,即一旦在符文之地死亡,那任何时间线内,都会死亡。
当然,这里的“虚空生物”指的是虚空的本源生命,比如监视者,比如卑尔维斯,像是虚空虫之类的虚空生命,则是另外一个层次上的存在,它们是虚空接触到了符文之地后,虚空能量进入符文之地的实体化,拥有更多的生物特征,也会经历生老病死。
“在之后的漫长岁月里,我把自己关在了法师塔里,用那些扭曲的虚空造物,进行了很多次或成功、或失败的实验,我详细地解剖了无数各种形态的虚空造物,尝试着去了解虚空能量进入符文之地后的生命化形态,试图找到一把打开时间结界的钥匙。”
“但很可惜,实验几乎没有得到什么像样的结论,因为那些低等的虚空造物,更像是勉强将虚空能量捏出个实体形态,这一过程没有资格称为生命化,只能称为实体化。”
“这个时候我才意识到,只有那些在虚空领域里、在能量形态就拥有自我意识的生命,才是真正的虚空生物,他们才拥有着对抗时间的不朽之力。”
“意识到了这一点之后,我也试图寻找一个拥有这一条件的虚空生命,但非常可惜的是,我没有能力捕捉这样一个实验对象,在艾卡西亚战争结束之后,当进入了符文之地的这种虚空生物被恕瑞玛的飞升者们消灭之后,它们在所有时间线上都消失不见了,我晚了一步。”
“这个结论一度让我非常沮丧,仿佛我已经找到了打开时间禁锢的钥匙,但在握住它之前,却又失之交臂一样。”
“然后,在这个时候,我偶然之间窥见了你的存在,在你的身上,我发现了不少和虚空生物一样的特点。”
“你不是虚空生物,却有着与之类似的一些特征,这让我对你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以至于在你并不知道的情况下,对你进行了一点小小的、微不足道的……观察。”
“观察的结果是喜人的,在弗雷尔卓德,你顺利地引入了虚空实体化的力量,又顺利地将其剥离,从这一点上,我就几乎能够确认,你就是那个能超脱时间的家伙。”
说到这的时候,基兰已经难以掩饰自己的激动之情了。
“我并不知道你这种特殊的吞噬能力到底来自于哪里,但我可以确认的是,这份力量和虚空脱不开关系——这不是某种指责,而是一种赞叹,赞叹于你的幸运。”
“你掌握了部份独属于虚空生物的特性,这种特性能让你有限地摆脱时间的影响,不被时间所操纵,虽然这并不足以让你和我一样,能够自由地在时间的河流中溯流或者逆流,但同样的,你也不会和我一样,被隔绝在时间之外、无法对符文之地造成实质性的影响。”
这就是基兰所得出的结论——他认为迪恩是那个可以超出时间之外的存在,既能在一定程度上摆脱时间的桎梏,又不会因此而失去对现实的影响。
在基兰看来,迪恩能做到这一点,是因为他落入了地疝之中,和虚空产生了某种微妙的联系,就像是卡莎阴差阳错地达成了和虚空装甲的共生一样,迪恩也因此而获得了虚空的部分力量,从而斩断了基兰可观测的时间线。
正是因为这一点,基兰才费尽心思,主动找到了迪恩,希望迪恩能帮助自己一起,研究超出时间的秘密。
然而,迪恩对此却有着全然不同的理解。
也许自己的确存在着某种超脱于时间之外的特性,但这种特性的来源,却未必是自己在地疝之下的那几年。
毕竟……自己本来就不是符文之地的“本地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