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固然是出于粮食安全考虑、为了提高效率,但不可否认的是,相较于经济合作,备忘录的内容政治属性更强,与其说是“粮食安全合作”,倒不如说更像是“尝试性的经济盟约”。
当备忘录签署的消息传到了福光岛上之后,亚恒第一个就坐不住了。
“我们必须采取行动。”他干脆地放下了迪恩提供的那些行商笔记,“再这样下去的话,恕瑞玛将陷入彻底的分裂。”
“你打算怎么行动?”迪恩倒是不慌不忙,“推出一位新的女皇么?”
亚恒一滞。
“又或者说,你打算给他们好好讲一讲,你的那一套‘奴隶制更加高效’的古老理论?”
毫无疑问的,迪恩就是在阴阳怪气。
在过去的接近一年时间里,迪恩和亚恒一起就如今的恕瑞玛社会,进行了一番相当详细的分析——整理出来的内容,已经足以写下几百万字了。
然而即使已经明明白白地意识到了时代的变化,亚恒却依旧在奴隶制上有着在迪恩看来堪称是莫名其妙的坚持。
他非常坚定地认为,恕瑞玛需要奴隶,奴隶制是恕瑞玛的立身之本,祖宗之法不可动摇。
每次迪恩强调时代的变革,亚恒都会拿出古恕瑞玛帝国的例子,向迪恩证明,现在恕瑞玛的一切,都和那时候比不了。
“既然奴隶制下的恕瑞玛更加伟大,为什么不能恢复奴隶制呢?”
迪恩都特么力竭了。
奴隶制就像是个思想钢印一样,死死地印在了亚恒的观念之中,在这一点上,他比任何一个暗裔更加坚持——说实话,其他暗裔大多是平等地瞧不起一切凡人,只有亚恒,他把自己的所有恶意,似乎都浓缩给了一批特定的人。
本来迪恩以为,这种争论还要持续很久,直到亚恒渐渐能够收敛自己的恶意,不再一定要压迫点什么,才能让他心平气和下来,但万万没想到,随着粮食安全备忘录的签订,亚恒的眼神一下子就澄澈了。
他很清楚,在现在的北恕瑞玛,如果要旗帜分明地、成体系地重建奴隶制,那绝对会遭到社会上下的一致抵抗。
平民不会从奴隶制受益,自然不可能支持。
而恕瑞玛老爷们则是不满足于严苛的限定条款,也不会喜欢亚恒特色的“国家奴隶主义”。
眼见着北恕瑞玛正在远离恕瑞玛,这时候如果跳出来说些不让人开心的话,恐怕结果将会加速北恕瑞玛的分离。
作为一个见多识广的老家伙,亚恒哪怕仅仅是从瑟博塔鲁提供的报告中,就不难看出现在北恕瑞玛情况的微妙。
对于这些在海运贸易之中赚了个盆满钵盈的城市来说,恕瑞玛的一切,似乎都已经成为了拖累。
哪怕是恕瑞玛帝国曾经的荣光,如今也早就已经黯淡不堪。
如果说在过去,阿兹尔的传说还会让他们心存羡慕,那现在随着阿兹尔和泽拉斯的抽象表演,大家已经彻底对恕瑞玛帝国祛魅了。
昔日的荣光,也就是那么回事。
恕瑞玛的大旗,似乎也不一定有高高举起的意义。
第760章 【0754】金墙
人总归是现实的。
当诺克萨斯势大,北恕瑞玛不得不和诺克萨斯人合作,以寻求武力支援的时候,他们会高举恕瑞玛文化的旗帜,希望能够以此保证自己的独立性,避免被诺克萨斯彻底吞并。
但现在诺克萨斯开始了吃鸡大赛,海峡贸易圈蒸蒸日上,这时候再提什么恕瑞玛的荣光,反而显得冥顽不灵了。
而且,现在大家的威胁不在北边,而在南边,阿兹尔和泽拉斯的战争打打停停,虽然暂时看起来没有分出胜负的意思,但想来迟早都会分出胜负。
如果这时候还宣扬什么恕瑞玛传统文化,皇帝一来,难道大家真的要望风而降么?
于是,怀着心照不宣的默契,北恕瑞玛的城市纷纷掀起了新生活运动,甚至连纳施拉美的拉莫斯日和飞升武后祭典,规模都减小了许多。
与之相对的,像是进化日这种本来独属于皮尔特沃夫的节日,今年又有了不少城市加入了庆祝的行列。
北恕瑞玛城市转向的心思已经不言自明。
更要命的是,不管是瑟博塔鲁提供的信息,还是海峡贸易圈内部的官方信息,都指出了一个颇为尴尬的事实——似乎北恕瑞玛城市的转向,并未引起某些既得利益者的反对。
或者说……大恕瑞玛主义,在北恕瑞玛地区,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民众基础。
一个强盛的恕瑞玛帝国,固然是很多人的精神故乡。
但现在大家日子过得也不错,所以便没有必要搞什么变革了。
正是意识到了这一点,亚恒才不免有着着急——如果放任这种分离主义继续滋生,那恕瑞玛就真的碎成一地,再也无法拼凑起来了。
可惜,恕瑞玛的局势并不以他的意志为转移,待在福光岛上的话,亚恒什么都做不了。
基于以上的担心,亚恒主动提出了离开福光岛。
“我需要返回恕瑞玛去。”
“调停泽拉斯和阿兹尔么?”
“当然不是。”亚恒有些意外,“你怎么会这么想?”
“如果你调停不了他们的战争,那其实就什么也做不了。”迪恩倒是看得清楚,“恕瑞玛帝国已经是过去式了,就像是我说的,相较于恢复昔日荣光,你更应该考虑的,是如何建设一个全新的恕瑞玛。”
“在我看来,希维尔还没有准备好。”
岂止是没有准备好——实际上,对于成为女皇之类的事情,希维尔始终相当抗拒。
虽然她的天赋不错,洞察力不俗,而且很有些凝聚人心的手段,但在骨子里,希维尔就不是一个有野心的政治家。
相较于成为女皇,她更希望自己能多赚点钱,好好地享受生活。
和权力相比,希维尔其实更喜欢亮闪闪的宝石、如流光般顺滑的丝绸、让人胃口大开的美食,以及种种其他享乐的好东西。
从这个角度上说,她倒是和迪恩颇有些共同语言。
在亚恒愿意掏钱的情况下,希维尔倒也不介意扮演一下好学生的角色——但是,如果真的让她离开福光岛,返回恕瑞玛,并且投身到后续轰轰烈烈的新恕瑞玛建设事业之中,那她肯定是不干的。
想都别想。
正所谓强扭的瓜不甜,亚恒实在难以强迫女皇工作——而且强迫得了一时,难道还能一直强迫下去么?
事情就这样卡住了。
北恕瑞玛的离心,让亚恒不得不行动起来。
但亚恒行动需要有希维尔配合。
可惜,希维尔完全不配合。
“我倒是觉得其实搞新恕瑞玛,也不一定需要希维尔亲力亲为嘛!”迪恩对此倒是早有想法,“把她当做一个人性图章,不也可以么?”
迪恩也想搞个新恕瑞玛,给自己征讨虚空提供一个稳定的后方。
但是,和坚持原教旨主义恕瑞玛帝国体制的亚恒不同,迪恩认为新恕瑞玛的皇帝完全可以是个具有号召力的虚职——也就是把希维尔当做橡皮图章来用。
需要的不就是个恕瑞玛皇室血脉做旗帜嘛,难道还真的指望希维尔肩负起一个伟大皇帝的使命?
是的,亚恒就是这么想的,而这一点也是他和迪恩在奴隶制的存废之外,在恕瑞玛问题上的第二大矛盾。
在亚恒看来,如果皇帝不能大权独揽、为帝国鞠躬尽瘁,那恕瑞玛帝国将无法复兴——所以他一直在试图教导希维尔,让她能够成为一个伟大的皇帝。
和关于奴隶制的争端一样,这种矛盾的核心,其实在于“新恕瑞玛到底是个怎样的恕瑞玛”。
亚恒坚持要新恕瑞玛像是古恕瑞玛帝国,奴隶制也好,一个大权独揽的皇帝也好,都是对于那个古恕瑞玛帝国的追寻。
而迪恩则认为,新恕瑞玛就应该与时俱进,大人,时代早就变了,你还抱着旧日的老黄历,不是自讨苦吃?
可惜,这种涉及到根本观念的问题,哪怕打再多的嘴炮,也注定无法解决。
迪恩说服不了亚恒,亚恒更是说服不了迪恩。
然而,现实会给出完美的仲裁——随着北恕瑞玛的逐渐离心,亚恒无奈地发现,如果自己还固守着古恕瑞玛帝国的规矩,恐怕什么事情都做不成。
反而是如迪恩所说的,完全另起炉灶,只把希维尔当成一面具有皇室血脉的旗帜、不再恢复奴隶制,或许还能争取一下北恕瑞玛城市的支持。
于是,一个痛苦的抉择摆在了亚恒的面前。
要不要放弃自己纯净恕瑞玛的梦想、采取更加现实一点的方式呢?
思考了很久,亚恒最终得出的结论是,他全都要。
先用现实一点的手段,把新恕瑞玛的架子搭起来,然后再慢慢转型——他十分笃定,国家奴隶制才是未来,一个强大的帝国也必须有一个强有力的皇帝,虽然现在北恕瑞玛人还没有意识到精髓,但随着后续发展,他们迟早会明白!
所以,这一次再找到迪恩的时候,亚恒终于做出了让步。
“我会试着采用一点新的手段。”他终于低下了头,“而在这个过程之中,我需要你的帮助。”
……………………
对于新恕瑞玛,迪恩自然是支持的。
甚至如果不是马上就要有孩子了,他甚至愿意亲自动身,去纳施拉美为希维尔摇旗呐喊。
不过现在嘛——他实在是离不开福光岛。
所以,他干脆利落地掏出了不少信,一股脑地塞到了亚恒的手里。
“按照信封上的收信人,把信送给他们。”迪恩微笑着挥了挥手,“他们会提供你所需要的帮助。”
亚恒对此倒也并不意外——对于迪恩的情报能力,在岛上这么长的时间,他也算是有所见识。
而且迪恩个人信用还是不错的,既然愿意提供帮助,那想必不是敷衍。
于是,他接过了信笺之后,将其仔细收好,这才再次开口。
“希维尔那边?”
“希维尔那边你自己搞定。”迪恩摊开双手,“就别来麻烦我了——只要她愿意就行。”
让希维尔愿意成为皇帝,几乎不可能。
但如果让她扮演女皇,并开出高价,那她也不会拒绝。
于是,亚恒干脆地找到了希维尔,这一次终于不再以长辈的口吻,教她这样那样,而是直接地发布了一个雇佣任务。
“我?扮演女皇?”希维尔指了指自己,“不是不可以,但在开始之前,你需要把之前的账都结了。”
“什么账?”亚恒不知所云,“我们之间还有账目么?”
“当然有了。”希维尔理所当然地点头,“扮演学生啊——不然我跟你在皮尔特沃夫、在福光岛上,成天研究那些让人头大的数字?”
这一刻,亚恒可以说是又急又气。
本来在他看来,希维尔虽然缺乏自主性,但至少脑袋好使,而且学习能力也不错,只要思维转变,就能做好女皇。
但现在看来……这家伙之前的一切,都特么是装出来的!
混蛋,自己什么时候雇佣她了?
不过,看着希维尔摊开的手,亚恒还是把不满勉强压制了下去。
没办法,皇室的独苗苗了,亚恒还真的拿这个掉进了钱眼里的混蛋没有办法。
“分期支付。”他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话,“到了乌泽里斯,我给你取。”
“现金哦!”希维尔挥了挥手,“我可不要那些丑兮兮的古董,很难脱手的。”
“黄金,要不要?”
“这个可以!”希维尔肉眼可见地情绪高涨了起来,“要足金!”
“绝对足金。”亚恒叹了口气,“只要你扮演好年轻有为的女皇,我可以为你提供超过三百公斤的足金。”
“三百公斤?!”这个数字让希维尔目瞪口呆,“真的假的?”
“真的,一面墙。”亚恒点头,“我给自己准备的墓地,按照传统,雕刻了一面金墙,记载了一些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