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围墙上面,打量着锐雯,有一个甚至掏出了个海克斯望远镜,看了好一会,又相互嘀咕了两句,个子更高一点的那个,留下一句“你先在外面等着”,便消失在了围墙的后面。
等了大概有半个小时,终于又有人攀上了围墙,这次是个年纪不小的妇人,她盯着锐雯看了一会,竟忽然嚎啕大哭了起来,而锐雯在见了她之后,面色也变得有些难看。
“和你有仇?”见此情况,迪恩不由得压低了声音,“要不要动手?”
“不,不是,别动手!”锐雯连忙阻止,“那是丽赛比阿姨,在第一农场很照顾我的。”
听她这么说,迪恩心中有所明悟,只是轻轻地哦了一声,便闭了嘴、拽住了张牙舞爪的贝蕾亚。
“阿夏呢?”丽赛比在围墙上哭了好一会,几乎都要喘不过气来,终于才勉强开口,向锐雯问道,“她回来了吗?”
“她……”
锐雯想要说点什么,但最终却只是沉默——毫无疑问的,阿夏回不来了。
“阿夏战斗到了最后一刻。”迟疑了一会,锐雯终于勉强开口,“她很勇敢——”
“我不要勇敢,我要阿夏!”丽赛比的哭嚎声音再次大了起来,甚至有些歇斯底里,“勇敢有什么用,帝国都完蛋了,谁特么还在乎!”
锐雯张口结舌,因为她想说的是,阿夏最后就是倒在了帝国的手下。
哪怕事情已经过去了许多年,但闭了眼的时候,她还会经常想起那毒气翻涌、烈焰横飞的时刻,那时候的自己却只能无力地隔着护盾,眼睁睁看着同袍一个接着一个地倒下,再也起不来。
阿夏正是在那个时候,死在了距离她不远的地方。
歇斯底里的嚎啕,终于渐渐变成了无声的啜泣,半晌之后,又有一个人探出了围墙,看向了锐雯。
看年纪,他似乎比丽赛比还要大上几岁,面上的褶子仿佛沟壑纵横,他的出现让哭声渐渐收敛,直至啜泣也消失不见。
“你还在为帝国战斗么?”
“早就不了。”锐雯摇了摇头,“帝国抛弃了我,我也不会再为那些无耻者而战。”
“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人继续问道,“帝国先是说你牺牲了,又说你成为了叛徒,然后又撤消了你的通缉令……五部那边,有人也去了艾欧尼亚,他们也没听说过你的消息。”
“帝国抛弃了我,抛弃了我们。”锐雯深吸了一口气,“自我之外,符文剑士战团,几乎所有人都死在了友军的炮火和毒气之中。”
这是个相当炸裂的消息。虽然在缺乏铁腕整合的情况下,诺克萨斯军阀们经常对友军有难、不动如山,但战团所有人都死于友军炮火的情况,还是有点过于骇人听闻了。
甚至连还在时不时抽动一下的丽赛比,都仿佛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样,瞪大了眼睛看向了锐雯。
“帝国以为我和那些同袍一样,死在了战场上,但很可惜,我活下来了。”锐雯咬紧了牙关,“所以他们称呼我为叛徒,想要将我置于死地,彻底掩埋那一段卑鄙无耻的记忆!”
“但帝国撤销了通缉——你又为帝国工作了?”
“不,只是因为帝国怕了。”锐雯所有的疑虑和迷茫,在这一刻消失殆尽,脸上剩余的只有坚决,“我完成了自己的复仇,在杀死达克威尔这件事上,出了一份力气。”
这下好了,丽赛比彻底哭不出来了。
“弑君者迪恩!”还是那个中年人有些见识,“你为他工作?”
“实际上,我就在这。”迪恩招了招手,看起来人畜无害,“我就是迪恩。”
然后,让人惊愕的一幕出现了——围墙之内很快爆发出了一阵欢呼声,然后大门也被迅速打开,不少年轻人一窝蜂地涌了出来,口中呼喊着迪恩的名字,欢迎他的到来。
迪恩自己都懵了。
这是他第一次来到特里威尔第三国营农场,甚至是他第一次来到特里威尔,他完全不明白,自己这份人气到底来自于哪里。
而直至被迎入了农场、见到了那个在围墙上问话的中年人之后,迪恩才渐渐地弄明白了一些事情。
那个中年人,是三场浆果基地社长的儿子,名叫凯利尔。
他的父亲老凯利尔,就是第三国营农场最后一任场督——也正是在他的手上,第三国营农场,变成了现在的三场浆果基地。
农场的众人依旧进行着种植和采收浆果的工作,但和过去不同的是,现在三场的浆果不会再由地龙蜥拉走大部分、送去不朽堡垒以直供贵人餐桌,而是会一部分在本地加工成为果酱,另一部分卖给熟识的商人,在品味期结束之前,售卖到周围的城市。
主要是白崖城、格罗夫特和卡拉曼达。
而之所以三场会发生这种变化,最核心的原因就是,诺克萨斯失去了对特里威尔的控制。
造成这种失控的原因,也很简单:对外战争的连续失败。
诺克萨斯是个军事帝国,尝到了扩张主义的甜头之后,诺克萨斯人便一直秉持着“邻居囤粮粮我囤枪,邻居就是我粮仓”的态度,以发战争财来团结全国。
在这里,所有人都是帝国这台战争机器的柴薪。
然而,自艾欧尼亚战争开始,诺克萨斯帝国在随后的多场对外战争之中折戟沉沙,惨遭失败,之前兴冲冲参军入伍,想要一刀一枪搏个出身的年轻人,却大片大片地死在了战场上,死得一文不名。
哪怕是诺克萨斯,这时候也不免产生厌战情绪。
像是不朽堡垒、达尔莫平原这些核心地带还好,大家都是诺克萨斯正黑旗的,也不是没有经历过挫折,但那些帝国的边陲区域,当地居民在发现参军打仗不仅不能收获暴利,反而一批又一批去参军之人都再无消息之后,他们自然不再积极入伍。
而众所周知,诺克萨斯对地方的管辖,很大程度上是通过影响当地兵员、将退役老兵送回当地与本地人斗争来实现的。
结果现在没有了新兵,老兵又死得干净、少有回乡,那帝国边缘地带,自然会出现失衡的情况。
那些当地还保存着大规模驻军的地区还好,军管也是管。
但像是特里威尔这种地处边陲,却不在边境,而且以农业生产为主的地区,出现显著的分离主义倾向,自然可以预见。
而且这个时候,诺克萨斯其实也抽不出手来去管理特里威尔了。
不朽堡垒的贵族老爷都一茬一茬地换呢,谁又会在乎特里威尔那种鸟地方?
甚至对于真正的贵族老爷们来说,特里威尔本身的意义,甚至都比不上他们案头的那一罐特里威尔特供果酱。
这种情况下,征兵官为了业绩着想,不得不再次举出锐雯的事迹,希望特里威尔人能效仿“建功立业的锐雯”,走上为帝国奋斗的道路。
然后,锐雯的死讯就传来了。
征兵官的天都塌了。
正是因为他多年以来坚持不懈的宣传,在特里威尔地区,锐雯已经成为了一个相当具有话题度的人,大家都知道她从一个农场孤儿开始,参军入伍,屡立战功,甚至还接受了皇帝陛下的接见。
而最开始的几批参军的人,其中早早退伍的也多得到了锐雯的照拂,再加上锐雯也时不时会寄回些钱补贴农场,所以大家对这件事还是非常认可的。
但现在锐雯都死了,那参军还有啥前途?
好在征兵官巧舌如簧,他很快举出了那些早早退伍者的例子——锐雯是渴望建功立业,瓦罐不离井口破,大将难免阵前亡,如果只是为了小赚一笔,倒也不至于那么危险。
你看锐雯,都战斗了十来年,才在艾欧尼亚那种地方牺牲,这反而证明战争其实没有很可怕!
由于其他牺牲者的消息暂时还被压着,没有传回来,所以征兵官最终还是完成了当年的征兵名额,然后转过年来,当来自于诺克萨斯的政令再次提到了锐雯时,她已经成为了帝国的通缉犯。
哦吼,这下安逸了。
再加上其他牺牲者的消息陆续传回来,没有确切牺牲的人也很久没有家书,特里威尔的农民们,终于不再愿意入伍为帝国而战了。
这种情况下,征兵官还想要挣扎一下,但任凭他如何舌绽莲花,也没有足够的人手义务参军。
正常情况下,诺克萨斯的征兵官在完不成任务的情况下,会选择强征。
不为帝国而死,帝国就送你去死!
然而,强征是需要武力保障的,特里威尔的征兵官手里,并没有什么武力可以作为保障。
特里威尔本地没有大型战团驻扎,而且国营农场内部往往又倾向于互相帮助,靠着他手下那几十号人,去各场部拉人,那简直就是送人头。
帝国强盛的时候还好,大家都对帝国心怀畏惧,不敢反抗。
但现在帝国连年败仗,眼见着人手不足,这时候爆发激烈冲突,征兵官心里也没底。
于是,他干脆放软了身段,主动找到了各位场督,在一番商议之后,双方各退一步——减少征兵的名额,转而以军需的方式补足缺额。
人不够,地龙蜥凑,第一农场和第二农场,都专门开辟些地方,用以饲养地龙蜥!
按照帝国的征兵令,一个自带地龙蜥的骑兵,抵得上五个普通步兵的名额,只要划出些土地饲养地龙蜥,就能把本地的征兵数量削减到五分之一。
然而,这种稳定的以蜥代人方法,还没持续几年,新的动荡袭来,斯维因走上了前台,海峡贸易圈也逐渐兴起,通过海运贸易赚到了钱的国营农场们,似乎再也回不去那个给贵族老爷们上供的时候了。
毕竟相较于帝国的高额税收和低廉收购价,恕瑞玛的商人们都可以算是慷慨了。
于是分离主义进一步加剧,迪恩这个弑君者也渐渐成为了年轻人的偶像——是因为他干掉了达克威尔,也是因为他在海峡贸易圈有不小的名声。
然后,绿齿峰战役爆发了,在斯维因的铁腕之下,全国的力量都被动员了起来,诺克萨斯帝国以近乎于回光返照的方式,开始了一场可怕的豪赌。
随着南线大军开始去往哀伤之门开启静坐战争,本来只是稍有规模的地龙蜥养殖,很快就被强令扩大了规模。
大军压境之下第一、第二国营农场无力反抗,原本肥沃的良田遭受了破坏性的放牧,斯维因将帝国的未来作为筹码,押上了赌局的时候,特里威尔也成为了筹码的一部分。
终于,随着飞翼姐妹的降临,正义巨像展开了双翼,诺克萨斯最后的精华在绿齿峰消耗殆尽,趁着这个机会,第三、第四和第五国营农场当场改制,而核心土地被破坏殆尽的第一、第二国营农场,则是破产解散,成员要么并入其他国营农场,要么背井离乡,去恕瑞玛、去德玛西亚讨生活。
虽然形式不同,但此时此刻,无论是帝国的心脏不朽堡垒,还是边陲之地的特里威尔,都是一地鸡毛。
第746章 【0740】漩涡之外
迪恩从未涉身进入一场战争之中。
但哪怕身处漩涡之外,他依旧在许多地方感受到了战争的余波,有的时候迪恩早有心理准备,有的时候则像现在这般来得猝不及防。
哪怕迪恩从一开始就知道,诺克萨斯帝国的一切,都建立在了它积极对外发动战争、进行征服和掠夺的基础上,但当他亲眼见识到了特里威尔这个偏僻之地,因为战争而彻底改变了模样,他也不免多有感慨。
而迪恩只是听了讲述就已经如此,更何况是自小在特里威尔长大的锐雯呢?
在锐雯的记忆之中,自己的童年并不幸福。
自十岁起,她就需要承担成年人每天一半的工作,但即使如此,最终得到的食品也只堪堪让她不至于因为饿得反酸水而睡不着觉。
但哪怕是这样的童年,依旧存在着某些弥足珍贵的闪光。
可能是丰收时节农场改善伙食,终于可以敞开肚皮大吃一顿。
可能是初秋被借调去采摘浆果,活没干多少却吃到牙齿酸倒。
可能是在皇帝生日的那天早晨,所有人都忙碌起来杀牛宰羊。
可能是某一个凉爽的夏夜之中,去偷一个最大的瓜藏在井中。
对于锐雯而言,那些不过是在贫瘠的童年里苦中作乐,是无尽苦涩之中,赖以支撑自己继续挥舞起镰刀的、微不足道的甜。
但随着第一、第二农场彻底毁灭,这一丝丝的微甜,也终于被抹去了痕迹。
这就是战争。
它不仅会带来杀戮、无情地收割生命。
更可怕的是,哪怕是那些不需要走上战场的人,也一样要在战争的漩涡之中苦苦挣扎,稍有不慎,便会被卷入水下,再难出头。
不过,锐雯很快便从复杂的心情之中摆脱了出来,她没有沉湎于痛苦,或者说见不到第一农场的那些故人,反而降低了她的精神压力。
物是人非,至少能让她免于遭受“那些跟你一起的孩子们现在在哪”的拷问,尽管这或许会让她更加痛苦。
于是,她很快便振奋起了精神,开始询问关于芮尔的情报。
可惜第三国营农场本身就位于山中,他们知道一场和二场的情况,是因为国营农场内部经常有所交流。
但如果是一群路过的野法师……那第三农场这边就不清楚了。
好在通过第三国营农场的介绍,锐雯至少确认了四场和五场还在,那两个国营农场在山外,应该会有些消息。
就这样,在第三国营农场这边简单吃了些午饭、稍微休息了一会之后,迪恩三人便再次出发,由锐雯带领着,向着第四农场而去。
第四国营农场在西南边的一片绵延的缓坡上,按照锐雯的介绍,这座农场的主要作物,是坚果。
“种类很多,但味道其实一点都不好。”提起第四国营农场的坚果,锐雯似乎又有些牙酸了,“栗核,你听说过么?”
迪恩摇了摇头,然后迟疑了片刻,又点了点头:“栗核没有见过,但用过栗核油,拿来作为烧烤抹料不错。”
“就是那个栗核油!”锐雯点了点头,“收栗核可是个麻烦的事情,我小时候没少爬栗核树,在入冬之前的那两个星期,几乎每一个孩子的手心都是黑漆漆的。”
“因为爬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