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这个回答，亚恒的第一反应，就是迪恩在胡言乱语。
然而，当迪恩找到了恕瑞玛的地图，并让亚恒放开了问的时候，这位飞升者很快就陷入了呆滞。
只要点名，迪恩就能以商队首领或者向导的口吻，开始讲述这个地方的地理和商业特点。
一连问了五个城市，有大城也有小镇，除了一个叫夸马儿的地方只剩下传说之外，其他城市迪恩简直对答如流。
就算是瞎编，都编不了这么快！
而且迪恩口述的这些笔记内容，只要稍加琢磨，就不难发现其大体符合逻辑，完全不是信口开河。
于是，亚恒简直越听越悚然，直至最后，竟忍不住生出了些自我怀疑。
难道时代……真的变了吗？
第739章 【0733】魔幻恕瑞玛
迪恩得到这些行商笔记已经很久了，但却并未进行任何有效的整理和分析。
记录就是记录，只有在迪恩需要的时候，才会被动地查询。
这也是迪恩吞噬消解的知识，和自己总结出的知识之间的差别——前者是孤立的，而后者甚至在被清晰的总结出之前，便已经对迪恩的想法和行动产生了影响。
所以，一直以来，迪恩都缺乏一个关键性的整理过程，只是他手头一直有事情要忙，没有这个功夫。
现在有亚恒在身边，迪恩终于可以抽出些时间，来好好整理那些笔记，并试着从中总结出恕瑞玛目前所面临的关键问题。
而既然迪恩愿意提供第一手的资料，那亚恒自然也不会拒绝就事论事，于是，在从崴里返回皮尔特沃夫的路上，双方便尝试性地开始了整理工作。
然后迪恩才清楚地意识到，这些笔记之中，到底包含了多少复杂的信息可供挖掘。
二十天的路程之中，他和亚恒合力，也仅仅将可哈利江流域，十八个大型聚落的情况梳理了出来。
这十八个大型聚落，基本上都在可哈利江西侧，少部分横跨两岸，由于可哈利江东侧是海拔较高且多为戈壁沙石的可哈利塞，所以相较于恕瑞玛的其他地方，可哈利江西侧的气候条件稍好。
虽然并不像是恕瑞玛河谷地带一样有大片丰饶的土地，但沿河地带也可以进行耕作，沙漠木薯等耐旱作物，在这片区域被广泛种植。
在亚恒的时代，可哈利塞有去往艾卡西亚和以绪塔尔的商路，但是时至今日，这些商路已经彻底断绝。
就算是髓印集市的豪商，商队也会避开没有油水的可哈利塞，顶多和边缘地带的几个熟悉的游牧部落进行有限规模的交易。
这种改变使可哈利江西侧的聚居地对沿江贸易极其依赖。
托沙漠木薯改良和恕瑞玛河流域粮食持续流入的福，这段长千里有余、呈东北-西南走向的狭长地带，如今人口已达千万规模。
如此规模的人口，带来了相当大的消费市场，每个聚居地都有大量居民依靠着可哈利江吃饭。
这些据点完全可以被视作江上服务区，为来往商船提供补给和人力，并购买部份随船货物。
规模超过五艘船的商队，都会在可哈利江航线上准备一艘灵活便于装卸的平底小船。在商队主体进行长途贸易时，这艘小船主打短线交易，前一站买下的货物下一站就卖出。
最开始的时候，迪恩以为这是为了补贴航运消耗，或者和沿途聚居地拉拉关系。
毕竟由于每个聚居地之间的距离都接近百里，这种距离的商品运输走陆运靡费巨大，所以走水运似乎顺理成章。
然而，在仔细研究之后，迪恩和亚恒很快推翻了这个推论。
因为迪恩在笔记之中发现，这种短线交易的规模通常都不大，而且还有不少赔钱记录。
赔钱的买卖，为什么还有人坚持不懈？
然后，迪恩在笔记的角落，找到了一些潜规则。
在可哈利江沿岸，只要是进入了当地港口的商船，就会被要求以船上商品的价格三抽一。
而且，这里面“船上商品的价格”，还是各地单方面规定的，通常要支付一船的等价税，才能获得入港资格！
这种惊人的税率，导致短线交易利润相当可怜，稍有不慎，就会亏得离谱。
过去似乎也存在过拦江收税的情况，但问题是，只要一个聚居地拦江收税，其他聚居地就会不甘示弱，从而导致整条可哈利江航运成本激增，贸易规模萎缩，进而引发饥荒，乃至于大规模暴动和骚乱。
于是在髓印集市的牵头下，三税一的规则在大约三十多年前形成。
大商队的那一艘平底小船，就是用来缴纳各地过路费的，商队不求赚钱，只求少亏。
而一旦三税一开始执行，小规模的短线交易商人，都会被夸张的税收压垮，反而是髓印集市的大商队，可以轻易支付重税，从而形成事实上的垄断。
是的，整个可哈利江的航运，几乎都由髓印集市的豪商所垄断，而沿途聚居地能赚到的，只有搬运工和纤夫的血汗钱，以及属于各地城主、总督的三税一。
至于这种税收会不会导致部分加工品价格过高，妨碍民生……
这些恐怕就不是大人物们需要考虑的了。
有能耐你们走陆运，那边容易逃税！
直接收取高额入港税，不仅非常容易，而且和髓印集市豪商勾兑的情况下，还能保证粮食供应。
只要粮食供应没问题，那就不会有大规模暴乱，自然可以可持续性地竭泽而渔。
是的，通过行商笔记的分析，迪恩和亚恒得出了一个惊人的结论，可哈利江这条优质的航线，在各地城主、总督与髓印集市豪商的勾结之下，竟形成了事实上的垄断。
甚至在这种垄断之中，髓印集市的豪商才是更加强势的一方。
对此迪恩自然颇为惊讶，而亚恒倒是见怪不怪。
“因为那些商人手握着恕瑞玛河流域粮食供应的渠道，这才是他们拿捏的关键。”
这种拿捏最终形成了三税一的规矩。
而这不合理的“三税一”，甚至只是可哈利江西侧诸多聚居地独特生态的一个侧面。
除此之外，这片区域不少风土人情，则让亚恒高呼不可思议，在多方压榨之下，当地人甚至出现了主动做奴隶的风潮，以至于部分区域甚至成为了捕奴团的上游原料商。
穷奢极欲的城主和总督们手下的奴隶也人模狗样，所以更多的人卖身为奴，也希望自己“出人头地”。
然后他们就被忽悠着卖给了捕奴团，被运往了北边，过上了并不人模狗样、反而生不如死的奴隶生活。
这种贸易风险比较大，正规商队因此不愿意涉足，笔记中记载的内容往往是惩处那些胆大包天想要从中捞一笔的伙计。
最终，当可哈利江流域的初步总结完成之后，迪恩和亚恒都沉默了。
虽然只是恕瑞玛的一小部分，但仔细研究之后，其中的魔幻程度，就足以让他们无话可说。
没错，时代真的变了。
只不过改变的方向，实在是过于抽象了点。
第740章 【0734】再相逢
无论对迪恩还是对亚恒来说，现在的恕瑞玛都值得仔细慢慢研究，仅仅是可哈利江一线，便足以让他们找到不少颇具颠覆性的结论，那推广至整个恕瑞玛的话，恐怕落差将更加惊人。
也就是说，不管是亚恒的老黄历，还是迪恩的走马观花，都不足以概述这片大陆，如果真的要涉身其中，恐怕要更加小心地因地制宜才行。
所以，整理行商笔记这件事，后续还需要慢慢进行，这不是一项可以一朝一夕完成的工作。
而真正马上就要完成的主要工作，目前只有一项——老友重逢。
在祖安，亚恒见到了数个许久未见的故人，娜迦内卡、史提拉图，以及看起来已经再次成为了凡人的瑟博塔鲁。
虽然迪恩早就和亚恒说过这几个暗裔，但真正见面之时，亚恒依旧不免于感慨，而在感慨之余，又存着几分庆幸。
相较于正在追寻着完美肉体、还想要掀起腥风血雨的拉亚斯特，这几个暗裔无疑在精神状态方面好了不少。
虽然暗裔之力所赋与的暴躁依旧如影随形，但至少已经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控制。
在亚恒看来，这种自控本身，便是一种高贵，那代表着意志并未完全堕落。
亚恒感慨万千，其他几个暗裔见到了亚恒则看起来颇为安静。
桀骜如娜迦内卡，在亚恒的面前也好像是个新兵蛋子，而史提拉图则是能在很多帝国内政的问题上，和亚恒达成统一意见。
这让迪恩对亚恒的地位有了一个相对而言比较清晰的认知。
看来这家伙能成为飞升者，依靠的不仅是自己的皇室血脉，而且还有实际功绩。
作为旁听的听众，迪恩很快意识到，亚恒的权力似乎和寻常的暗裔都不太一样。
像是娜迦内卡，她就是一个元素法师，有自己的实验室和手下，平时进行着某些魔法研究工作，而在需要的时候，帝国会专门派遣任务给她执行。
而像是佐兰妮，那更是一位平时救死扶伤的医道圣手，除了坐诊之外，也不涉及到什么额外的工作，只有在大型战争出现之后，她才会被抽调出来工作。
至于史提拉图，则是明显的内政官员，理财收税是一把好手，提起钱来可以说是处处精通，心里就有一本自己的账目。
哪怕是瑟博塔鲁，也有着战时充任指挥、平时训练新兵镇守边境的常态工作，职权范围也很清晰。
总的来说，虽然飞升者的身份超然，但大家的工作还是很具体的。
只有亚恒，这家伙似乎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涉及，甚至看起来颇有几分大包大揽之意，不管说起了什么，他都略知一二。
这就很有意思了。
虽然这种广博可以由老资历来解释，但问题是，他平时的具体工作是什么呢？
之前迪恩也询问过亚恒，但亚恒只是说“有需要的时候，自己什么都做”，让迪恩以为他是个救火队长。
但从现在的表现来看，这家伙和救火队长完全不是一回事啊！
好在和资历太浅、啥也不知道的佐兰妮不同，娜迦内卡对于其中的缘由还是非常清晰的，她很快就解决了迪恩的疑惑。
“亚恒是皇室总管。”娜迦内卡用非常简单的话语，就说清楚了亚恒的职权范围，“这家伙有代表皇室的检察权，虽然没使用过，但却对帝国的大部分工作心里有数。”
听她这么说，迪恩不由得肃然起敬。
好家伙，这可是相当关键的职位，就算如娜迦内卡所说，亚恒平时里少有直接插手的时候，顶多遇见问题做个补锅匠，那也是极其关键的位置了。
如果说大学士代表着帝国的智慧，能为帝国的发展提供咨询；那亚恒就代表着帝国的克制，能让千神军团各司其职。
“你的意思是，亚恒是瑟塔卡的副手？”
“非要说的话，的确有些类似。”娜迦内卡点头，肯定了迪恩的阐述，“不过不是执行具体工作的副手，而是协调工作的副手，你应该明白。”
当然明白！
对于恕瑞玛这样的庞大帝国来说，具体工作的难度反而没有那么大，协调工作听起来轻松，却是最折磨人的任务，从这一点也不难看出，为什么亚恒能在成为暗裔之后，还勉强维持了自己的理智，甚至有余力去封印那些在初生之土陷入了疯狂的同胞。
他本身就是干这个的！
而和受人尊敬的亚恒不同，拉亚斯特的到来，则是引起了其他几个暗裔不加掩饰的嘲笑。
怎么说呢……拉亚斯特这家伙的人缘，似乎比迪恩预想的还要差不少。
暗裔之间的确喜欢互相嘲讽、揭短，彼此之间也的确存在着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鄙视链，但总体而言，至少算是“和谐的同事关系”。
但拉亚斯特却不一样。
这让迪恩不由得对拉亚斯特的过去产生了兴趣。
虽然迪恩之前也试图询问，但很可惜，拉亚斯特一直对迪恩相当戒备，哪怕被迪恩获取了部分控制权，但依旧不愿意搭理迪恩。
至于亚恒，则是最开始保持着沉默，后来则是和迪恩一起研究那些行商笔记，双方研究研究，就忘了那把镰刀的事情了。
现在暗裔们再次见面，迪恩眼见着其他暗裔纷纷对拉亚斯特送来了“口吐芬芳的亲切问候”，这不由得让迪恩产生了好奇。
这家伙过去是干啥的，怎么能把自己搞得如此人厌狗嫌？
“他是飞升者之中的审判者。”娜迦内卡给出了答案，“不是针对飞升者的审判者，这方面只有武后有资格——是审判体系的总负责人。”
嗯？
大法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