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恩眨了眨眼睛。
“其实幻雾剑池里面的武器,大部分都是正常的。”易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只是你和贝蕾亚都恰巧选中了比较……不正常的那些。”
上次迪恩直接带走了其中封印的暗裔武器,这件事每每想起,易都相当后怕——还好是迪恩,换个别人的话,恐怕又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了。
没想到这次贝蕾亚也是一眼相中了个有着严重副作用的武器,按照传说记载,把这对黯淡彩虹送到幻雾剑池的倒楣蛋,当时人已经快要成为干尸了。
“如果可以的话,或许可以让贝蕾亚再试一次?”易压低了声音,“这把武器还是封印起来比较好。”
“不,不不不。”迪恩连连摆手,“谁说这武器有问题?这武器可太好了!”
说着,他指了指贝蕾亚:“她就是这两把短刀最好的主人!”
易完全不明白,为什么迪恩会这么说。
“贝蕾亚可不缺鲜血。”迪恩也不太好详细解释,只能含糊其辞,“放心吧,这对她来说甚至不是坏事。”
既然迪恩都这么说了,那易自然没有问题。
而且,眼见着这两把短刀在贝蕾亚的手里,颜色竟越发鲜亮起来,他甚至有点怀疑,那个当初被师父讲给自己的、吓得自己好长一段时间不敢去想授剑仪式的传说,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该不会……是师父在忽悠自己吧?
就在易还思考着黯淡彩虹传说真假的时候,幻雾剑池之内,第二个找到武器的人也出现了。
珺也选好了自己心仪的武器——也是双武器,不过却是一对长剑。
“啊,她更喜欢双剑吗?”易见她确认了选择,不由得喃喃道,“好吧,看来教学任务又重了一点。”
事实证明,易的教学任务重得不止一点半点。
七个学生里面,只有三个学生选择了长剑作为武器——剩下的四个,一个用大刀的,一个选择了棍子,一个选择了双剑,还有一个更是不知道在哪翻出了一副双截棍,看得易直挠头。
无极剑派虽然不止于剑术、易本人也一通百通,但归根结底,他也只是个剑术大师,对于别的武器,他只能说是知道,而不能算是精通。
能教,就像他之前教那只思猕猿一样。
但能教得有限。
往好处想的话,等这些学徒出师,无极剑派将不拘于剑派。
但如果教不好的话,恐怕四个倒霉蛋很难出师。
不对,这几个傻孩子选择特殊兵器,该不会是受到了贝蕾亚的影响吧?
眼见着学徒们离开了幻雾剑池之后,眼神还都盯着贝蕾亚,易不由得有些头疼——看起来,自己的压力教育,似乎造成了一点副作用?
行吧,至少也去掉了这些傻孩子的骄傲,不是么?
不过这些头疼的事情,和迪恩已经没有什么关系了。
在贝蕾亚选好了武器之后,他没有在无极村盘桓太久,便告辞了易,启程离开,前往提瓦瑟去了。
他将会在提瓦瑟乘船,然后去往崴里,乘坐飞升武后号返回皮尔特沃夫。
而迪恩之所以匆匆离开,一方面是因为不知道祖安那边,娜迦内卡的实验室筹备得怎么样了;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沉默了许久的亚恒,终于主动开口了。
“我想听听,你对于恕瑞玛的看法。”
……………………
亚恒自打被迪恩带出了灵界之后,就始终保持着高冷的缄默。
除了偶尔和佐兰妮之间,有一些迪恩不知道的交流之外,他一直安安静静的,仿佛只是一把偃月刀。
迪恩也不着急,只是该干什么干什么,去绽灵节也好,去看比舞大赛也好,去无极村拜访也好——仿佛完全把亚恒抛在了脑后,双方就维持着这种微妙的疏离感。
主要是迪恩不着急。
反正泽拉斯和阿兹尔都不是什么正常人,短时间内恕瑞玛战争应该还不至于分出胜负,而且自己的实验室三五年内也不会有什么成果。
让希维尔回归、建个新恕瑞玛什么的,时间还很充裕呢!
至于亚恒……很难说他是不着急,还是之前一直有所迟疑。
但至少在离开提瓦瑟的时候,这位资历足够老的飞升者,终于下定了决心,打算和迪恩好好谈谈,关于恕瑞玛的未来。
……………………
“恕瑞玛目前来看,似乎没什么未来。”
虽然的确有一点大言欺人的意思,但这也是迪恩的真心话。
“阿兹尔和泽拉斯都精神有问题,内瑟斯虽然并未沦为暗裔,但也几乎丧失了继续承载这个帝国的勇气,虽然因为诺克萨斯的解体,恕瑞玛没有了外敌的威胁,但换个角度说的话,这也让恕瑞玛失去了因为外敌而团结的机会。”
“这就是你眼里的恕瑞玛?”亚恒的回应很平静,听不出有什么情绪,“一个看不见未来的古老帝国?”
“差不多吧。”迪恩点了点头,“其实关于恕瑞玛的问题,我也想过一些——你知道的,在沙漠之中旅行的时候,人有的是时间胡思乱想。”
“那你得到的结论是什么呢?”
“我认为恕瑞玛糟糕就糟糕在,漫长的历史虽然是底蕴,但也成为了包袱。”
“底蕴我明白,包袱指的又是什么呢?”
“因为曾经辉煌过,所以如果说到复兴,恐怕大部分恕瑞玛人想到的,都是传说之中那个恕瑞玛帝国的模样吧?”
亚恒沉默了片刻,似乎有点明白了:“你的意思是,恕瑞玛已经不可能成为曾经的那个帝国了?”
“没错。”
“哪怕暗裔的诅咒能够逆转,飞升者可以再次飞升?”
“是的。”迪恩果断点头,“说实话,从娜迦内卡、从佐兰妮的表现看,哪怕是现在,也很少有文明对魔法的开发,能走到恕瑞玛帝国的那一步。”
“那你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作为一个凡人,我比谁都清楚,支撑着一个帝国、一个文明的,从来都是那些普普通通的人。”迪恩坐在椅子上,注视着面前的偃月刀,目光仿佛触及了亚恒的灵魂,“而恕瑞玛的凡人,是我已知的、活得最惨的那一批。”
亚恒陷入了沉默。
他没法否认迪恩的说辞,因为他现在已经从佐兰妮那里,了解到了一些迪恩的经过——既然迪恩曾经被捕奴团抓走,差点打上奴隶烙印,那他就应该见识到了恕瑞玛最糟糕的一面。
“有些事情就是这样,那个阶段一旦过去,任何想要返回的人,都是在开倒车。”迪恩继续道,“如果利用好如今的资源,恕瑞玛未必不能复兴,但正是因为所有人心里都有那么一个辉煌的恕瑞玛帝国,所以落在实处的时候,人们总是喜欢学坏的部分。”
“所以你认为,恕瑞玛帝国的历史应该结束,对么?”
“至少要彻底分开。”迪恩点头,“必须明确,哪些部分是现在的恕瑞玛还应继承和发扬的,而哪些又应该彻底扫进历史的垃圾堆里。”
“恕瑞玛帝国是建立在奴隶之上的帝国。”亚恒声音冷静得可怕,“实际上,我比谁都清楚,帝国有多么依赖奴隶,如果不依赖奴隶工作的话,帝国的很多政策都无法推行。”
迪恩咧了咧嘴。
“佐兰妮说你正在试图修复卡里坎的实验室?”
“是的。”
“那你就应该知道,卡里坎的实验室能够建起来,依靠的就是那些奴隶,如果无法支配奴隶的话,想要维持那个实验室,需要付出何等惊人的代价。”
“但是时代已经不一样了。”迪恩语气笃定,“在你们那个时代,奴隶们没有选择可言;但在如今,任何自由人都不愿意深入恕瑞玛,而一旦有机会,恕瑞玛的奴隶就会起义、逃亡。”
“像是卑尔居恩的那种事情,很多么?”
“很多。”迪恩点头,“北恕瑞玛的很多城市之前选择加入了诺克萨斯,就是因为大量奴隶随着海运的兴起,抓住机会就逃亡,往诺克萨斯跑——而他们的主人,一方面舍不得奴隶,另一方面又眼馋海运贸易的收益,所以才会在名义上臣服,换取诺克萨斯对于已有奴隶的实质承认。”
亚恒陷入了沉默。
虽然是个开明的暗裔,但亚恒的很多观念,还是和如今的时代格格不入。
最直接的一点就是,哪怕是现在,亚恒也不认为奴隶制本身有什么太大的问题——在他看来,恕瑞玛的奴隶制的确需要改革,但绝对不是废除。
奴隶的来源需要谨慎甄别,奴隶的管理也需要定下规矩,有资格使用奴隶的人也必须严格限制,奴隶的应用范围也必须有所设置。
但奴隶制本身,是没问题的。
亚恒发自真心地认为,奴隶制是最有效率的——因为奴隶们属于“人”的属性被完全剥夺,只作为工具存在,所以效率最高。
至于其他的什么商业活力啊、市场调节啊、文化推广啊,都是和奴隶制无关的事情。
换而言之,在亚恒看来,最理想的奴隶制,应该是“奴隶国家所有制”,只有恕瑞玛帝国才有权力支配奴隶,而奴隶的来源,也应该是罪犯、战俘、破产者等社会的边角料。
恕瑞玛帝国可以将奴隶授权给人使用,但奴隶本身的所有权应该属于恕瑞玛帝国,只要把握住了这一点,那奴隶制就不会成为什么阻碍。
至于奴隶们的想法,至少在亚恒看来,并不重要。
然而,在迪恩看来,奴隶的存在本身,就已经和符文之地如今这个时代格格不入了。
尤其是恕瑞玛这种没有经济联系、纯粹人身所有的奴隶制,倒不是说这种制度的效率不够,而是奴隶制只要存在,就必然会带来与之相关的一套体系。
当初迪恩被捕奴团抓住的时候,卑尔居恩也已经禁止了捕捉奴隶,但有用么?
而名义上臣服于诺克萨斯之后,卑尔居恩更是名义上放弃了奴隶制,但当地就真的没有奴隶了么?
这个口子只要开了,那与之相关的一系列食利者,便会如附骨之疽一般,一股脑地涌上来,绝无可能避免。
如果想要向未来,那恕瑞玛必须刮骨疗毒!
第737章 【0731】不同者眼中的不同世界
对于恕瑞玛的未来,迪恩和亚恒存在着根本性的分歧。
迪恩认为新恕瑞玛需要和旧的彻底切割,别在那搞奴隶制的那一套了,在这个时代行不通。
但亚恒却认为,奴隶制远比现在符文之地的各种制度更加高效——至少现在符文之地的所有国家,没有哪个有能力在沙漠之中建立起一座辉煌的恕瑞玛城、升起纯金的太阳圆盘。
双方的交流第一回合完全可以算是鸡同鸭讲。
不过还好,从提瓦瑟到崴里,航程很长;后续从崴里转乘飞升武后号,回祖安更是需要接近一个月的时间。
这期间他们大可进行第二回合、第三回合交流。
而事实上双方也的确是这么做的,为此迪恩甚至不得不牺牲了一些宝贵的私人时间。
相较于提出了不同观点的第一回合,在第二回合的交流之中,双方最重要的目的,是确认双方都承认的共识部份——这也是迪恩主动提出来的,对于恕瑞玛认知的分歧十分严重,但至少应该有一部分是共识吧?
当然有,而且不少。
至少在地理环境上,亚恒和迪恩对于恕瑞玛的认知是一样的——这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三线国家。
不是说恕瑞玛是三流国家,而是其人口和资源分布都遵循着严格的北、中、南三线结构。
北线即恕瑞玛北岸,濒临瓦罗兰海峡的沿岸城市,这里海运发达,人口密集,矿产资源丰富,有着浓厚的经商传统,但武德不兴——或者说,正是因为商贸人口太多,导致了北恕瑞玛人更喜欢投机取巧。
亚恒甚至跟迪恩分享了一些古恕瑞玛帝国时代的地域歧视笑话:在恕瑞玛,想要变得勇敢,不需要磨练勇气,只需要一路向北就行。
因为和北恕瑞玛的商人们相比,普通人也是不折不扣的勇士。
好吧,这个笑话里面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地域歧视,而且也充分暴露了亚恒本人的籍贯——他肯定不是北恕瑞玛人。
恕瑞玛的中线,是恕瑞玛河沿岸,按照亚恒的说法,这里才是恕瑞玛帝国的精华所在,巨神峰上的雪山融水,经过地下径流,一路向东而去,浩浩汤汤,只有在恕瑞玛河谷地才露出地面,滋养着河谷两岸数亿亩麦田。
虽然说起恕瑞玛,大部分人的印象都是漫天的砂砾、永远没有尽头的沙漠,但至少在恕瑞玛河一线,这里有着大量肥沃的黑色土壤。
再加上奔流的河水,河谷区域便成为了恕瑞玛最主要的粮食产区。
自古以来,恕瑞玛河沿岸便是兵家必争之地,土地关乎着粮食,关乎着生存,所以相较于滑头的北恕瑞玛商人,恕瑞玛河沿岸的居民则称得上是武德充沛。
别看这些农民平时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但在守护土地的时候,那真的会拼命!
而且,恕瑞玛的奴隶制度,也正是起源于这里——为了斩草除根,在恕瑞玛帝国刚刚建立的那个时代,对于被征服的战败者,帝国会在剔除了头领之后,统一贬为奴隶。
奴隶是没有任何人权的,甚至连繁衍也需要由主人控制,主人有储蓄、可以养活更多奴隶,那他们就能多生;如果领地歉收或者失掉了某些土地,那奴隶就会被直接结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