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荣光早已不复存在,如今你终于再无法逃避,只能直面自己的丑陋了!”
“拉亚斯特不会介意你当初的愚痴,来和我联手,一起让这个世界熊熊燃烧!”
在拉亚斯特看来,应该是亚恒终于“想通了”——其实是堕落了——再也不会抗拒暗裔的身份,再也不会假装清高,打算破除封印,再度出山,和自己一样毁灭符文之地的一切。
至于迪恩之前的一切,不过是某种程度上的虚与委蛇罢了。
“住口!”芸阿娜第一个站了出来,“大明神可不会如你一般自甘堕落!”
“堕落?!”拉亚斯特的声音越发猖狂,“那不过是放弃了些虚妄的坚持,恕瑞玛都不在了,他还要装模作样地掩饰什么?”
“那并非掩饰——”
“闭嘴吧,长着犄角的小姑娘!”拉亚斯特不再有丝毫遮掩,“你根本不明白,你自以为能束缚住亚恒,让他乖乖地成为你们这些庸碌凡人的打手?不,他只是还没有想明白,所以才会和你们这些小家伙一起,现在他既然想通了,那你们就没有任何机会!”
芸阿娜有些急了,艾恩伊纳已经悬浮在了她的周围,但拉亚斯特却笑得愈发恣肆了起来。
因为在他的对面,迪恩进入了暗裔姿态,血魔法的作用下,他整个人的身形猛然膨胀,面貌也逐渐狰狞了起来。
一切似乎都验证了拉亚斯特的说辞,是亚恒终于不打算矜持于那些条条框框,打算放手一搏了。
然而,下一刻,迪恩却猛然举起了偃月刀,径直劈向了凯隐。
几乎是下意识地,凯隐双手横举暗裔巨镰,挡下了这一击。
“对,对对对!就是这样!”虽然陡然遭遇突袭,但拉亚斯特却越发兴奋,“就该这样,没有什么见鬼的团结友爱,只有战斗,来吧亚恒,来吧,让我们真正地一决雌雄!”
迪恩沉默不语,只是长刀横扫,然后被拉亚斯特瞬间挡开。
“瞧瞧你选择的这副躯体吧,亚恒!”拉亚斯特的语气之中多了几分嘲讽,“看起来倒是高大,实际上却稀松平常——还是说,你根本不会用血魔法操纵他?”
似乎抓住了重点,拉亚斯特逐渐喋喋不休了起来。
“你需要补课了,亚恒!”
“老家伙,你这种招式早就落伍了!”
“看样子我应该教你一点属于这个时代的战斗技巧!”
“……”
“……”
挥舞着偃月刀的迪恩,很快从主动进攻,变成了被动防御,然后是左支右绌,似乎下一刻就要被这把镰刀当胸穿过、一击必杀。
拉亚斯特的笑声越发猖狂了起来,他几乎要看见自己的胜利了——只要干掉了亚恒,他就有信心掠夺亚恒的力量,然后彻底压倒凯隐的意志、靠这副完美的躯体,彻底复活!
然后,他会好好地蹂躏这个世界,让这个处处不顺眼的世界,完全陷入战火之中!
可是,就在这场战斗似乎胜负已分的时候,迪恩毫无征兆地将偃月刀甩了出去。
嗯?
暗裔武器脱手了?
可是,还没等巨镰收割迪恩的生命,一把短刃就出现在了迪恩的手里——只是虚空一划,迪恩便从原地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这一幕是如此的似曾相识,以至于拉亚斯特仿佛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公鸡,大笑的声音戛然而止。
迪恩出现的位置是凯隐的身后。
当他一拳砸向了凯隐的时候,凯隐几乎是以超出了人类想象的姿态,硬生生把自己的半截身躯扭了起来,将倒转的暗裔巨镰背在了身后,用巨镰的长柄挡住了这对准了自己脑袋的一拳。
迪恩似乎对此早有准备。
他一把扯住了巨镰的长柄。
拉亚斯特大喜过望——哈哈哈,这个愚蠢的凡人,他因为亚恒可控,所以以为所有暗裔都可以随便接触!
血魔法的力量沿着巨镰长柄,向迪恩的体内汹涌而入。
但这力量却仿佛泥牛入海,没有引起丝毫波澜。
与此同时,迪恩缓慢却坚定地低下了头,微笑着一口咬在了巨镰长柄的末端。
第719章 【0713】正在同步
随着暗裔巨镰末端的一角被迪恩啃噬下来,并在他稍显浮夸的咀嚼动作之中,被最终吞咽了下去,凯隐整个人的动作都开始变得奇怪了起来。
他还在挥舞着暗裔巨镰。
但模样却越发不像是个暗裔,反而是和劫越发类似,整个人都变得逐渐虚幻,仿佛是个影子一样。
这意味着,他已经无法调动暗裔巨镰的力量了,现在同迪恩战斗,他所使用的是影之泪的暗影之力!
而有意思的是,对于影之泪的力量,迪恩也是再熟悉不过了。
在意识到了这一点的时候,迪恩的身形也变得越发飘渺,同样亦真亦幻——他也退出了暗裔形态,转而使用影之泪的力量,进入了某种暗影形态!
两个影子在原地忽然开始扯头发,这不仅让周围围观者表情变得微妙,甚至凯隐自己也逐渐暴躁了起来。
说来也是有趣。
劫主动找上迪恩,主要是因为他敏锐地察觉到,凯隐正在失去自我,他这个天赋最为卓绝的学生,身上的暗影之力却一日淡过了一日,而造成这个结果的唯一原因,便是凯隐的意志在和拉亚斯特的抗争之中,正在逐渐落入下风。
所以劫才会无奈地选择求助,以避免凯隐彻底被拉亚斯特吞噬、暗裔迎来重生。
然而,当迪恩一口啃在了暗裔巨镰上,暂时掌控了拉亚斯特的力量之后,凯隐的力量固然迎来了复苏,但没有了暗裔之力的制衡,凯隐本人的精神状态……明显也有点不对劲。
暗裔的力量用起来有副作用。
但暗影之力——尤其是直接使用了影之泪的暗影之力,用起来也一样非常危险。
正常情况下,以凯隐那夸张的资质,暗影之力倒也不至于让他彻底失去自我,可是之前由于拉亚斯特的压制,凯隐的意志本就有损,现在暗裔之力陡然撤出,反而使得凯隐被暗影之力侵蚀,直接出现了过度使用影之泪的症状。
这似乎更要命了。
一直关注着战局的劫第一时间发现了问题。
在喀舒利,他曾经亲手解决了自己的师父苦说——而真正促使劫痛下杀手的,便是苦说对影之泪的不加节制使用,这直接导致那个宽仁而睿智的前任暮光之眼,最终变成了一个被暗影彻底扭曲的畸变怪物。
而现在,随着暗裔之力褪去,在凯隐的身上,他似乎见到了与之相似的情况。
难道没有暗裔的影响,自己也依旧无法救下凯隐么?
就在劫思考的时候,迪恩和凯隐的二番战已经开始了,于是,劫第一次见到了这种“同源之战”。
迪恩早就彻底消解了影之泪的力量。
虽然这份力量因为形象不佳、缺乏攻击力、还有其他属性限制的缘故,很少被迪恩使用,但在选择了自我暗影化之后,迪恩至少还是很抗揍的。
再加上拉亚斯特被啃了一口,凯隐完全无法使用血魔法,战斗很快就变成了两个暗影生物之间的撕扯,这种撕扯与其说是战斗,倒不如说更像是单纯的纠缠。
无法相互奈何的纠缠。
用暗影攻击暗影,大部分时候,都无法造成真正的伤害——除非凯隐掌握着某种特殊的、带有封印属性的法门。
这种法门劫有,即瞬狱影杀阵,他当初就是靠着这一手,解决掉了自己彻底疯狂的老师。
但凯隐没有——哪怕他是个绝对意义上的天才、拉亚斯特眼里的完美肉体,但在影之泪的修行之中,他终究经历太少。
至于迪恩,攻击力不足早就是他的老大难了,虽然他现在用冥界之刃的话,应该也能砍了凯隐,但那明显没有必要。
毕竟他这次出手,是为了解决暗裔侵蚀的问题,算是治病救人,而不是给人安乐死。
而且进入了影之泪形态之后,迪恩对于暗影的感知也早已今非昔比,他已经隐约察觉到,在凯隐的心里,似乎有某种力量正在逐渐苏醒。
……………………
悉达·凯隐仿佛看见了自己的前半生。
生在诺克萨斯,幼年时便被征召入伍,编成童兵,交由勃朗·达克威尔陛下最信任、也是最阴险的军官领导。
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凯隐回顾着这个过程,看着自己在不到十岁的时候,便和其他诺克萨斯人一样舞刀弄剑;也顺便看见了不少和自己一起入伍的士兵,在日常训练之中,成为了帝国的“合理损耗”。
那时候的凯隐并不认为自己会走向战场,或者说……他其实觉得成为一个士兵,一个童兵,从来都不是什么糟糕的事情,至少相较于在外面饥肠辘辘的孤儿,自己至少可以勉强填饱肚子。
不过,这种血腥而轻松的训练,却还是没能持续到战争的结束。
随着纳沃利的普雷西典惨败、艾欧尼亚战争逐渐演变成消耗战,诺克萨斯帝国不可避免地陷入了长期战争的泥潭,并且逐渐全线崩溃。
当斯维因不知所踪,艾欧尼亚在帝国的眼里,彻底变成了一个没人愿意接手的烂摊子,以至于那些在正常战争之中,从来都不会被重视的手段,也在这片初生之土轮番上演。
先是实验性的炼金武器。
然后是大规模的童兵。
艾欧尼亚人远超常人的悲悯,反而成了达克威尔眼里可被利用的弱点:那些软弱的艾欧尼亚战士,居然会在看似无辜的敌人面前犹豫不决!
既然你暴露了自己的弱点,那就不要怪帝国加以利用了。
于是,刚刚十岁的凯隐,就这样被派上了战场。
按照诺克萨斯童兵的通常结局,他参战的第一天,便相当于他的死期。
战斗发生在衣浦河畔,作为突袭巴鲁鄂行省的一环,凯隐和其他童兵一起,被诺克萨斯的战船,送上了这座高耸的岛屿,并沿着唯一的河流入海口,小心翼翼地逆流而上。
当时的凯隐对于自己的命运一无所知。
但现在回头看来,这场战斗其实没有任何战略意义可言。
巴鲁鄂行省本就是偏僻之地,虽然这里有无极剑派,但也就只有无极剑派。
由于整个巴鲁鄂岛的地形都是高原,这里既不能作为后勤基地,也没有占领意义,所以诺克萨斯向这里大举进攻,唯一的意义便是泄愤——哦,还有追寻一场振奋人心的胜利。
普雷希典给诺克萨斯带来的麻烦太大了,而斯维因的失踪更是导致了没人愿意接手这个烂摊子,这种情况下,身在王座之上的达克威尔,自然需要一场足以提振士气的胜利。
而巴鲁鄂行省,便是他手下幕僚们专门研究过的、可以夺取一场像样的胜利的地方。
当时还对一切都懵懵懂懂的凯隐,就这样被送上了战场,被当做了吸引火力的炮灰。
从某种意义上说,他的炮灰生涯还算顺利,因为在他送命之前,诺克萨斯后续的掩杀大军从侧翼包抄了过来。
巴鲁鄂本就人烟稀少,这里甚至没有成规模的纳沃利兄弟会,连无极剑派的剑客们,也大多离开了这座偏僻的岛屿,投身到了纳沃利兄弟会之中。
所以,此时留在岛上抵御诺克萨斯人的,只有一些猎人、农夫、伐木工,以及瓦斯塔亚人——在诺克萨斯大军以童兵为诱饵,引诱他们拉长了阵线之后,这些人显然无法抵御后续的冲击。
战斗很快分出了胜负,那是一场令人惊骇的可怕屠戮,当影流教派接到了消息,赶到了现场的时候,衣浦河口都被染成了红色,大片的鳄鱼聚集在了这里,和从海水之中逆流而上的鲨鱼展开了搏斗,以争夺这些尸体的所有权。
由于诺克萨斯的大部队根本就不是奔着占领来的,攻击巴鲁鄂单纯是为了一场胜利,所以战斗结束的时候,他们便已经登上了船只,迅速远离,所以这种情况下,劫所能做的,也只有收拾战场、看看那些破碎的尸体之中,是否还存在着一些活口。
于是,在层层叠叠的尸体之中,他找到了凯隐。
以另外的角度看自己和老师的初次相遇,凯隐产生了一种微妙的感觉。
也许在其他人看来,劫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冷血刺客,他对诺克萨斯人从不留情,甚至那些阻碍他向诺克萨斯复仇之人,也将会面对影流的利刃,但凯隐却知道,而且十分笃定,老师是一个敏感而脆弱的人。
因为他在见到了十岁的、手里握着一把镰刀、倒在尸体之间的自己时,并未第一时间出手,给自己一个痛快。
恰恰相反地,当时劫花了几乎半分钟的时间,详细地观察了凯隐的一切,并在找到了凯隐努力隐藏起来的、为了一些食物果断背刺了几个诺克萨斯伤员的证据之后,仿佛当场松了口气。
哪怕是劫,也不希望自己扼杀一个幼童的生命——从这个角度上说,达克威尔的判断还真的有点正确。
虽然是个惨烈的地狱笑话,让凯隐忍不住有点想笑,而随着这个念头的产生,正在被暗影之力所操纵、和迪恩纠缠的凯隐本身,脸部也毫无征兆地抽动了一下,露出了一个狰狞的微笑。
这个微笑让迪恩当场提高了警惕,但凯隐似乎只是笑一笑而已,接下来的战斗之中,他依旧维持着那种疯狂的、近乎于本能的战斗风格,将自己的一切都交给了暗影、交给了影之泪。
而导致这种情况的原因也很简单——凯隐的意志,依旧沉浸在自己的过去之中。
拎着一把镰刀,加入影流,并接受劫的亲自教导……
从那个时候开始,时间似乎被加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