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娜迦内卡完全不信，“鉴别元素可是一门学问，那不是能通过臆想所能听出结论的行业。”
“但元素也有生命，这是你和我说过的。”迪恩举起了一片碎石，将其同旁边的一片堆在一起，二者完美契合，仿佛拥有着生命一样，“你看这些独石元素的副产物堆在这，那恐怕对方本人就在附近。”
“你想要找到对方？
“我已经有了一个不太成熟的想法，和一个模糊不清的猜测。”迪恩又拼了一块碎石，“走吧，继续深入，总能找到始作俑者。”
迪恩的运气不错。
才进入了溶洞没多久，在另外一处离开了水面的露台上，他又一次遇见了与之几乎完全一致的碎石片。
然后是第三处、第四处。
迪恩没有对此多做评价，但娜迦内卡却渐渐意识到了其中的关键——这些碎石片的正在变得越来越“新”。
倒不是说碎石片的成色有什么变化，而是上面所残留的、独属于独石元素的气息，正在变得越来越浓厚。
当迪恩来到了一处地下瀑布前面的时候，他刚刚找到的碎石片，已经颇为接近独石的外表了，仿佛它们在昨天的时候，还曾经是独石元素一样。
“这很不对劲！”娜迦内卡的语气变得激动了起来，“当初独石元素坠落，撞入了基岩之中，后来帝国再次寻找的时候，它已经消失不见，只留下了些残片——难道它被耐祖克那个混蛋带走了，藏到了以绪塔尔的雨林之中。”
听娜迦内卡这么说，迪恩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也……不一定。”
“怎么不一定？”娜迦内卡反问道，“不然，难道独石要塞长了腿，自己跑了？”
第573章 【0568】石父和石母
娜迦内卡有理有据，但迪恩却忍俊不禁：“你不是说过，独石要塞是一座活着的城市么？”
“但那是有人操纵的独石要塞。”娜迦内卡理所当然道，“在坠入了裂隙之后，要塞就早已消失不见了，哪里还会有人操作维护？难道是虚空生物么？”
“也许是要塞自己活过来了呢？”迪恩摊开双手，“虽然听起来有点离奇，但也不是没有可能嘛！”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娜迦内卡断然否认道，“你把元素当成是什么了？”
“哦？”迪恩强忍住了自己的笑意，“元素不能拥有生命？”
“单独靠着元素，怎么会有生命？”娜迦内卡满是嫌弃，“我记得你不是理论挺强的么，现在一看，也不过尔尔啊？”
“从来没有任何理论，否认过元素生命的可能性。”迪恩竖起了一根食指，“甚至恰恰相反，元素巨龙的存在，本身就已经验证了半元素生命的可行性——而且，前几天我们不还见过安心火么？”
“你说那个孩子手里的玩具？”对于米利欧的安心火，娜迦内卡的态度相当轻蔑，“那的确是一项颇为有开创性的元素开发道路，但归根结底，也不过是将自己的意志赋予元素而已，你不会以为离开了米利欧，那些火焰还能保持活力吧？”
“那是因为米利欧本身实力有限，无法给予安心火恒久的赋性嘛。”迪恩也振振有词，“当初的独石要塞，可是帝国上下所有人的心血，这能是一样的么？”
“对啊，我记得独石要塞的提审报告之中，就有恒久性的部分。”这时候，史提拉图也开始帮腔，“帝国愿意通过这个大胆的提案，就是因为报告验证了它的永恒，而那份报告上，你也签名了！”
“恒久性是有条件的恒久！”娜迦内卡震怒，“就算是飞升者的不朽，也并非毫无条件——搞后勤的闭嘴！”
紧接着，她便就独石要塞的恒久性问题，发表了一系列自己的专属意见，张嘴就是“元素稳态下的恒久性需要以元素稳态为前提”，闭嘴则是“没有外界维持下元素稳态不可持续”，引得迪恩忍俊不禁。
然后，就在娜迦内卡大声质疑迪恩笑什么的时候，地面忽然开始了震颤。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轰击着大地一样，溶洞之内的水都如沸腾了一般，开始翻涌飞溅起来。
迪恩靠在一片还算结实的墙边，仔细地感受着这种震颤，他将耳朵贴在了石壁上，听见了如心跳一般的声音，正在强而有力地向这里靠近。
那种感觉，就仿佛是有一个过去的老朋友，忽然同自己打起了招呼一样，亲切而温暖。
随着这个声音越来越近，迪恩渐渐地习惯了这种有规律的震颤，他不再需要搀扶着墙壁，而是双脚如扎入了大地一般，牢牢地钉在了原地，如此奇妙的姿态，让刚刚还在嚷嚷着迪恩“对元素一无所知”的娜迦内卡，隐隐感觉到了几分不对劲。
为什么这种震颤……如此的熟悉？
就好像在什么时候见过、感受过一样？
片刻之后，娜迦内卡得到了答案。
光亮术的照耀下，在溶洞更深处的水中，一个庞然大物浮出了水面，仿佛是一面城墙。
不，不对。
应该说“仿佛它的面孔，就是一面城墙”，因为在露出了水面之后，这一面墙仿佛无数可动积木一般，自主地改变了形状。
两个深坑先后浮现，就像一双闭上又睁开的眼睛；一块隆起的石簇可能是鼻子，还开了两个装饰性的孔洞，大得足以塞下一个人；灰尘从一道弯成弧形、参差不齐的沟壑中喷出，像极了一张巨口在咳嗽。
当然，作为一张脸，它的体积有点惊人，哪怕下巴还没有露出水面，但这张脸的长度也接近了二十米。
“我看到你了。”这张面孔发出了惊喜的声音，眼睛之中出现了一双奇妙的眼珠，锁定在了迪恩的身上，“啊哈，你和我一样，就是有点太小了。”
“不，不可能！”娜迦内卡的世界观都崩塌了，“独石，独石！”
“是谁在呼唤我？”这张面孔有些疑惑，两只眼睛也变得一大一小，“是谁在呼唤墨菲特——哦，我好像听见了妈妈的声音。”
当“妈妈”这个词说出口的时候，忍了很久的迪恩终于彻底绷不住了，他毫无形象地开始爆笑，很快笑出了眼泪，并开始满地打滚，而其他三个暗裔在经过了一瞬间的呆滞之后，也随即加入了狂笑军团。
“妈妈，娜迦内卡，妈妈！”
“哈哈哈哈哈哈哈，听见了吗，娜迦内卡，你终于有孩子了！”
“还是个你说过的，绝不可能的元素生命！”
“天呐，它还有自己的名字，他叫墨菲特，坏石头！”
“娜迦内卡的孩子是个坏石头，娜迦内卡自然是个坏蛋了？”
“……”
“……”
如果是平时，娜迦内卡恐怕很快就会发出尖锐的爆鸣，并以诸如“没用的医生”“不务正业的废物”或者“当狗神气什么”之类的话语开始反唇相讥，但这一刻，她却彻底陷入了沉默。
墨菲特的出现给予她的冲击还是太大了。
甚至从某种意义上说，已经颠覆了她的世界观和元素体系，因为娜迦内卡是发自真心地认为，哪怕是独石元素所制成的活体要塞，在失去了飞升者的维护之后，也不可能依旧“活着”。
但现在，墨菲特就这么出现在了她的面前，虽然大部分的身躯都泡在了水里，只露出了个大大的脑袋，以及一张不太聪明的脸，可无论如何，他身上的独石元素是做不了假的，他的一声呼唤也完全是真的。
“你好啊，墨菲特。”迪恩笑着对这张脸挥了挥手，“很高兴见到你，聪明的石头人。”
“也很高兴见到你。”墨菲特瓮声瓮气道，“我刚刚听见了妈妈的呼唤，你听见了吗？”
“你说的是娜迦内卡吧？”迪恩毫不犹豫地拿起了手弩，将其放在了墨菲特的面前，“你能听见她的声音？”
这也是娜迦内卡的疑惑。
在没有接触的情况下，不应该有任何人能听见暗裔的低语才对。
“啊，是的，原来你在这！”墨菲特仿佛发现了什么宝藏一般，开心地叫喊了起来，声音仿佛打雷一般，让迪恩不由得咧了咧嘴，“难以置信，妈妈怎么成为了这个样子？”
“你为什么这么称呼我？”娜迦内卡似乎有些欣慰，但又似乎无法接受，“我并不是独石要塞的设计者，更不是最主要的建设者。”
“但你的魔法赋予了我生命。”墨菲特理所当然道，“你创造了我。”
“简直荒谬！”娜迦内卡矢口否认，“耐祖克像是防贼一样防着我，我从未接触到独石要塞的核心！”
“爸爸制造了我的躯体。”墨菲特继续语出惊人，“妈妈赋予了我的生命，就是这样啊！”
“稍等一下。”迪恩不得不开口，让墨菲特暂且打住，以避免娜迦内卡真的把自己的弩弦给崩了，“赋予了你生命，是什么意思？”
“就是这个意思啊。”墨菲特仿佛在说着什么理所当然的话，“从冰冷的石头，变成了墨菲特，就是这样。”
显然，墨菲特的语言能力似乎不足以让他说清楚事情的始末，但迪恩却从他的描述之中，抓住了些有趣的内容。
“在成为墨菲特之前，你是一块石头？”
“当然！”墨菲特再次点了点头，搅得水面波涛汹涌，“墨菲特现在也是一块石头，但不是之前。”
“是娜迦内卡让你元素化了？”迪恩直指问题的核心，“石头经过再一次的石化，才成为了墨菲特！”
“对的，对的！”墨菲特在水下的部分似乎在拍手，水上的浪花也越来越夸张，“就是这样！”
“所以，娜迦内卡，你真的干过为对一块石头进行石化这样的蠢事嘛？”迪恩压低了声音，“然后创造了面前的大家伙。”
娜迦内卡陷入了沉默。
而沉默，在这种情况下，也可以被理解为默认。
“到底发生了什么？”迪恩理解了这份沉默，终于忍不住追问道，“你对着耐祖克所制造的独石，释放了石化魔法？”
“那家伙……早有预谋。”娜迦内卡终于咬牙切齿地挤出了一句话，“那个混蛋，他早就在打这个主意，我上当了！”
“……激将法？”
娜迦内卡又一次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很好，第二次默认。
虽然她并不愿意回忆这段尴尬的历史，但事已至此，迪恩却已经大致地拼凑出了事情的经过。
娜迦内卡和耐祖克两人，都是恕瑞玛帝国的元素法师，但一个来自于恕瑞玛本土，一个是以绪塔尔人，双方的元素魔法水平都非常顶尖，可理念却完全合不来。
娜迦内卡认为元素应该是感性的，是以我为主的，元素魔法的核心是魔法。
而耐祖克则恰恰相反，更坚持元素理论，认可元素的客观性，并认为元素魔法的核心是元素。
二者的分歧巨大，代表了恕瑞玛帝国对于元素魔法的两个流派。
巧合的是，二人都在岩元素领域有独到的见解，只是娜迦内卡善于石化，能将一切都变成石头，并彻底粉碎；而耐祖克则致力于创造更加坚韧的石头，并希望利用它粉碎一切。
当艾卡西亚爆发，虚空撕裂了大地，帝国来到了危险的边缘时，娜迦内卡和耐祖克，也就帝国所面临的局势，提出了自己的解法。
娜迦内卡的解法，是进一步研究石化魔法，尤其是针对于活物的、带有诅咒性质的石化魔法，以将虚空生物转化为无机物作为最终解决方案。
耐祖克的解法，则是穷全国之力，制造足以抵御任何腐蚀和攻击的元素，用最暴力的方式镇压虚空、弥合裂隙。
由于前者实在太吃天赋，后者能最有效地利用帝国的力量，所以恕瑞玛最终选择了耐祖克的方案。
于是，在现如今髓印集市的位置上，独石要塞的建造正式开始，在元素稳态的环境下，恕瑞玛帝国穷全国之力，以菁纯的岩元素连续浓缩和纯化，最终制成了一个能够由飞升者操纵的浮空堡垒。
这就是独石要塞。
而这种经过连续浓缩和纯化的菁纯岩元素，也就成为了符文之地迄今为止最伟大的元素造物之一，独石元素。
然而，狡猾的耐祖克还给自己的计划上了个保险，他趾高气昂地找到了方案竞争的失败者，并加以挑衅，成功激起了娜迦内卡的愤怒，并让她在独石元素的核心，进行了一次石化魔法。
迪恩不知道他用什么语言挑唆，才使得娜迦内卡如此不留余地，但从结果来看，或许那时候耐祖克就已经意识到，仅仅靠着常见的手段，并不能够让独石元素获得质变。
仅仅靠着提高元素的纯度，只能制造出更加可靠的元素，却并不能赋予元素更多的活性，所以他才会挑衅娜迦内卡，并利用了她的石化魔法，赋予这块死石头以生命。
当然，也有可能那时候的耐祖克并未意识到这一点，只是单纯地找老对手口嗨，被娜迦内卡恼羞成怒地赏了一发石化。
但不管过程如何，结果却已然确定。
独石要塞崩溃，但作为核心碎片的墨菲特，却在漫长的沉睡之后渐渐苏醒，对于生物来说能无机化的石化魔法，对一块没有生命的菁纯岩元素来说，却是赋予生命的关键所在。
于是，墨菲特给自己取了名字，并按照记忆之中的内容，给自己找了父母，并将曾经独石要塞被制造的目的，作为了自己的使命，长久地穿梭在了地下。
迪恩之前见到的那些散碎的碎石片，都是墨菲特在这里随手搓下的表皮，对于墨菲特来说，这个不见天日的溶洞，或许是是个不错的沐浴休憩之地。
想到这，迪恩终于忍不住摸了摸下巴——自己这是闯进了墨菲特的澡堂了？
第574章 【0569】休憩之地
实际上，迪恩的猜测还真的就八九不离十。
这个位置偏僻的地下溶洞，的确是墨菲特的澡堂之一，是他在繁忙工作之余的休憩之地。
作为最后的独石，墨菲特继承了当初独石要塞的使命，正如当初独石要塞的建造就是为了弥合虚空的裂隙一样，墨菲特也将狩猎那潜藏在地下的虚空生物，当做是自己的毕生使命。
随着恕瑞玛帝国的毁灭，艾卡西亚的往事早已被掩埋在了风沙之中，除了少数历史学者，以及家乡靠近艾卡西亚的可怜人，此时的符文之地，已经几乎没有人知道，那场几乎毁灭了这个世界的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