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当卡莎坐在了篝火旁边之后,她就听到了一个“故事之中的自己”。
等等,这个英雄是我么?
什么叫“秉仁德慈爱之心,行急公好义之事”啊?
塔莉亚到底都讲了什么玩意啊?!
但你别管塔莉亚有没有添油加醋,至少所有人在看向卡莎的时候,都表现出了非常友善的态度——适当的吹嘘,也不是没有一点好处。
于是,今天晚宴的话题,很快就从“塔莉亚讲故事”变成了“卡莎纠正塔莉亚的故事”。
相较于塔莉亚所讲述的跌宕起伏,卡莎的纠正有时候显得稍微有点干巴,但如果细细咂摸的话,却不难从中发现,卡莎的版本,往往才是更加危险和艰难的。
在座的众人要么是经验丰富的佣兵,要么是优秀的向导和士兵,除了一心吃吃吃的贝蕾亚和阿卡丽,以及表情始终微妙的阿狸之外,其他人在听过了卡莎的版本之后,表情反而变得更加怜爱了。
卡莎是最受不了这种表情的。
偏偏她并不怎么擅长和人打交道,社交技能几乎没有,于是她干脆看向了迪恩,试图得到一点场外支援。
然而,迪恩对于自己离开这段时间之中,卡莎的经历也很感兴趣,所以索性无视掉了对方求助的目光。
这种情况下,卡莎索性把牙一咬,生硬无比地把话题转移了一个方向。
“还是让我们说说迪恩吧。”她指向了自己身边默默吃瓜的迪恩,“你们应该不知道他刚刚落入地疝时候的状态。”
听她这么说,大部分人都开始两眼发光。
迪恩在诺克萨斯的经历,大家都是知道的,以奴隶起义为开始,以弑君乱国为终结——但在那之前,迪恩的到底经历了什么,这些内容迪恩是不会说的。
现在既然卡莎愿意讲,那可再好不过了!
“我第一次见到迪恩的时候,他的样子和现在很像,但要瘦削不少,皮肤则是接近于棕色的粗粝模样。”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之中,卡莎开始回想起了自己久远的记忆,“听说村里来了个路过的赤脚医生,能治人,也能治牲口,我当时就在想,为什么医生会赤脚。”
迪恩默默微笑——当时他受到了索拉卡的影响,本身没有一丁点战斗力,但却又有一手好医术,秉持着“不能治国,便去治人”的想法,他还真的把当医生作为了一项事业对待。
就算学医救不了符文之地,至少自己也能勉强修修补补一番嘛!
“只是那天我在发烧,便想着快点退烧,一定要在赤脚医生离开之前好,然后去瞧瞧他。”卡莎继续着自己的讲述,“然后……然后妈妈就领着他来到了我家里,用三张饼,换取他给我看病。”
“是两张饼。”迪恩乐呵呵地纠正道,“三张饼是骆驼的诊费,你要便宜一点。”
“要不你讲。”卡莎瞪了他一眼,等迪恩闭上嘴,并做了个夸张的、把嘴缝上的动作之后,这才继续起了自己的讲述,“他摸了摸我的额头,然后让我张嘴,瞧了一会之后,就拿出了一包草药——苦得厉害。”
虽然说苦,但卡莎的嘴角却在忍不住上翘。
“他要我喝药,那一包药需要两罐子水送服,后来他告诉我,那是为了让我也多喝点水。”
“第二天的时候,我恢复了一点精神,也知道了他就是那个赤脚医生,所以当他再来蹭饼吃的时候,就问他为什么叫赤脚医生。”
“他说因为自己不会治疗的法术,其实只能用一点草药之类的东西辅助治疗,真正治愈疾病的,其实一开始就是患者自己,自助者天助。”
“第三天的时候,我出了一身汗,就不再发烧了,也就是在这一天的晚上,地震了。”
地震意味着地疝的出现。
卡莎说到了这里的时候,情绪稍微有点低落,于是迪恩自然而然地接过了话头。
“我当时完全没有意识到,治疗山羊和骆驼,居然也能成为虚空教团的眼中钉。”
“哦?”听他这么说,众人都有些奇怪,“为什么?”
“因为虚空教团一直在寻找血肉供养地疝。”迪恩回答道,“而最好的血肉,就是牧民们的牲畜。”
这倒是可以理解——虽然恕瑞玛帝国的中央政府早就完蛋了,但各个城邦的自治还算稳固,而小规模的村落也相互守望,虚空教团在规模比较小的时候,还干不出来献祭一个村庄之类的事情,所以这时候想要滋养地疝,借助牲口是最适合的了。
牲口是财产,但也只是财产。
“他们会追逐牲口的瘟疫。”迪恩继续说道,“有时候也会使用一些卑劣的手段投毒,等牲口没救之后,再找上牧民,请求献祭——牧民们巴不得有人处理感染了瘟疫和疾病的牲口,所以通常会答应他们的请求。”
众人闻言,这才恍然。
“而我治疗牲口的手段……虽然粗糙,但大多数时候还挺有效的。”迪恩露出了几分微妙的得意,“那些感染了严重瘟疫的牲口我倒是没什么办法,但被人投毒了、本身身体出现了不适、吃了不该吃的东西、被毒虫咬伤、运动之中骨折的牲口,我还是能简单处理一下的。”
“所以虚空教团盯上了你?”阿卡丽皱起了眉头,“就因为你能治好那些牲口?”
“一个原因吧。”迪恩叹了口气,“另一个原因是,在那个村子里,有一户虚空教团的信徒,他有一大笔献祭——也是他事先在村庄周围布置好了通向虚空的祭坛,才会最终引起地疝的出现。”
众人沉默了,只有卡萨丁主动询问是哪家。
“村口常年不开门的那个。”迪恩嘿了一声,“死绝了,一家老小整整齐齐,都成为了虚空的食料。”
卡萨丁这才点了点头。
“当时我正在给一头骆驼瞧病,它被另一头骆驼啃伤了耳朵,伤口化脓感染,迟迟不好,我正调配草药呢,忽然就天旋地转,身体下陷,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已经落到地下了——多亏当时身在骆驼棚子里,旁边就是草垛,这才勉强活了下来。”
一个没有丝毫战力的人,落在地疝之中,摔在了草垛上,那滋味想想都痛苦。
“骆驼的食槽摔碎了,我正好捡起几块木板,把自己左腿固定一下,那一下直接把腿摔坏了,至少是个骨裂。”迪恩继续道,“本来想着骆驼死了,至少能让我吃几天,结果刚刚绑住了腿,一群虚空虫就出现了。”
“你是怎么干掉那些虚空虫的?”阿卡丽急不可耐地催促道,“用的哪一招?”
“没干掉。”迪恩摇了摇头,“打不过,虽然捡了把铡刀的刀片,但虚空虫的数量有点多,我打不过。”
“啊?!”
虽然迪恩一直在说,那时候的自己没什么战斗力,但阿卡丽还是不太容易想象,迪恩连虚空蠕虫都打不过的样子。
“是卡莎救下的我。”迪恩丝毫不掩饰这段经历,“她当时已经披上了虚空装甲,三下五除二就干掉了围攻我的虚空虫。”
“然后你就成了她的拖油瓶?”阿卡丽不可置信,“在地下待了好几年?”
“也不算是拖油瓶吧。”卡莎这次开口了,“迪恩的观察力很强,而且记忆力也很不错,他虽然没有什么战斗力,但却驯化了几只虚空虫,给我也提供了不少帮助——没有他的话,我恐怕未必能够坚持下来。”
“不是驯化,虚空虫无法驯化。”迪恩纠正道,“我只是以它们的规则,假装加入了它们的族群之中,顺便伪装成上位虫族,从而达到一定程度的支配而已。”
第518章 【0513】虚空的秩序
迪恩没有谦虚,他的确无法驯化虚空虫。
实际上,他操纵虚空虫族的本领,本质上更接近于一种卡BUG,即通过观察了解虚空虫族内部的等级情况,然后伪装成为上位虫族,从而向虚空虫发布属于自己的命令。
在迪恩发布的命令和虚空本质不互相冲突的情况下,其他下位虫族会非常顺从地执行迪恩的指令——所以看起来好像是迪恩驯化了虚空虫。
通常来说,迪恩伪装成上位虫族的手段,都主要依靠卡莎,因为他观察到,很多高等级虚空虫的周围,都会存在专门保护他们的“护卫虫”。
在不同虚空虫群的接触之中,这些护卫虫之间也会发生争斗,以近乎于单挑的形式,确定两个族群的次序。
既然如此,那事情就简单很多了,只要卡莎能打过对方虫群的护卫虫,那就代表着迪恩所在虫族更加高级,然后迪恩就能向着对方发布指令了!
当然,这时候就会有两个新的问题出现,第一是如何让对方虫群认可迪恩和卡莎也是个迷你的虫族,第二是如何让对方能理解迪恩的命令。
这两个问题并不容易解决,但多亏了迪恩惊人的观察力,以及作为兽医的丰富经验,他发现虚空虫们之间的交流,大多并不依赖于声音,依赖于视力的通常也只是某些飞虫——对于大部分身在幽暗地下的虚空虫族来说,某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介质,才是它们赖以交流的关键。
由于迪恩也闻不到,所以他也不是很确定,这种介质是否是信息素,所以秉持着大胆假设、小心求证的心态,他和卡莎在猎杀了一些虚空虫族的头目之后,将其磨碎涂抹在了自己身上。
效果好得出奇,在体液彻底干涸之前,迪恩和卡莎遇见的大部分虚空虫族,都没有向他们主动发起攻击,似乎认可了他们“同族”的身份。
的确是气味介质!
得到了这个结论的迪恩大为振奋,他开始进一步尝试着分离气味,让卡莎在不同的阶段切入战斗、最好做到一击必杀,从而收集到不同的王虫体液,来改变迪恩自己的味道。
虽然虚空虫族的形态千奇百怪,王虫也各有不同,但它们所使用的、传递信息的介质,却似乎是同一个标准的,根据卡莎所给出的刺激不同,对方王虫总会给予相对应的回应,然后趁着对方开始传播信息的时候,卡莎迅速将其干掉,由迪恩收集并记录体液。
靠着这种方式,迪恩攒了一大堆虚空王虫的体液,用几丁质甲壳装着,随身携带。
在遭遇了虚空虫族之后,迪恩可以根据对方的虫群规模,以及目前的需求情况,洒出某一种或者几种王虫体液,主动表达“合作”“挑衅”“回避”“招募”等内容。
靠着这种手段,迪恩巅峰时刻甚至能支配超过五十只虚空虫——哪怕大多是没有族群的、从虚空之卵中孵化出来的虚空蠕虫,但在他的精心饲养之下,他和卡莎至少也算是摆脱了朝不保夕的生活。
“那你为什么选择要回到地面上呢?”听完了迪恩的讲述,塔莉亚心直口快的问出了她的疑惑,“听起来的话,你和卡莎已经可以在地下一直生活下去了……”
“地下的生活可不是什么好日子。”迪恩先是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微笑,“你应该见过沙漠之中的白蚁吧?”
塔利亚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
“白蚁的蚁后你见过么?”迪恩的笑容之中有了几分苦涩的意味,“那个拖着大大的肚子、终日只能待在巢穴最深处,指挥着蚁群行动的家伙——随着虫族的规模越来越大,我也不得不像是个蚁后一样生活。”
塔莉亚的表情变得有些尴尬,似乎她开始想象起了迪恩拖着大肚子的模样,然后因为太过辣眼睛而吓到了自己。
“而且,更要命的是,蚁后至少能自己搞定蚁群,但我指挥那些虚空虫的手段,却需要卡莎和其他虚空虫一起,不断狩猎才行,那可太要命了,因为如果他们长时间没有收获,那我将无法维持自己的统治,然后被虚空虫们彻底撕碎。”
“那你也可以和卡莎一起回到地面上啊。”塔莉亚还是有点不明白,“为什么选择了丢下这一切呢?”
“因为在地下求生的时候,虫族是助力,但回到了地面上之后,它们就是累赘了。”迪恩叹了口气,“还记得我说过的么,我的命令有效,前提之一是不能违背虚空的本质。”
“这有什么关系?”塔莉亚完全无法理解,“避开就好了啊!”
“虚空的本质是饥饿,是永不餍足的饥饿。”迪恩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任何阻止它们填饱自己的行为,都是对虚空本质的违背。”
塔莉亚还是不太明白,但她本能地感觉到了不对劲。
“我当时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迪恩叹了口气,“所以当虫群的规模已经达到了控制极限的时候,便想着和卡莎一起,返回到人类的世界之中,以虫族为爪牙,也大有作为不是?”
“然后呢?”
“然后在到达了第一个村庄的时候,虫群就陷入了失控。”迪恩的声音变得如臻冰般寒冷刺骨,“哪怕我竭力约束,但那些没有彻底吃饱的虚空虫,还是向着村庄发起了攻击——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虫族之中大部分的虚空虫是饱食后回到地面的,所以卡莎这才勉强控制住了局势。”
听到这,塔莉亚终于如坠冰窟。
原来如此!
迪恩怪不得说自己从未驯服虚空虫族——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不会有任何人能驯服虚空虫族!
只要感到了饥饿,就会不顾一切地开始进食,这种生物太可怕了!
“在那之后,我带着虫族回到了地下,并遣散了那些虚空蠕虫。”迪恩继续着自己的讲述,语气也变得云淡风轻了起来,“卡莎说她完全可以保护我周全,但在不指挥虚空蠕虫的情况下,我大多数的时候都只能做个拖油瓶。”
“也不全是拖油瓶啦。”卡莎主动补充道,“你至少能帮助我治疗伤口。”
“也就这么一点能做的了。”
“还能带我去村庄和集市之中。”卡莎继续道,“教我和人打交道。”
“你那时候就准备离开了。”锐雯则是发现了其中关键,“打算让她一个人留在地疝之中。”
“没有我拖累的话,卡莎能在地疝之中如鱼得水。”迪恩的面上露出了一个自嘲的微笑,“而从结果来看,我的判断还算准确。”
锐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再后来的故事,你们就都知道了。”迪恩扭动了一下自己的脖子,“在卑尔居恩的奴隶市场起事,然后被诺克萨斯人坑,再反手报复回去——有时候我甚至在思考,虽然早就褪去了王虫的伪装,但这段生活,是不是也给我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
塔莉亚的目光看着迪恩的肚子,似乎在想着什么非常不礼貌的事情:“什么印记?”
“永不餍足的虚空,似乎也给予了我和常人不同的饥饿感。”迪恩耸了耸肩,“所以黑色玫瑰才能把我当做实验品,最终让得到这种可以吞噬和消解一切的力量。”
“当然不是。”锐雯的否认来得斩钉截铁,“你说了,虚空的永不餍足是本能,是无法阻止的,但你不一样。”
“……”
“自从认识你开始,你的确经常需要吞噬魔法物品,来保证自己的稳定,但这种吞噬却是可控的。”锐雯用理所当然的语气道,“你不会因为饥饿,而失去自己的理智,吞噬只是你的需求,不是你的本能!”
“……”
“人都是要吃饭的。”锐雯的逻辑简单而清晰,“你只是吃的东西不太一样罢了,你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使命,和虚空虫族那种使命就是吞噬的家伙,完全不是一回事!”
“虚空的味道只会让我觉得恶心,但你却让我感觉到……可口。”阿狸也笑眯眯地补充道,“如果食欲便是虚空侵蚀的证据,那我恐怕在降生的时候,就已经被虚空所侵蚀了。”
“慎可不会把我丢给一个虚空感染者。”阿卡丽撇着嘴,眼神仿佛在指责迪恩的小题大做,“迪恩先生也有心思细腻的时候?”
“吃没什么不好的!”贝蕾亚更是发出了严正的抗议,“不要想着这样就把欠我的龙血抹掉了——你赔啊!”
而在迪恩身边的卡莎,则是干脆地对自己的虚空装甲发布了命令——于是,她肩膀上悬浮着的荚裂循着本能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