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希维尔有些迷茫地睁开了眼睛。
然后,她便看见了自己可能永生难忘的一幕。
黄金,无尽的黄金正闪耀着令人无法直视的光辉,参天而起的火焰,托举着一个看起来完全由沙子构成的人,将其托在了半空之中!
那些令希维尔满心欢喜的黄金,仿佛镜子一般,折射着不知源头的光芒,这光芒映照在了那个沙子人的身上,将他砂砾铸造的躯体,一点一点地锻造出了金属的质感。
有那么一瞬间,希维尔的想法是“这种把沙子煅烧成黄金的办法,自己要是能学会就好了”。
也许是因为黄金太过耀眼,黎明绿洲之中,希维尔呆呆地看着这一切,无意之中成为了“下半场飞升仪式”唯一的见证者。
当黄沙的躯体被彻底改变,成为了全新的飞升之躯后,阿兹尔终于张开了双臂。
而随着他的动作,帝王之墓被彻底打开,连墓顶都被一分为二,无尽的阳光灌入了陵墓之中,从他的头顶洒下,让希维尔终于看清了他的面貌。
一只……鹰?
希维尔错愕地注视着这一切,她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记得自己曾经被个混蛋背叛,后背挨了一刀,恰丽喀尔也不知道哪里去了,至于鹰王什么的……
抱歉,你不能指望一个财迷佣兵去耐心了解两千年以前的古老历史。
所以,希维尔理所当然地错过了飞升仪式结束之后,最精彩的揭秘部分,当阿兹尔爬上了刚刚升起的太阳神庙,动用自己刚刚获得的飞升之力,试图重现这里在毁灭之前的最后一刻时,希维尔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些飞速流逝的幻象意味着什么。
在由飞舞的黄沙所构建的景象之中,阿兹尔惊讶地看到一切。
泽拉斯的阴谋和背叛,雷克顿的选择和牺牲,内瑟斯的愧疚和放逐,以及最关键的——恕瑞玛的彻底寂灭。
历史就是这样,充满了令人心情复杂的黑色幽默。
渴望着复兴恕瑞玛的皇帝,完美地葬送了这个古老的帝国;希望解放奴隶的阿兹尔,被渴望被解放的泽拉斯背叛。
就像是抵抗恕瑞玛帝国到最后的纳施拉美,因为大图书馆被毁灭、自身文明被断绝之后,反而彻底成为了恕瑞玛文明的拥趸一样。
就像是希望复兴王国的艾卡西亚,却选择了彻底毁灭王国一切的道路,迎来了虚空的终结一般。
历史的黑色幽默就在于,它似乎从来不在意当事人的意志,永远只是选择那条最理所当然的道路,一如此时此刻,在迪恩眼前浩浩汤汤的恕瑞玛河,一路向东,咆哮着永不回头。
在一个临时歇脚的村庄,迪恩终于得到了“太阳圆盘再次升起”的消息,在他于大塞沙漠之中前行的这段时间,在曾经恕瑞玛王城的遗址上,这个古老帝国的标志物终于再一次悬挂在了天空之上。
“我们要不要转头向西,去那边看看?”哪怕是对恕瑞玛文明不感兴趣的卡萨丁,听到了这个消息也不免有些迟疑,“如果传说是真的,皇帝真的回来了——”
“不用。”迪恩摇了摇头,“我们继续向东,就去维考拉,恕瑞玛帝国如何……和我们并没有什么关系。”
第476章 【0471】救助
迪恩不想掺和到恕瑞玛人的家庭伦理戏之中去。
恕瑞玛的未来到底是皇帝复辟也好,还是权臣篡位也好,又或者彻底分裂也好,都和迪恩没有多大的关系,他本身也并不在意——他又不是恕瑞玛人,更不打算常住恕瑞玛,所以不管阿兹尔和泽拉斯哪个最终获胜,他都不在意,不关注。
此时此刻,他只想快点抓住虚空教团的尾巴,因为一旦这两边开始大打出手,恐怕虚空教团就会有机会浑水摸鱼,趁乱行事了。
那就麻烦了。
然而,命运最有趣的地方就在于,它从来不以某个人的意志为转移。
当迪恩一心决定要避开纷争的时候,纷争却主动找上了他——当多满巨兽迈着不疾不徐的脚步,途径霍尔戈壁的时候,一个“搭车者”却主动找了上来。
如果可以的话,迪恩非常希望自己没看见她,因为哪怕自己试图装傻充愣,把那家伙当做空气无视,但在他身上的三个暗裔,却同时炸开了锅。
“那是恰丽喀尔吗?”
“你看错了吧,应该是高仿。”
“不不不,我不会看错!”
“天呐,真的是恰丽喀尔!”
“迪恩,快把她接上来!”
这一刻,迪恩忽然感觉嘴里有一种苦涩在弥漫——他并不认识那个高举手臂,做出了“搭便车”手势的姑娘,但却从几个暗裔的催促之中,意识到了她背后那一柄十字刃的身份。
恰丽喀尔,传说之中飞升武后的武器。
而通过这柄武器,迪恩也就不难确定,背着武器的载体,名字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希维尔。
希维尔意味着什么?
这个问题迪恩心如明镜。
她意味着恕瑞玛这场旋涡的中心,意味着阿兹尔和泽拉斯争夺的焦点,意味着恕瑞玛帝国已知最为合法的继承人。
有那么一瞬间,迪恩甚至产生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之感,因为如果没有干掉涅布迪耶翁,或许那个浮夸的家伙也能吸引一点命运的眷顾,毕竟他才是明面上的皇室血脉。
当然,只是一点点无奈,对于收拾奴隶贩子这件事,迪恩从来都不会后悔。
在暗裔们的催促之下,迪恩还在想着怎么糊弄一下,但很可惜,直接和多满巨兽交流的是史提拉图,不用迪恩开口,她就先一步叫停了多满巨兽的脚步。
于是,在迪恩还没有准备好说辞的情况下,希维尔沿着悬索,爬上了多满巨兽的背脊。
“日安,诸位——我的名字是希维尔,纳施拉美的希维尔。”她虽然明显有些神不属思,但依旧礼貌地同在场众人点头致意,“我希望能搭个便车去维考拉,作为报答,我可以担任护卫,并执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工作。”
迪恩注意到,希维尔的面色稍微有些苍白,嘴唇也完全没有血色。
作为一个医生,他非常肯定,希维尔的身体状态并不太好。
实际上,用“不太好”来形容希维尔的身体状态,已经是非常客气的说法了。
她现在的身体状态,是非常糟糕。
虽然她用背在身后的恰丽喀尔遮住了破损的背甲和外翻的伤口,但灼热的十字刃并不会帮助伤口愈合,反而会让她更加痛苦。
对于希维尔的精神来说,这种汲痛能让她维持理智,是她能够自由行动的支撑;但对于她的身体而言,这种痛苦却会导致她伤口的进一步恶化。
谢天谢地,她终于拦上了一头多满巨兽,看起来这头多满巨兽似乎并不属于哪个沙漠部族,而是一个体面的……商人?
十字刃的热量让他有些昏沉,尤其是坐在了多满巨兽背后的大篷之下,得到了宝贵的清凉之后,一股难以言喻的昏沉更是不断袭来,令她止不住地想要闭上眼睛。
不,不能就这样睡去!
于是,希维尔努力地交谈,并很快和这个商队的向导互通了身份——哦,卡萨丁,这个名字似乎有所耳闻。
希维尔想要回忆自己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但很可惜,她的意识已经难以支撑下去了,依靠着最后的理智,她扶了一把十字刃,终于在多满巨兽的背上失去了意识,彻底陷入了昏迷之中。
……………………
当希维尔醒来的时候,天空已经黑下来了。
她第一时间摸向了自己的身后——谢天谢地,十字刃还在,恰丽喀尔没有被拿走。
然后,她的表情忽然变得呆滞,因为在十字刃下,被自己努力掩盖的伤口,如今竟彻底愈合了,指尖拂过伤口时,新生的疤痕处传来了令她骚动的酥麻感。
自己到底昏迷了多久?!
后知后觉地抬起头,她这时候终于意识到,原来自己已经不在多满巨兽背上了——在希维尔的面前,是一团正在燃烧的篝火;而在她的身下,则是一条华丽的羊绒毯。
“你醒了。”接纳她的体面商人似乎听到了动静,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希维尔的身侧,“看来你的状态还不错,清醒的时间比我预期的还要早一点,我以为要睡到明天早晨呢。”
“你是……迪恩先生?”希维尔努力搜刮着自己的记忆,终于从昏迷之前的残片中,找到了对方的名字,“我昏迷了多久?”
“接近五个小时。”迪恩给出了一个超乎她想象的时间,“伤口的愈合需要时间,而且你还非常缺乏睡眠。”
说着,他将一个颇为精致的缸子递给了希维尔,里面装满了香醇的羊奶。
“喝一点吧。”迪恩努嘴示意,“可以让你舒服不少。”
“非常……”希维尔低头喝了两口热羊奶,用模糊不清的声音说道,“非常感谢。”
“你要感谢的人可不是我。”迪恩的面上露出了几分无奈,“当然,如果非要感谢的话……我更希望能问一问,在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仇杀。”希维尔用简单的话语回答道,“基于血脉的仇杀。”
“所以你才选择了跳水逃生?”迪恩挑了挑眉头,“恕瑞玛河的水流湍急,你的胆色可真是不一般。”
第477章 【0472】一问一答
希维尔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显然,她在寻找着说辞。
“那些追杀你的人,看起来数量可不少。”迪恩继续道,“在你的身上,至少有七种武器留下的痕迹,伤口都很新,哪怕你身体不错,恢复力也不错,但也经不住河水的冲刷。”
“一个沙漠部族。”希维尔终于惜字如金地开口,“他们接到了悬赏,想要置我于死地。”
“因为你的血脉?”迪恩挑了挑眉头,“还是因为你的武器,恰丽喀尔?”
“你认识这柄十字刃?”希维尔应激一般拽住了自己武器的锋刃,“认识它、能够叫出它名字的可不多,如果不是你的帮助,现在恐怕我已经想要把它掷出来了。”
“也许吧。”迪恩耸了耸肩,“但至少在这,就有五个认识它的。”
迪恩说的“五个”,是他自己、希维尔,以及三个暗裔。
而希维尔所理解的五个,则是她自己、迪恩,还有不远处看着自己的卡萨丁、锐雯和阿狸。
“卡萨丁先生倒是有可能。”她已经想起了卡萨丁的身份,“至于那两个……她们不可能认识恰丽喀尔,你救了我的命,不必如此唬我。”
“……既然你认下了这一点,那就和我详细说说吧。”迪恩也没有纠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一个年轻姑娘会被一整个沙漠部族追杀,会被迫跳水逃生,然后还大大咧咧地跑来拦截多满巨兽搭便车。”
“没太多好说的。”希维尔摇了摇头,放下了被喝光的杯子,“就是一场悬赏和仇杀。”
她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说太多,实际上,此时此刻,希维尔已经在思考着如何脱离队伍了——虽然还不知道自己被悬赏的原因,但她已经隐隐约约意识到,如果继续待在这,很有可能给这些懵懂的商人带来灭顶之灾。
想到了那些狂热追逐自己的沙漠部落民,希维尔觉得……自己还是尽快离开,免得给他们带来灾厄的好。
然而,希维尔想要少说,迪恩却不能放任她做谜语人——三个暗裔都盯着呢,这三个家伙不停地催促着迪恩,让迪恩虽然面色没有什么变化,但脑袋却要炸开了一样。
于是他干脆选择了单刀直入:“因为恕瑞玛皇室的血脉?”
希维尔瞪大了眼睛。
“或许你需要更加坦诚一点,希维尔女士。”迪恩叹了口气,“这对我们都好。”
“那你能不能也坦诚一点呢?”希维尔反唇相讥道,“秉持着神秘主义的迪恩先生?”
“我并未隐瞒,因为你也并未提出疑惑。”迪恩面露微笑,“这样吧,公平起见,一个问题换一个问题,怎么样?”
“很不错。”希维尔点了点头,“我先问。”
迪恩面上露出了微笑,并伸手示意她可以开始了——每人一个问题看起来公平,但很显然,希维尔并不能问到点子上。
“你是靠着恰丽喀尔认出了我的身份,但你为什么认识恰丽喀尔?”
很好的问题,以“为什么”作为疑问词,可以尽可能多地收集情报。
“因为这把武器实在是有点明显,它造型独特且别无仅有。”迪恩巧妙地改变了回答的方向,“它代表着曾经的一位飞升者,武后瑟塔卡——时至今日,在祖瑞塔还有纪念她的飞升之女组织呢。”
希维尔心中疑惑稍微减少了几分,实际上,她当初接到了寻找恰丽喀尔的任务,就和这个致力于寻找瑟塔卡遗迹的组织分不开关系,这个答案她完全可以接受。
于是,她点了点头,示意迪恩可以开始提问了。
“那么,希维尔小姐。”迪恩眯起了眼睛,篝火的火焰在他的眼眸之中跳动,“能和我说说,你和恕瑞玛帝国末代皇帝阿兹尔,以及古恕瑞玛重生的关系么?”
“这算是两个问题么?”
“如果你刚刚的反问也算一个的话。”
希维尔眨了眨眼睛,因为迪恩的幽默和机智而似乎想要露出笑容,但最终却只是抿了抿嘴角,片刻之后,她似乎想通了什么,终于点了点头。
“我见证了阿兹尔的重生,迷迷糊糊的;也见到了那座城市从沙子底下飞出来的整个过程。”她将杯子递给了迪恩,似乎期待着能将它再次填满,“很多乱七八糟我根本看不懂的仪式和魔法,我不想和这些扯上关系,所以就找个机会跑掉了。”
不出所料——这是迪恩的想法。
阿兹尔回来了,恕瑞玛也许有救了——这是三个暗裔的共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