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情况下,他只能平息了心中的怒火,用“智慧才是王者的关键,自己总不能和佛耶戈那个傻小子一样不动脑子”来努力地说服自己。
没错,王剑才是核心,自己没必要和佛耶戈置气,他就是个被宠坏的蠢孩子,和自己这种旁支出身、被送给暗裔做人质、久经考验的优秀贵族不是一回事!
思及此处,弗拉基米尔扬起了脸,面上露出了几分不屑的笑容,用一句笃定的话作为了结束语:“我将证明,谁才是王剑最适合的主人!”
对于这种战前狠话,莱卓斯不置可否,此时此刻,他只能一面在心中默默念诵着自己的挚爱之人,并低声抱歉;一面做好了战斗的准备,准备结束这一切。
曾经的莱卓斯,是卡玛维亚从士兵一路成长起来的军官,他忠诚于这个国家,为这个国家奋勇杀敌、几次险死还生。
但这一回,他终于要将自己的剑刃对准了曾经的国王陛下。
在莱卓斯跳动的灵魂之火里,并没有对此的丝毫愧疚,此时此刻,他只是低头看向了一个古老的挂坠。
“卡莉斯塔,我发誓。”
“我必将斩断这恶毒的循环,彻底终结你的痛苦。”
第384章 【0379】曾经和现在
当弗拉基米尔见到了佛耶戈面孔的时候,时间仿佛回到了过去,回到了自己还是个空有王子名头的时候。
回到了那个遥远的下午,回到了那个自己父亲找到自己,并交给自己一项艰难任务的时候。
“暗裔的厮杀正在愈演愈烈。”父亲的面容已经模糊不清,但弗拉基米尔却清楚地记得他所说的那一段彻底改变了自己人生的话语,“为了避免那些疯子的行为,打扰到我们的伟大事业,陛下希望有人自愿地站出来,去监视那些疯子。”
那个时候的弗拉基米尔,还是个有着贵族骄傲的年轻人。
他体内流着和那位号称【卡玛维亚雄狮】的阿尔瓦洛一样的血脉、却压根和王位没有关系,但即使如此,他依旧坚信,自己对于卡玛维亚王国,一定有着极其重要的意义。
所以,就算家里愈发入不敷出,他也永远保持着衣著的华丽,和仪容的优雅——这是一个伟大贵族,践行自己人生意义的必须。
“王国无须畏惧那些疯子。”弗拉基米尔还记得自己当时的回答,“他们的疯狂不可能跨过大海,当然,如果陛下坚持的话,派遣信得过的人手前往监视,也是应有之意。”
“陛下的意思是,一个王室王子,才有足够的分量。”父亲压低了声音,语气也有些迟疑,“如果辈分更高一些,那或许会更加顺利。”
直到这时,弗拉基米尔才意识到,那个被选定的人其实是自己——是的,出身自王室旁支的弗拉基米尔,论及辈分,甚至比如今的卡玛维亚之王还要高一辈。
他的父亲,就是如今国王陛下曾祖的小儿子,而他家如此困窘的核心原因,就是国王陛下的祖父,是通过政变囚禁自己父亲上台的。
没错,那个小儿子出生的时候,国王陛下已经是太上王了。
如果对于现在的弗拉基米尔而言,他自然可以一眼洞穿阿尔瓦洛的计谋,明白他是为了给自己不成器的小儿子佛耶戈的继位,排除掉不可靠的因素。
但在当时,弗拉基米尔却认定,这次“去监视暗裔”的行动,是他践行贵族伟大职责的开端。
于是,踌躇满志的弗拉基米尔,在骄傲地告别了所有贵族之后,便乘船远渡重洋,踏上了那片名为瓦罗兰大陆的土地,并开始了自己的“监视”生涯。
而直到他被送到了暗裔面前,弗拉基米尔才终于明白,自己压根不是什么监视者,而是一个……质子。
从此之后,便是一段弗拉基米尔不愿意去回忆的过去。
在暗裔的手下,弗拉基米尔所有的骄傲和矜持都被彻底粉碎,在死无葬身之地的威胁下,他不得不如一个可笑的宫廷伶人一般卑躬屈膝,努力地讨好暗裔,以免自己的身体和灵魂都在对方的意志之下被扭曲折磨。
说来可笑,弗拉基米尔曾经最鄙夷的那些小丑伎俩,却反而成为了他在暗裔手下保命——乃至于平步青云的手段,在他日复一日的表演下,瑞贝赛放松了对他的警惕,并将他当做了一个好用的管家,甚至传授了部分血巫术的奥义,以便他协助自己管理身边的琐事。
而血巫术,就是暗裔扭曲一切的血魔法的基础。
在看似愚笨的隐藏之下,弗拉基米尔耐心地等待着,等待着一个结束一切的机会。
最终,他成功了。
虽然遍体鳞伤、双目失明,连灵魂都在暗裔不朽瓦解之时受到了不可逆的伤害,但正是在这个过之中,他利用血魔法吸收了足够的能量,让自己的肉体焕然一新,超脱凡人应有的寿命大限。
以至于得到了有些缺陷的不朽。
在那之后,弗拉基米尔便彻底不会在意任何“贵族的责任”,他虽然还会保持着优雅,但那并非因为贵族身份,更多的是一种本能,也是一种对于那段狼狈岁月的遮掩。
至于后来的卡玛维亚动乱、破败之咒爆发、乃至于更进一步的符文战争,弗拉基米尔都是全程冷眼旁观,直至烟消云散,他这才和乐芙兰一起,联袂以不同的形象和身份,出现在符文之地的舞台上,上演一幕幕的悲喜剧。
整个过程之中,弗拉基米尔一直在寻找着补全完整不朽的方法——他曾经想过借助卡玛维亚王剑穆清的力量,但在破败之咒后,那把剑就消失不见,而破败之咒的表现,又和王剑的夺取生命毫无关系,以至于弗拉基米尔完全没有意识到,破败之咒的爆发,就是穆清所引起的。
直至乐芙兰通过伊莉丝,在暗影岛上收集那些古老的魔法物品,弗拉基米尔才在那早已破碎的只言片语之中,找到了一切的关键,这才果断和乐芙兰达成了交易,收拾一切,前往暗影岛。
而如今,在经历了一番意料之内和意料之外的困难之后,弗拉基米尔终于来到了海力亚城,来到了昔日福光岛的首都。
他看着面前手持破败王剑的佛耶戈,看着对方依旧一副痴傻的模样,一份复杂的情绪猛然涌上了心头。
弗拉基米尔的嘴角微微翘起,下意识地想要露出一个微笑,但话到了嘴边,却猛然褪去了所有的伪装,变成了最为恶毒的嘲讽。
“这不是阿尔瓦洛那只病猫的小儿子么?”他抱着肩膀,微微扬起了脸,苍白的面上露出了几分不正常的猩红,“听说穆清选择了你,而你毁了卡玛维亚?”
弗拉基米尔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句嘲讽的本质,是他代替那个早就已经死亡的自己,对卡玛维亚末代国王的诘问。
然而,引发了破败之咒、葬送了王国精锐、导致了卡玛维亚分崩离析的佛耶戈,却没有一丁点愧疚,他甚至都没有认出弗拉基米尔,只是含恨念叨了一句“是你阻止我寻回伊苏尔德”,随即挥剑便斩。
佛耶戈的劈斩被莱卓斯挡下。
而与此同时,弗拉基米尔也陷入了片刻的呆滞。
他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哪怕时至今日,在面对自己贴脸的嘲讽时,佛耶戈这个卡玛维亚的末代国王,心里居然想的是一个女人。
而不是王国。
下一刻,苦涩的笑容从弗拉基米尔的脸上绽放,他终于抛弃了所有的矜持和高贵,整个人都笑得前仰后合。
去特么的贵族责任,去特么的高贵血脉!
真正愿意承担贵族责任的,被暗裔彻底扭曲。
堂而皇之占据王位的,却是个心里只有女人的货色。
卡玛维亚的灭国……还真是活该呢。
第385章 【0380】穆清的选择
当弗拉基米尔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水,终于收敛了笑声的时候,佛耶戈已经和莱卓斯打成了一团。
虽然莱卓斯无法直面破败王剑的攻击,甚至连格挡都十分勉强,但由于佛耶戈本人剑术稀松,勉强的僵持他还是可以做到。
“笑够了,就帮忙!”莱卓斯怒吼道,“向我证明,你能取代他!”
“当然,我当然能。”弗拉基米尔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无论从哪个角度上,我都是一个更应该成为国王的人。”
佛耶戈的动作一顿。
显然,他从未想过,居然在卡玛维亚覆灭千年之后,会有人忽然出现,并试图抢夺自己的王位!
也正在这个时候,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对方的身份。
“弗拉基米尔?!”
“你应该叫我……叔祖。”弗拉基米尔缓步向前,“你这个可悲的垃圾。”
“叔祖也不能阻止我找回伊苏尔德!”佛耶戈一声爆喝,将莱卓斯甩到了一边,举剑向弗拉基米尔刺来,“没有人能阻止我,没有人!”
当胸一剑刺中了弗拉基米尔,但当佛耶戈收剑的时候,刚刚对方站立的地方,却忽然爆开了一股血花。
弗拉基米尔仿佛化为了一汪血水,将佛耶戈连同他的王剑一起,完全包裹了起来。
“你根本不明白。”弗拉基米尔的声音出现在他的心底,“如果不是阿尔瓦洛的愚蠢,你根本没有可能坐上那个位置。”
“滚开!”佛耶戈忿怒地挥舞着王剑,“你没有资格和我说这些!”
“我当然有!”弗拉基米尔的声音再次响起,“整个卡玛维亚,没人比我更有资格!”
说着,鲜血仿佛绳索一般,将佛耶戈紧紧地束缚在了原地,随即更多的鲜血涌向了王剑,似乎要想办法强令它屈服。
有那么一瞬间,佛耶戈甚至感觉和自己心意相通的王剑,居然有了些许动摇!
这一发现使得他大为惊骇,终于不再和弗拉基米尔较劲,而是化为了一阵黑雾,从血池的纠缠之中摆脱了出来。
“僭越之人!”再次恢复了身形,佛耶戈不由得咬牙切齿,“你不过是旁支的贱种而已,有什么资格在此大放厥词?就算卡玛维亚真的亡国,那也与你无关——卡玛维亚是我的卡玛维亚,哪怕亡国,也是我的亡国,岂容你染指?”
听他这么说,哪怕是观战吃瓜的黑色玫瑰贵族,也不由得目瞪口呆。
就算黑色玫瑰的贵族老爷们,在挖诺克萨斯帝国墙角这件事上已经很不加掩饰了,但当他们听到一个末代国王说起亡国经历时不仅没有丝毫愧疚、反而振振有词说“亡国了也亡的是自己的国”时,他们也难得地站在了道德的高地。
那是真的牛皮,头一次见到亡国之君这么自豪的,能做到这么不要脸的地步,怪不得人家是亡国之君呢。
至于弗拉基米尔,那更是干脆被气笑了,他甚至连和对方废话的意思都没有,在招呼莱卓斯帮忙掩护后,随即再次扑向了佛耶戈。
这一回,他完全是胜券在握,只要自己争夺穆清的控制权,那弗拉基米尔就绝对争不过自己。
自己也有王室血脉!
而且,相较于佛耶戈,自己才是真正的王者!
此时此刻,弗拉基米尔已然笃定,佛耶戈不会是自己的对手。
毕竟穆清这把剑……本身就拥有着某种意志。
就这样,一场漫长的角力开始了。
莱卓斯拼尽全力缠住佛耶戈,而只要一有机会,弗拉基米尔就会化为鲜血,去直接同穆清接触,尝试着从佛耶戈的手中,把这把剑夺过来。
而且在意识到了佛耶戈的心里只有那个伊苏尔德之后,弗拉基米尔也随即开始了针对这一点的诛心之语。
“只有你爱她,她根本就不爱你!”
“否则的话,她为什么不会来见你?”
“还是说,你以为自己的一厢情愿,就能换来她的热爱?”
“她自始至终都厌恶着你,哪怕拥抱死亡、走向湮灭,都不愿意同你再见!”
“你的爱情早就如你的王国一般,因为你的愚蠢和丑陋,彻底无疾而终!”
“……”
“……”
这些话语很好地激怒了佛耶戈,相较于卡玛维亚在不在,他更关心伊苏尔德爱不爱。
而愤怒会带来力量,但也会带来冲动,当佛耶戈迫切地撕烂弗拉基米尔那张嘴的时候,他自然而然地就会放松对方针对王剑的渗透。
把一个絮絮叨叨的混蛋砍成一地的血花固然解压,但很可惜,他并未注意到,有一抹鲜血已经如附骨之疽一般,缠绕在了王剑之上。
终于,当弗拉基米尔再次挥剑劈斩的时候,那把剑非常不听话地飞了出去,随即被弗拉基米尔握在了手里。
“你看。”弗拉基米尔笑眯眯地说道,“不仅伊苏尔德并不爱你,连你的剑也一样,背叛了你。”
佛耶戈有点傻眼了,面前的情况他实在无法想象,对他来说,破败王剑穆清早已成为了自己的一部分,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这把剑会被别人握在手里。
不,不对,在破败之咒爆发的时候,就是伊苏尔德握着这把剑,是她刺向了自己!
那段如噩梦一般的回忆终于彻底复苏,佛耶戈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哀嚎,狼狈地半跪在地上,仿佛失掉了灵魂。
“解决他吧。”弗拉基米尔没有再对这个失败者多说什么,而是一面端详着手中利剑,一面向莱卓斯下达了命令,“然后,我会给予你应有的报答。”
莱卓斯闻言,大步来到了佛耶戈面前,举剑便斩。
就在这个时候,破败王剑穆清忽然向前一刺,直直地刺入了弗拉基米尔的胸膛,在一声尖锐的爆鸣之后,它如一道闪电般窜回到了佛耶戈的手中。
是的,弗拉基米尔并未征服这把剑。
而造成这一切的原因,则是他在漫长的岁月之中,早就失掉了卡玛维亚王室的血脉。
于一次次的暗裔实验、一回回的躯体重生之中,他仿佛是忒修斯之船,以弗拉基米尔的名字获得新生。
也许他还是弗拉基米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