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间迪恩敏锐地发现，这家伙的身体似乎带有某种腐蚀性，能挤垮空腔，似乎靠的并不是蛮力，而是一种天然的消解。
这让迪恩想起了在艾卡西亚见到的遁地兽，那些虚空生物体表的几丁质甲壳也会分泌一种黏液，让砂砾自然地凝结起来，变成近乎于玻璃质的形态。
啧，真是个麻烦的大家伙！
看了一眼四处搜寻猎物的加波洛尔丝，迪恩果断上浮，在露出水面的第一时间，就向等待在附近的船发出了示警。
好吧，也不用他示警了，随着岛屿的垮塌，等待在这的船只上，所有人都在全力划桨，避免被卷入漩涡之中。
“去那边的那座岛屿！”迪恩高呼，“离这里远点，给我一点发挥的空间！”
虽然非常担心迪恩，但这时候贸然凑过来也只能是捣乱，于是，众人拼了命的划水，甚至几个等待在附近的海族猎海人，都在船底拖着船全力向前，终于让这艘船脱离了旋涡的波及，让众人得以在另一个满是鸟粪的岛上登陆。
这一回，没人再顾忌岛上的肮脏了，踏上了这座岛屿之后，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先是略微松了一口气，随即便转过头去，看向了迪恩的方向。
迪恩人呢？
第316章 【0313】深渊巨兽
迪恩在哪？
迪恩正在海里浮沉。
暗裔化身的情况下，他倒是没有淹死之虞，但随着岛屿的破碎，置身海中的迪恩实在是有点不适。
海浪汹涌，迪恩艰难地踩水，却也难以维持自己身体的平衡。
更要命的是，一个庞然大物正在他的周围虎视眈眈。
加波洛尔丝，芭茹语的意思是“海洋和浪潮的精灵”。
但在迪恩眼里，这玩意和精灵没有一丁点的关系，它根本就是一条游曳在大海之中的巨型海怪。
这个大家伙从外表上看，有不少琢珥鱼的特征，它的头上顶着一个“灯笼”，迪恩在不少鮟鱇鱼的身上都见过这个器官。
但是，和鮟鱇鱼的“灯笼”相比，这家伙的灯笼大小已经接近于一个小艇了，这让迪恩不得不想起了一个自己昨天刚刚在酒馆里听到的传说——闪烁着荧光的死亡之舟。
如果这个传说的源头就是加波洛尔丝，那简直一切都可以说得清楚了，试想一下，在夜色之中，水手们远远地看见了一艘亮着银色灯火的小船，当他们小心翼翼靠近的时候，水下却忽然出现了一个致命的漩涡。
加波洛尔丝的嘴只要完全张开，那恐怕可以一股脑地吞下上百吨的海水，制造的浪涌足以掀翻比尔吉沃特大部份的渔船。
哪怕迪恩处于暗裔化身状态，在这个大家伙的面前，他也和一只老鼠差不多——有那么一瞬间，迪恩甚至有点理解那个海巫婆的口头禅了。
而和鮟鱇鱼不同的是，这大家伙明显不是一个只会躲藏在沙子里的伏击者，虽然脑袋大得有点比例失衡，但他剩下的身体还是呈现出了完整的流线型，而且在胸鳍和腹鳍的根部，还有扭曲的触手滋生。
这在给它增加了几分恐怖感之余，也说明了它的生活习性：一个主动的掠食者！
更要命的是，哪怕几次和它擦身而过，迪恩至今也没有完全确认它的体长有多少。
哪怕是最保守的估计，它的体长都要超过一百米——这意味着迪恩目前掌握的大部分攻击手段，对它都可以说是无效的。
就算迪恩拿着骨锯，来一次极致的切割，结果恐怕也仅仅是划破这个庞然大物的表皮，让它感觉到一点疼痛而已。
不夸张地说，当加波洛尔丝真正展现出了自己的全貌之后，就连筹划了这一切的娜迦内卡都只会催促迪恩快走。
真的被这种大家伙吞噬了，恐怕连中心开花的机会都没有。
然而，迪恩并不打算撤退。
或者说……当加波洛尔丝没有第一时间发起攻击的时候，迪恩就有了一份信心。
因为他敏锐地发现，这个大家伙虽然被虚空能量所侵蚀，但却明显缺乏其他虚空生物的攻击性。
这是非常不正常的事情，因为虚空的底色就是饥饿，一切虚空生物都会以吞噬、消化和进化为己任。
但加波洛尔丝在粉碎了那座岛屿之后，却并未展现出这样一面——甚至她面对迪恩的时候，态度更接近于好奇！
是的，好奇。
尤其是当它游曳在迪恩的身边，时不时地制造浪涌，让他不得不狼狈地踩水维持身形的时候，迪恩更是确认了这一点。
这个凶恶的大家伙，就像是一个好奇的孩子，注视着迪恩这个自己从未见过的家伙，用潮汐和海浪进行着试探。
迪恩想起了那座“祭坛”周围的情况。
那个海巫在祭坛周围堆积了数量惊人的垃圾，但现在看来，这些垃圾或许就是她吸引加波洛尔丝的手段。
“深渊王冠和它之间的联系是哪种契约？”意识到了这一点，迪恩开始询问娜迦内卡，“是不是会让它感受到痛苦的契约？”
“大部分契约都只会带来痛苦。”娜迦内卡完全不知道迪恩在打着什么主意，“别想了，和虚空沾边之后，契约大多会失效，它明显出现了变异，我建议你趁着它还没有展现出攻击欲望，赶紧离开。”
“这时候冒失地逃走，才会真的让它展现出攻击的欲望。”
“那你打算怎么办？”娜迦内卡反问道，“用佐兰妮给它修理表皮么？”
佐兰妮发出了尖锐的爆鸣，语气怒不可遏。
“不，我打算和它合作试试。”迪恩勉强地让自己恢复了平衡，“这个大家伙需要我的帮助。”
“你能帮助它什么？”娜迦内卡完全不能理解，“你刚刚杀死了它忠诚的信徒！”
“它恐怕都不知道自己有个信徒。”迪恩脸上露出了微笑，主动迎上了面前的庞然大物，“来吧，注意帮我维护心神，我打算借助深渊王冠，沟通它的意志了。”
“你疯了？！”娜迦内卡不可置信，“它已经被虚空所感染了，这时候再签订契约只会让你成为虚空的奴隶！”
“只是沟通，不是签订契约。”迪恩摇了摇头，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在这个海怪从自己身边错身而过的时候，挠了挠它的左侧身躯，“虚空很可怕，但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可怕。”
有那么一瞬间，娜迦内卡和佐兰妮都打算脱离迪恩，现在立刻自沉海底了——被泥沙掩埋、等待沧海桑田，也好过被这个虚空怪兽所吞噬。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却让这两个见多识广的暗裔，都感受到了自己的浅薄。
当迪恩麻利地扯下了几个寄生在这个庞然大物体侧、触手难以接触到的死皮，顺便撬掉了几个恶心的藤壶之后，加波洛尔丝居然发出了一声低沉的长吟。
低沉而悠远的声音似乎蕴含着无尽的力量，令人听见之后只觉头皮发麻。
“放宽心，小家伙。”按照娜迦内卡的教导，迪恩开始了执行起了契约的前半部分，“放轻松，很快就能清理好了。”
似乎听懂了迪恩的话，这个恐怖的深渊巨物竟乖乖地悬浮在了原地，任迪恩在自己身边放手施为。
甚至为了让迪恩能更顺利地帮自己收拾干净身边的寄生生物，它还会主动翻过身来，肚子向上浮在海面上——如果不是它偶尔会忍不住甩甩尾巴，恐怕它看起来简直就和一条死鱼没什么区别了。
第317章 【0314】共生
佐兰妮惊愕而羞耻。
惊愕是她从未见过如此……“平和”的虚空生物。
而羞耻则是因为，她做梦都没想到，有一天骨锯会被用来撬藤壶。
但该说不说，撬藤壶的效果是非常显著的——加波洛尔丝和迪恩的关系肉眼可见地亲昵了起来，它完全没有了之前的攻击性，甚至头上悬着的灯笼都熄灭了。
佐兰妮真的很难想象，到底是怎样的人，会在面对这个庞然大物的时候，做出清理死皮、撬藤壶的动作？
“虚空生物的确有自己的特性。”对此，迪恩明显有一套属于自己的理论，“但除了虚空的特性之外，它们也同样有着生物的本能，倒也不必过份紧张。”
“说得好像你经常和它们打交道一样。”
“的确很经常。”迪恩点了点头，“实际上，虚空生物虽然危险，但只要展现出你的价值，他们其实还是很乐于建立共生关系的。”
“共生？！”
“是啊，共生。”迪恩手上动作不停，“虽然是与虎谋皮，但总归也算是个办法——根据我的观察结果，越是适应符文之地的虚空生物，就越是欢迎共生。”
当然，迪恩还有后半截话没说：在地疝里的时候，这个发现可是帮了自己和卡莎很多。
“你要和这个大家伙共生？”娜迦内卡惊讶道，“你疯了吧？还是你觉得那个海巫婆的模样很有魅力？”
“当然不是。”迪恩果断否认，“她是借助了契约的力量，以满足加波洛尔丝好奇心的方式，共享了它的部分生命力和虚空赋予的天赋，但我又不需要这种东西。”
“那你要干什么？”
“通过契约，和它保持联系。”迪恩的脸上露出了几分微笑，“让它必要的时候，为我保驾护航。”
“也许清理表皮的确会让它很爽。”娜迦内卡还是有些不理解，“但这应该不足以让你能支使它行动吧？”
“支使未必需要通过命令的方式。”迪恩叹了口气，“我现在算是明白为什么恕瑞玛帝国完蛋了。”
“嗯？”
“总是居高临下，颐指气使地想要指挥一切，控制一切……”迪恩咂咂嘴，“弱小不是生存的阻碍，傲慢才是——长此以往，不出问题才怪呢！”
佐兰妮和娜迦内卡都沉默了。
虽然很不愿意承认迪恩的话，但却找不到什么反驳的理由。
恕瑞玛帝国傲慢吗？
答案自然是肯定的。
恕瑞玛帝国有资格傲慢吗？
答案也是肯定的。
现在回想起来，如果恕瑞玛帝国当初对待艾卡西亚，并未选择简单粗暴的处理方式，而是如同对待以绪塔尔一样，选择了相对温和的手段，艾卡西亚战争会爆发吗？
答案很难说——在艾卡西亚，并非所有艾卡西亚人都反对帝国，甚至还有人和帝国很亲近，但傲慢最终将他们推离了帝国。
佐兰妮和娜迦内卡不会承认这一切。
但在心底到底有什么想法，却只有她们自己才知道了。
……………………
迪恩最终也只是执行了契约的前半部分，通过深渊王冠，他和加波洛尔丝进行了简单的“交流”。
这个大家伙虽然体型庞大，但其实心智非常简单，说是个大宝宝也不为过——对于它来说，迪恩是个非常好用的工具人，能给它清理掉身上不舒服的部分，所以它不会吃掉这个工具人。
而且，正如迪恩说得一样，加波洛尔丝完全不认为那个海巫是自己的信徒，或者说它压根就不知道什么是信徒，它只知道在那个声音呼唤自己的时候，自己接受呼唤能见到些新奇玩意。
现在发出了呼唤自己声音的人变成了迪恩，虽然没有了新奇的玩意，但却把身体周围清理得很干净，加波洛尔丝心情很好。
双方的交流可以说是非常顺利了，迪恩会带着王冠离开，如果呼唤加波洛尔丝，就会帮它清理身体，并带来新鲜玩意。
而加波洛尔丝则是会很乐于接受迪恩的召唤——它没有“保护迪恩安全”的概念，但只要它出现的时候，有人向它发起攻击，那它就会很自然地反击。
这就够了。
最终，疲惫不堪的迪恩终于切断了由深渊王冠搭建起来的“交流频道”。
而加波洛尔丝则是在将他顶到了隔壁岛上之后，翻身潜入了大海。
随着一阵海浪翻涌，周围的海面终于渐渐恢复了平静。
迪恩注视着海面，嘴角渐渐出现了一丝微笑——这个大家伙出人意料的好说话，有它帮忙的话，暗影岛之行成功的机会明显又高了一截。
虽然黑雾之中是亡灵的主场，但这些动不动靠着黑雾的承载、在海面上猬集的亡灵，肯定不会对脚下有所防备吧？
如果是人，在见到了加波洛尔丝可怕的体型和狰狞的外表之后，大概率会选择退避三舍，不去招惹。
但亡灵可从来都没有这种自觉性，它们平等地厌恶一切生者，也从来没有恐惧可言。
没有恐惧，的确会让这些亡灵变得强大，悍不畏死的冲击足以堆死任何强敌；但同样的，这也会让它们招惹本来不应该招惹的敌人，从而让迪恩和加波洛尔丝之间只能召唤的关系，轻易地发展为支使战斗。
完美！
不过，除此之外，加波洛尔丝的情况也给迪恩提了个醒——虚空的威胁从不仅限于艾卡西亚，在海底深处，虚空的裂隙也已经悄然撕开了。
如此成竹在胸的模样，对于阿卡丽来说已是寻常，但落在见到了加波洛尔丝之后惊魂未定的瓦斯塔亚海族们的眼中，却多少有了几分神秘莫测的意味。
虽然这几个瓦斯塔亚海族并未认出加波洛尔丝，但没有关系，等晚上他们在酒馆把今天所见当做谈资讲出去的时候，很快就会有人把那个银色荧光和死亡之舟联系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