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让自己活跃的精神渐渐平复下来，完美地和肉身融为一体——这是洛教给他的，最开始的时候瑟提完全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二十轮角斗之后，他已经渐渐地有了些明悟。
作为一个瓦斯塔亚人，他对于灵能有着天然的感知，而多位老师的联合训练，更是让这小子走上了一条非常独特的角斗大师之路。
也许刚刚踏上角斗场的时候，瑟提靠的是天赋。
但走到现在，他已经有了自己的理解。
哪怕这种理解还有些稚嫩，但别忘了，他才刚刚十岁——等到瑟提完全成年之后，或许艾欧尼亚会多出一位和过去完全不一样的大师。
而此刻，未来的角斗大师瑟提，脑海之中只剩下了一个人。
嗜血之鲨，杰克。
一条不管从哪个角度上说，都非常危险的鲨鱼。
作为一个瓦斯塔亚海族，他身材高大，膂力惊人，而且滑不留手——和自己不一样，他的出现似乎引起了达克威尔的强烈不满，那位皇帝陛下非常期待自己狠狠地暴揍那家伙一顿。
至于具体的战斗风格……
相较于瑟提的灵活多变、拳风硬朗，杰克下手无疑更加残忍无情。
甚至可以说对于赤手角斗来说，那家伙有点超标。
无论是口中利齿，还是拳峰上的藤壶，杰克都恰到好处地卡在了“赤手”的边缘，这些“小部件”让他拥有了远超一般角斗士的破坏力。
毕竟相较于拳脚，剃刀般的牙齿和指虎一样的藤壶，在命中对手之中能够造成的杀伤力要夸张得多。
瑟提曾经看过他的比赛，在进入了兴奋的状态之后，杰克甚至会啃噬对手，用自己狰狞的利齿将敌人连皮带肉地撕扯下一大块。
不过，哪怕即将要面对这样一个可怕的敌人，瑟提的心中却没有丝毫恐惧。
恰恰相反的，他有的只是兴奋。
热血都要燃烧起来了！
不久之前，神神秘秘现身的迪恩告诉他，这一战只要放开手打、用尽全力即可——所以，瑟提完全不用考虑场外的问题，只需要专心对付角斗场内的情况即可。
而在角斗场内，瑟提并不认为自己会输给一条鲨鱼。
当瑟提第三次脑海之中的摹拟对战结束之时，代表着战斗开始的鼓点终于密集地响了起来。
角斗士通道的大门被缓缓打开，重见光明的瑟提眯起了眼睛，带着自信的微笑走向了角斗场中央。
而在对面，一个急不可耐的大家伙早就已经窜了出来，他大大方方地站在了角斗场中，先是摘下自己稍微有些滑稽的小礼帽，向着周围的观众们一番致意，随后才转过身来，用眼角瞟了一眼瑟提。
“啊哈，又一个小个子。”
瑟提虽然还没有成年，但身高却已然接近了两米，对于大部分人来说，都是需要仰视的存在。
但在杰克的面前，他的确是个不折不扣的小个子——因为这条鲨鱼人的身高，恐怕已经接近了四米。
如果考虑到尾巴，那杰克的体长恐怕要达到惊人的五米！
而在角斗之中，庞大的体型便意味着惊人的攻击距离，意味着他能在你够不到的地方攻击你。
瞧瞧这家伙拳头上的藤壶吧，真的挨上一下这玩意，恐怕要连皮带肉一起被打得裂开。
“啊哈，一头待宰的肥猪。”
瑟提自然不可能对杰克的挑衅置之不理，一张嘴就是人身攻击。
相较于体型匀称而有力的瑟提，杰克这家伙在体型庞大之余，多多少少有那么点臃肿。
这是瓦斯塔亚海族的特点，他们常年与深海为伴，在冰冷的水下，厚厚的脂肪能帮助他们维持体温、避免失温；而在角斗之中，脂肪也能带来极佳的缓冲和防御，理论上说是一种优势。
但这丝毫不影响瑟提将其拎出来，作为人身攻击的理由。
“你什么都不懂，小子。”杰克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身体，靠着惊人的柔韧性，将自己从头到尾地盘成了一个圆，随后又向着反方向一扭，身体发出了清脆的嘎巴声，“是失败者的血肉滋养了我——没关系，马上你就是他们的一员，到时候你被扯下来的部分就会明白这一切！”
说着，他便像是一条陆上的鱼一般，将弯曲的身躯猛然绷直，把自己整个人都弹了出来，以不符合自己体型的速度，迅速地冲到了瑟提的面前。
与此同时，他的右拳更是随身而至，以摆拳的姿态，向着瑟提横扫而来。
破空声响起，和锐雯对战了无数次的瑟提清晰地意识到，这是绝对不能硬接的拳头。
不仅不能硬接，甚至格挡都不行！
没有丝毫迟疑，瑟提当即缩身矮下，让硕大的拳头在自己的头上抡过，并趁机向前翻滚，刺拳直取杰克暴露出的肋下空档。
而杰克似乎对他的反应早有预料，几乎就在瑟提挥拳的同时，他已经将自己的尾巴扫了过来——肥硕的尾巴以标准的拍击防御姿态，挡住了瑟提的拳头。
左拳不中，瑟提脚步不停，右拳也随即摆出。
这一次，杰克终于暴露了破绽，被一拳狠狠地捣在了腋下，他紧身的外套被瑟提的一拳直接打得崩裂开来，韧性十足的鲨鱼皮上，也出现了一丝不正常的淤痕。
哪怕有着厚重的皮下脂肪，吃了瑟提一拳的滋味也相当不好受，因为除了物理攻击之外，这一拳还带有魔力冲击。
抽身夹紧腋下的杰克，感觉一股力量如附骨之疽般在自己的体内游动，这使得他收敛了攻势，双拳摆出了格挡的架势，用空出来的尾巴按摩一下自己被打的地方，这才缓解了肌肉的痉挛。
“我打疼你了？”见他这副模样，瑟提也不急着进攻，“我以为你能躲开呢！”
洛的话术起了效果——面对着瑟提的微笑，杰克肉眼可见地红温了。
第221章 【0218】含沙射影
语言攻势也是角斗的一环。
刚刚的那套近身组合拳，瑟提看似风轻云淡，实则已然用尽了全力——否则拳头的威力也不足以让一个皮糙肉厚的鲨鱼人疼得龇牙咧嘴。
而这种举重若轻的攻势，配合上“我以为你能躲开”的嘲讽，往往能起到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
和很多污言秽语的角斗士不同，瑟提的垃圾话师承洛，而洛向来是不喜欢说脏话的，他更擅长的是明褒实贬、阴阳怪气，这种技巧用好了，完全要比直球辱骂来得更加气人。
比如现在，因为瑟提的阴阳怪气，杰克的情绪明显有些不爽——他忿怒地咧开了嘴巴，双腿发力，甚至尾巴都在地面上重重地一撑，整个人随即扑向了瑟提。
他要把这个小混蛋彻底碾碎！
面对着呼哨而来的鲨旋风，瑟提果断选择了避其锋芒。
开玩笑，被这么大一坨砸中的话，哪怕是瑟提也会当场失去战斗力！
几乎就在瑟提向后纵跃离开的同时，杰克庞大的身躯就已经砸中了他刚刚站立的地方。
伴随着轰隆的一声巨响，竞技场中烟尘四起。
挨了一下之后，逐渐嗜血的杰克开始了大开大合的连续压制，他仿佛是一条游曳的鲨鱼，一次又一次地向着瑟提扑来，每一次攻击都会腾起大片的烟尘。
在这种不讲道理的压制之下，瑟提只能靠着自己精心锻炼出来的身法，一次次地闪避。
但哪怕避开了所有的攻击，他也逐渐失去了主动权，被渐渐驱赶到了角斗场的角落之中。
刺激的连续攻击让观众们热血沸腾了起来，他们发出了惊天动地的欢呼，期待着杰克的下一击，也期待着瑟提的反击。
在他们的欢呼声中，杰克再次弯起了身躯蓄势，腾跃起来直指瑟提。
而这一回，再无后退余地的瑟提则是挺起了拳头，摆出了一副双拳齐出的架势，迎向了杰克。
蓄意……轰拳！
哪怕是那些没有魔力的观众，只要身在前排，此时也能清楚地感知到瑟提这一拳所引起的能量激荡，一股无形的冲击正在角斗场中蔓延开来。
之前的闪避不过是示敌以弱，瑟提那看似狼狈的姿态，其实隐藏着他按照洛特兰战舞的姿态，引导自己魔力的过程——终于，在杰克逐渐上头的时候，他完成了最后的蓄力。
同为瓦斯塔亚，哪怕是更注意强化肉体的海族，在见到了瑟提这一拳的时候，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已经把自己丢到了半空之中，此时再想改变姿态已然不太可能，于是，他索性一咬牙，本来颇为臃肿的身躯忽然再度膨胀三分。
这一刻，杰克终于彻底放弃了优雅的伪装，他精致的小外套被完全撕裂，近似于人类的面孔出现了更多鲨鱼的特征，靠着这一手“二阶段变身”，他在半空之中勉强转圜了身躯，不使用肚皮而是双拳迎上了瑟提的轰拳。
“轰——”
越发膨胀的杰克轰然坠地，但被他正好砸中的瑟提却几乎没有受什么伤。
恰恰相反的，之前一度占据了场面上优势的杰克，反而被这一记轰拳给掀飞了出去。
虽然这家伙很快就爬了起来，但从他不断抽动的肌肉来看，瑟提的这一发蓄意轰拳所造成的杀伤无疑相当惊人。
“我承认小看你了，小子。”杰克张大了嘴巴，“能让我展现出这副姿态，足以令你自豪了！”
“我也是一样。”瑟提点了点头，“能吃下我的拳头，你也算是皮糙肉厚、非常抗揍了。”
角斗场内的气氛越发火热了起来。
进入了新阶段的杰克虽然身材更加高大，但却少了几分臃肿，具体到战斗之中更是灵活了很多——这一回，他完全放弃了靠蛮力压制，而是样仗着身高臂长，主动压缩瑟提的行动空间。
而与之相对的，瑟提也展现出了自己在霞洛联合训练下所掌握的精妙步伐，于小范围内闪展腾挪，仿佛是狂风暴雨之中的一叶扁舟，摇摇晃晃却危而不倒。
如此僵持而焦灼的局面，在角斗场内向来少见，两人的酣战之下，观众自然大呼过瘾。
偌大的角斗场内，似乎只有坐在主位上的勃朗·达克威尔陛下，表情正在变得越来越臭。
这位皇帝陛下察觉到了不妙，情绪正在逐渐失控。
“你们一定要搅合到这种地步么？”看着再一次被逼到了墙角的瑟提，他终于按捺不住，低声开口，“那个卑鄙的叛徒即将归来，你们却依旧在给我添乱……难道你们非要让诺克萨斯亡国不成？”
虽然他语气之中的愤怒不加掩饰，但身边的几个护卫却置若罔闻——虽然他们理论上应该忠于皇帝陛下，但从实际情况来看，这些人真正的效忠对象却另有其人。
“别这么说，陛下。”达克威尔座位后面的阴影之中，一声轻笑响起，“没人希望帝国出岔子，请信任我们的忠诚。”
“如果真的忠诚，就不会搞出一条鲨鱼来给我捣乱！”达克威尔越发愤怒了起来，“那个瑟提本来应该是一面很好用的旗帜，现在却眼见着要升不起来了！没有这一面旗帜，帝国靠什么集结更多的部队、抵御南下的北境军团？”
“陛下，您真的是为了抵御南下的军团么？”黑暗之中的声音里出现了几分嘲讽，“马库斯消失不见，我对此不做评价；某些家族和人暗通款曲，我也可以看不见；但时至今日，当那个叛逆已经在北境有所行动的时候，如果还有人心怀侥幸，就算我可以理解，结社的其他人恐怕都无法接受。”
达克威尔眯起了眼睛。
“陛下，您真的认为斯维因会放过你么？”他的沉默并不会平息问题，反而让阴影之中的存在更加肆无忌惮，“遵循着他所认为的诺克萨斯精神，就能让他再次献上忠诚？这种幼稚的想法，不应该出现在你的身上啊，陛下。”
“这只是权宜之计！我看着杰里柯长大，我亲手提拔的他！”达克威尔终于有些歇斯底里，“他的原则，我比谁都清楚，只要我愿意放弃一切，愿意遵守他的秩序，那我就还有利用的价值——”
“你看，你根本就不明白。”阴影之中，一张苍白的面孔终于浮现出来，“要南下的从来都不是什么杰里柯·斯维因，而是一个恶魔，一个早就盘踞在了帝国中心的恶魔。”
“恶魔？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虽然难以置信，但那却是最可怕的真实。”苍白女士站在了达克威尔的身侧，手中的权杖指向了场中，“那条鲨鱼马上将要成为角斗之王，就是因为获得了恶魔的力量，他头上的那顶礼帽，就来自于一个贪婪的恶魔。”
达克威尔的眼神有些呆滞。
“而在此之前，他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混混而已。”乐芙兰的蛊惑还在继续，“而斯维因在得到恶魔的青睐之前，就已经是帝国的未来之星了——尊敬的陛下，难道您真的认为，对于他那样的存在，只要加以退让，就足以保证自己安全无虞？”
第222章 【0219】斯维因的诺克萨斯理论
角斗场内，瑟提正在被变身之后的杰克追得满地乱跑，在身高臂长的对手面前，他一改自己往常大开大合的战斗风格，反而像是平时对练的洛一样滑不留手。
只是相较于洛的游刃有余，瑟提几次闪避都有些险象环生的意味，似乎随时可能被一拳KO，直接完蛋。
而角斗场外，汗水也正在从达克威尔的鼻洼鬓角浅浅渗出，这位皇帝陛下在苍白女士的步步为营之下，已经完全失去了主动权。
或者说，在乐芙兰面前，达克威尔从来就没有过主动权那玩意。
正如被她指出的一样，达克威尔在得知了斯维因不仅没死，而且逃到了北境、和帝国战斗力最强的北境军团有所勾兑之后，他其实已经存了几分怂下去的心思。
实际上，早在消息流传开来的第一时间，达克威尔就派遣了自己为数不多的可靠属下，前往北境试图联系斯维因了。
虽然逐渐有沦为光杆司令的趋势，但勃朗·达克威尔毕竟是从基层一步步爬上来的皇帝，他不是自幼生于深宫、长于妇人之手的膏粱子弟。
他能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即使是皇帝，却依然无法掌握诺克萨斯。
在死亡的威胁和永生的诱惑下，他曾一度倒向黑色玫瑰，自己骗自己地希望能千秋万代下去。
但随着艾欧尼亚战争的失败、斯维因的出逃，以及贝西利科的反叛，危机感在达克威尔的心底敲响了警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