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生有点别扭：“不是，你俩看我干啥？”
“没什么，”百里晴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只是从你口中听到‘不能乱搞’几个字感觉有些惊讶罢了。”
于生：“……”
第771章 破损点
偌大的会议室里有些空旷，幼年的百里晴坐在宽大的办公椅上——许多年后的她会经常坐在类似的地方向许多人发号施令，那样的姿态充满威严，令人信服。
但现在的她坐在椅子上，脚够着地面都有点费劲。
不过她还是充满威严。
“时间线不是那么好干涉的东西，这里最多也就是一段历史镜像，”个子小小的百里晴一脸严肃地分析着，“最容易判断的一点就是，如果这里是真实时间流的一部分，那我现在脑海里应该凭空多出许多原本不存在的童年记忆才对——包括此刻我们在会议室里讨论的这件事情，而且……”
她一边说着，目光一边落在了正贴在投影屏幕上的百里雪身上。
后者此时又把自己放大了一点，同时微微倾斜着，似乎正在探索自己在这张投影幕布上的扩大极限。
百里晴投来的目光让她迅速恢复成刚才的样子：“怎……怎么了？这还有我的事？”
“因为提前‘醒’来，我刚才没有去接受那次催眠治疗，”百里晴淡淡说道，“如果这里真能干涉现实中的时间线，百里雪此刻应该就不存在了。”
百里雪那对涂鸦眼睛的边缘乱七八糟地抖动了一下，看模样好像是吓了一跳。
“历史镜像吗……倒是挺有道理，”于生摸着下巴若有所思，“那剩下的就是在这里找找看有什么东西或地方能跟那道裂隙建立联系了……你们俩有什么思路？”
百里晴和百里雪迅速交换了一下视线——虽然于生挺难理解前者是怎么跟一双她刚刚用水彩笔画出来的抽象眼睛交换眼神的，但显然这姐妹俩在一瞬间达成了某种默契。
“还记得刚才吸血鬼老阿姨从我们的房间离开前说的话吗？”百里雪的声音传进于生耳朵里，“她说她要跟康德去一个地方……”
于生回忆了一下，立刻记起来：“……哦，对，是有这么回事，她说要去检查什么休眠舱什么的……”
“我们过去看看，”百里晴点了点头，“那东西放在收容设施下层，一个单独的安全房间里。”
会议室的门被小心翼翼地打开，于生探着头往外看了一眼，看见走廊里空空荡荡，看不见人影。
但即使这样，出于谨慎百里雪还是张开了扭曲光线的隐匿屏障，将于生和百里晴的身影都笼罩在隐形效果中。
在百里晴的带领下，一行人开始走向设施深处。
“你们说的那个休眠舱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你们觉得那东西会跟裂隙有关？”于生在路上忍不住好奇，低头询问飘在自己胳膊上的百里雪。
“……你问我姐吧，”百里雪不知为何对这个话题显得有些回避，“她知道的更清楚。”
于生转头看向走在旁边的板着脸小孩，只见到后者抿了抿嘴唇：“……那是我来到这里时‘乘坐’的东西，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红都戏称那是我的‘蛋壳’。”
于生瞬间睁大了眼睛：“……啥意思？什么叫来到这里？你原本不是交界地的人？”
“我是交界地的人，但……”百里晴犹豫了一下，语气有些古怪地说道，“不是现在的交界地。”
于生：“……？”
“具体的情况我也不清楚，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百里晴轻轻吸了口气，那双浅淡的眸子仿佛看着某个遥远的地方，也可能是看着某段遥远的时光，“……我是被他们从断层里‘打捞’上来的。”
于生：“……啊？”
“一块斑斓剔透的巨型水晶，”百里晴抬起手，比划着一个巨大的事物，“像一枚狭长卵。红跟我说过当年的情况，她说有一段时间断层不太稳定，她和康德便下去检查情况，然后看到那东西漂浮在一座浮空岛旁——原本这种从断层里飘出来的异常物品是应该销毁的，但他们很快便在水晶中发现了生命反应……”
百里晴抬起头，那双褪色般的灰白色眼睛静静地看着于生。
“我就是这么来的，”她继续说道，“所以我的整个童年几乎都住在这座收容设施里——我住在设施上层，那个包裹着我的水晶蛋壳则被放在楼下的保管室中。”
于生得有半分钟没开口，毕竟他脑子有点懵，眼前这位特勤局局长几句话给他砸过来的信息量比听八个团艾琳对着骂街还离谱，他原地捋了半天才终于确认了自己听到的内容，然后第一时间就联想到了最近正在发生的情况——
“等等，那照你这么说，这不是跟这次的骑士很像吗？也是断层不稳定，也是从‘下面’钻出来的……”
“但当年没有那样的‘裂隙’，也没有一座入侵交界地的‘洛达希姆高墙’，”百里晴慢慢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严肃，“这次的情况明显更不对劲，不但规模更大，而且近期还出现了来自晦暗天使的‘示警’……这都不是什么好兆头。”
“所以也不怪老阿姨和老头子他们这次这么紧张，”旁边的百里雪嘀嘀咕咕，“当年我姐漂上来的时候可老实了，壳都是自己一点一点从里面挖开的，都没麻烦别人……”
于生张了张嘴巴，又在脑海里捋了捋，忽然有点好奇：“那这听上去确实就是个蛋壳啊，红和康德他们是怎么又管那东西叫休眠舱的？”
他这个关注点多少有点奇怪，但百里晴显然也早已适应，回答时表情都不带变的：“因为正常的龙蛋上不可能有仪表板。”
于生：“……”
百里晴加快了脚步，虽然现在个子很小，还是努力走在了前面。
于生看着对方在前面带路的身影，摸着下巴表情有点微妙。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对这位特勤局局长仍然知之甚少，对方身后那离谱的过往完全出乎他的预料——而这样一个从断层里被其他理事“打捞”上来的、疑似古代巨龙的人现在不但是特勤局的局长，甚至还是交界地的五位理事之一……
那其他几个理事呢？那台怎么看怎么感觉画风诡异的机器人，那位总是紧闭着双眼、种族貌似是“吸血鬼”的少女，还有理事长和康德……他们背后又是什么情况？
“……合着理事会的含人量也不高啊。”于生忽然轻声感慨道。
“嗯？”百里晴没听清，“你说什么？”
于生：“我说交界地真是个人杰地灵的地方……”
百里晴眨了眨眼，虽然不知道于生为什么突然感慨这个，但她还是点点头表示了赞同。
转过几个弯之后，他们来到了一座没有标牌的电梯旁。
但百里晴却拉着于生往另一个方向走。
“我们走楼梯，”她说道，“电梯突然启动可能会引人关注。”
通往地下楼层楼梯就在不远处，又深又长。
“感觉安保措施也不是很严密啊，”于生一边跟在百里晴身后往下走着一边随口说道，“你们特勤局里那些收容设施一个个可比这严密多了，十步一岗五步一哨的……”
“这里原本的安保措施也很严密，但这已经是我住进来的第五年了，”百里晴头也不回，“在对我进行了大量测试和长期观察之后，大部分安保人员和警戒设施已经撤走或降低了预警级别……事实上，如果不是接下来我的能力失控导致事故，红是打算过几天就让我搬出这地方的。”
百里雪一听，又默默把自己缩小了，尝试钻进于生的衣褶子里。
“不用躲，”百里晴扭头看了一眼，“都是过去的事了，你现在很乖。”
于生继续往下走着。
“从时间上，这时候红和康德应该已经离开了，但下面的收容房间还会有人看守，”百里晴继续说道，“我们要谨慎一些，下面的看守里有灵能者，小雪的隐形能力不一定能完全挡住他们的感知。”
于生一边听一边点了点头，但在又往下走了几级之后，他却忽然皱起眉头。
一抹异常的情况出现在他的余光中。
百里晴也停下了脚步。
前方的楼梯尽头漂浮着一缕稀薄的雾，薄雾之下，几级台阶呈现出肉眼可见的歪斜状态。
于生：“……我猜这应该不是施工质量的问题吧？”
百里晴没有开口，只是绷着脸愈加谨慎地往前走了几步。
她看到下方的楼梯愈发歪歪扭扭，但还维持着基本的连续和完整，只是越往下方延伸，下方建筑结构所呈现出的诡异违和感就越是严重。
“路还能走，”她低声说道，“看来我们找对方向了……这下面有明显的扭曲迹象。”
于生跟了上去，继续前往存放那座神秘休眠舱的地方，而越是向下走，越来越多的异常现象越是映入他眼中。
除了楼梯墙壁和屋顶逐渐呈现出明显的扭曲迹象之外，他还开始看到大大小小的裂缝出现在周围的墙面上——裂缝里一片漆黑，看不到钢筋水泥结构，就仿佛直接连接着某个异常时空。
于生抬起手——几块大大小小的水泥碎块漂浮在空气中，在触碰到他手指时，所有碎块都变成了迅速破碎的彩色气泡。
第772章 坍塌之底
“这下面的环境越来越不对劲了，”于生沿着那条歪歪斜斜的楼梯慢慢往下走着，一边谨慎关注周围环境的变化，一边小声嘀咕，“当年正常情况下，这地方肯定不这样对吧？”
“那肯定的啊，”百里雪在他身旁的半空中飘着，周围逐渐昏暗下来的灯光让她那双不规则的涂鸦眼睛看着愈发诡异了起来，“这里不该这么暗，而且……路也不该这么长。”
一条模模糊糊的黑色裂隙跨过了屋顶与墙壁，倾斜着漂浮在半空，裂隙的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于生向那里面看去，在黑暗中似乎看到了一些建筑物的轮廓。
他小心翼翼地躲开这道裂隙，听到百里雪还在自己旁边念叨着：“当初老阿姨还想把我关在这栋建筑物里面呢，康德和老头子还搞了一套什么什么封印，说是当年用来对付大魔王的……我被他们整得可惨了，不讲武德，都是偷袭的……”
于生表情微妙地看了半空中的大眼睛一眼：“那你正面能打过他们吗？”
“打不过啊。”
于生：“……那我觉得你是单纯被人秒了，这不叫被偷袭了。”
“但我先手的话可以恶心他们啊，我制造的幻觉可厉害了！”
于生：“……”
他忽然有了一种跟艾琳2.0走在一起的错觉，区别也就是百里雪多少比艾琳素质高一些——这样儿的搁在旅社算儒将了。
小小的百里晴走在前面，全程脸紧绷着，她听到了身后传来的毫无营养的对话，眼神偶尔会有些微妙的变化，又时不时用眼角余光看向百里雪，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而后她停了下来。
那道比记忆中要延长许多倍的楼梯终于走到了尽头，在歪歪扭扭的阶梯前方，一片宽广而昏暗的空间在楼梯口外向四面八方无限延伸着。
这里一眼望不到尽头，地面仿佛铺着一层灰白的细沙，明明位于设施地下，头顶上却看不到屋顶，而是一片混混沌沌的……天空。
于生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
“……这地下结构的扭曲程度有点夸张了。”
“不对，不是扭曲，”百里晴绷着脸摇了摇头，一边慢慢向前走去，一边严肃地说着，“这已经完全是另一个地方了……两个空间连接在一起，至少是两个空间。”
于生跟着走了上去，踏入这片覆盖着灰白细沙的诡异空间。
昏昏沉沉的天光充斥着视野，均匀的细沙宛若事物崩解之后留下的残迹，于生抬起头，看到有巨大的裂隙纵横交错地贯穿在天地间，大部分裂隙中漆黑一片，也有一些裂隙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移动，惊鸿一瞥间，阴影中浮现出某些不可名状的骇人轮廓。
百里雪从半空中落了下来，落在百里晴肩膀上，抖的跟开了动态模糊似的。
“有东西看着我，有东西看着我，”她飞快而小声地说着，“那些裂缝里面有脏东西！”
于生和百里晴都没吭声，他们又往前走了一段，看到细沙中出现了几根巨大的柱子——仿佛是某种上古遗迹一般，断裂的白色石柱横七竖八地倒在沙尘里，柱子表面依稀残留的纹路仿佛还在诉说着它们曾经辉煌的样子。
而在这片石柱废墟的上空，一道格外巨大的裂隙倾斜着从天空横亘而过，裂隙中涌动着浓雾，不断有细小的沙尘从雾中洒落，如纷扬的细雪。
于生看着那堆石柱，皱了半天眉，终于忍不住说出自己的大胆猜测：“你们说……这会不会是洛达西姆高墙的一部分？”
百里晴低声说着：“我也没有亲眼见过那座高墙，但这里的氛围确实让人忍不住联想。”
“……所以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于生眉头紧锁，“交界地下面应该是这样的吗？”
“我……不知道，”百里晴的语气中第一次有了如此明显的犹豫和不安，“我从未在断层中来到过这么深的地方，红和康德都说这下面非常危险。”
“你，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百里雪忽然紧张兮兮地插了个嘴。
于生也不知道她一双眼睛哪来的这么灵的听觉——但他确实在百里雪话音落下的同时听到了一些低沉的声响。
轰轰隆隆动静，仿佛是从这片沙漠深处传来的。
还不等他细想，这阵轰隆声便化作了地面的不断震动。
“啥啥啥，啥玩意儿……”
于生下意识一声惊呼，下一秒他便看到视野尽头的“沙漠”忽然开始向天空扬起——
言语着实难以形容这一刻所见之景，他只看见那些细沙在升腾中汇聚成大大小小的柱子，紧接着狂暴倒卷沙柱里便出现高楼与支柱般的怪异轮廓，紧接着，在那些轮廓之间又冒出了道路与桥梁一样的影子！
与此同时，天空中那些大大小小的裂隙里又溢出了油墨般的黑色，它们开始如扭曲怪异的藤蔓般交织生长着，缠绕在那些楼宇与支柱上，然后继续生长、绽放。
浓雾出现了，雾中浮动着诡异的闪光与庞大事物的轮廓。
这些景象从远方蔓延而至，整个过程给人的感觉就仿佛是一座在沙漠中崩塌的城市，又时光倒流一般从沙漠中重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