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能说“脑子离线”就是这小东西的固有性质，偶尔有几个思维线程接不上茬儿才是正常现象。
“……我印象里没这么多啊，”玛琳小姐望着城里城外的那些量产艾琳，憋了半天终于没憋住，“你上次在花园网络里晒自己的‘量产大军’时还只有……”
结果她刚说到一半，一阵铛铛铛的敲钟声便打断了她剩下的话语，几人循声望去，便看到人偶之城对面的一座大型金字塔状建筑轰隆隆地打开了大门，一大群黑发红眼黑裙子的量产人偶排着整整齐齐的队伍从门里走了出来。
一些好像早已等候在附近的量产艾琳飞快地跑了上去，每个人都拖着一个巨大的礼花筒，等新生的量产人偶走过来，她们就把礼花筒往胳膊下面一抱，然后使劲一拧气罐，当场砰砰砰几声响，抱着礼花筒的人偶们当场人仰马翻，滚了一地……
但这小小的欢迎仪式好像丝毫未受影响，人偶们立马爬起来继续鼓掌欢迎，然后就拖着放完的礼花筒和新生的量产姬们一起走进了城市里。
貌似流程就是这个样子的。
于生旁边的金发艾琳骄傲地仰着巴掌大的小脸。
“八个团啦！”她高兴地公布着。
玛琳小姐听见这几个字，眼角明显抖了一下，迟疑着看向于生：“她说的八个团……是夸张还是实指……”
“一个团1500人，”于生点了点头，一脸淡然，“这生产效率已经是降下来以后的了——你要知道，她是在用量产人偶制造量产人偶，但凡生产原料没有限制，这八个团只需要两个小时就能变成十六个团，这还算上了从零浇筑骨架的时间。”
胡狸手里抓了根烤玉米，溜达过来一边啃着一边随口说道：“作为一支军队，这个数量其实还可以啦，也不算太夸张的。”
玛琳：“但作为一个人……偶，多少有点离谱。”
说完这话，这位人偶特使便看着那座河边小城的方向沉默下来，眼神中带着沉思。
艾琳见状有点好奇：“姐们，你在想啥哦？”
玛琳：“我突然有点怀疑，人偶之祖观察到的那个节点到底是你这座刚建起来的城，还是你这支规模不断扩大的量产大军。”
艾琳跟于生显然都没想到这一点，闻言同时一愣。
结果旁边的狐狸姑娘又是一边啃着玉米棒子，一边慢悠悠飘来一句：“那就当俩都有呗，反正艾琳搓量产机也不带停的，咱们就只要想办法顺便加强一下这座城和花园网络的联系就行了，反正那些量产人偶也是住在这里。”
“对啊，也有道理，”于生一想也是，紧接着目光就忍不住落在了胡狸姑娘手中那根热腾腾的烤玉米上，“哎不是，你烤玉米哪来的？”
“刚从露娜的地里掰的啊，”胡狸随口说着，就从自己的尾巴里掏了掏，又摸出一根生玉米来，然后手脚麻利地剥掉了外面的叶子，“恩公你要吃啊？你稍等嗷，我跟你讲这个可好吃了……”
一边说着她又摸出根铁棍插进玉米棒子里，然后把一条大尾巴拽到身前，搓了搓尾巴尖搓出一团狐火来，拿玉米在火上面仔细烤着。
于生：“……”
看这姑娘刚才从尾巴里面掏玉米的动作，于生简直不敢想刚才她跑出去那一小会儿里究竟从露娜的地里掰多少回来……
艾琳有话从不藏着：“傻狐狸你等着吧，C型扣迟早会在自己的菜地里抹巧克力的。”
“巧克力也挺好吃，”狐狸姑娘狐狐点头，“肚子疼可以靠打坐坚持过去。”
艾琳：“……妈X牛逼。”
玛琳和玛丽丝在旁边听得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强行把注意力放在了眼前的人偶之城上。
一行人走进城里，一边小心翼翼地绕开那些赶路的小人偶，一边向下城区的某个区域走去。
玛琳走得轻车熟路，看上去相当熟悉这座城里的每一处道路，而且有着明确的目的地。
但走着走着她又停了下来，似乎发现了一些违和地方。
“这里，好像和花园网络中的集会所不太一样？”
她指着路过的一处店铺屋顶，好奇地询问艾琳。
“对啊，花园网络里这间店铺屋顶是深蓝色的，但我觉得不好看，就改成暗红了，”艾琳说着，又抬手指了指远处街角，“那边我也改了改哦，我给加了个治安亭，虽然不知道有什么用，但我觉得那边应该有个治安亭。”
玛琳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微微皱着眉，从这一刻开始便带上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而后他们又往前走了一会，来到了一条老旧的商业街区。
那间在所有的人偶集会所中都有着特殊意义的古董店，正静静地立在街角。
古董店招牌上，是艾琳亲手写上去的大字：
“爱丽丝与邓肯的古董店”
歪歪扭扭，抓心挠肝般的狗爬字体。
玛琳站在高处仔细观察一会儿，注意到这间等比例缩小了许多倍的古董店和网络集会所中的那间店铺比起来有着许多细微的“差异”——它的橱窗并没有那么明亮，门口的招牌也显得很是粗糙，店铺二楼的某处好像多了一扇窗户，窗户里隐隐约约亮着温暖的灯。
在古董店门口的空地上，玛琳还看到了一辆小小的自行车——那好像是人偶们用不知道从哪个工地捡回来的废旧材料手工组装起来的，看着似乎只是一个模型，并不具备骑行的功能。
它靠在空地边的墙上，仿佛只是一个为了让街景不至于过于单调的装饰品。
艾琳注意到了姐妹的目光。
“我也不知道为啥要放个这个，”她有啥说啥，十分坦诚，“就是有几个量产人偶去孙工的工地上帮忙的时候捡回来一些建筑废料，我闲着没事干就焊了这么个东西。这城里还有好多类似的装饰呢，没人住的破房子啦，废掉的小教堂啦，路边的花盆，还有屋顶上的彩旗什么的。”
说到这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其实花园网络里那座集会所也挺漂亮啦，但看着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哦，生活气息和真实感，毕竟大家也只是在那个地方聚会什么的，并不是真的住在那里……”
玛琳手摸着下巴，若有所思：“所以，你就是觉得这里‘应该’有这些东西？”
艾琳：“对啊。”
玛琳轻轻点了点头，在那间古董店门口蹲下来，伸手轻轻拉了拉那扇门。
店门纹丝不动。
“这里面有什么？做出内部结构了吗？”
“当然做出来了啊，我又不是瓦↑尔↓哈←拉→的那帮建筑奇才，盖房子还能弄出实心的，”艾琳随口说道，“只不过这间店现在还没派上用场，我就先给锁着了。”
“……在这里留个监控，”玛琳忽然说道，“然后把锁打开。”
艾琳怔了一下，于生紧跟着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
“从神秘学的角度讲，‘象征性’的力量在于‘接近源头’，艾琳或许不是第一个爱丽丝人偶，但她显然是由人偶之祖亲手创造并赋予使命的人偶之一，这是第一层‘接近’，她按照自己的印象建造了这座人偶之城，这座城或许比花园网络中那座集会所更接近人偶之祖的记忆，这是第二层‘接近’，或许正是因为这两点，才导致了新节点的产生。
“这间‘古董店’，在花园网络里是每一个普兰德集会所的数据中枢，在旧世界则是人偶之祖与船长共同生活过的地方，如果失乡号尝试通过‘象征性’建立的联系向这里发送信号，那么最有可能的投送焦点就是这里。
“我也不知道联系建立的时候到底会是什么模样，但到时候这间古董店肯定会有变化产生，我建议从现在开始就盯好这里。”
艾琳一听，表情立刻就认真起来，“那我干脆安排个量产人偶在这看着吧，比监控好用。”
她话音刚落，就有一个黑发红眼的量产人偶从旁边的一座小房子里走了出来，这小家伙走到古董店前的空地上直接盘腿一坐，顶着俩死鱼眼进入了待机状态。
真就字面意义上的“看着”。
于生表情有点难绷地看着这一幕：“……也行。”
玛琳脸上也是差不多的表情，但她还是努力维持住了优雅沉稳的样子：“除此之外，我觉得还是要用一些外部手段来增强这个节点的效果。艾琳，你介意我在你的城里安装一套‘爱丽丝树’吗？”
第744章 泛起波澜
爱丽丝树，这是一种设置在现实世界的、专门用于连接花园网络的硬件节点设备，从某种意义上，这东西可以被视作是花园网络的物质延伸，而之所以叫这个奇怪的名字，则是因为这东西的造型确实就像一棵由大量线缆与合金骨架支撑起来的“大树”。
于生见过这东西，在玛琳那座位于交界地边境的巨大洋房里见过。
“可以把它安装在古董店旁边的空地上，”玛琳观察着周围的街区情况，很快有了判断，“这样不用改动周围原本的建筑结构，也就不会破坏这座人偶之城的‘象征性’。”
“能放得下吗？”于生有点好奇，“我记得那玩意儿好大一片，不光上半部分结构大，下面还有一大堆底座呢。”
“可以弄个小一点的，”玛琳一脸认真，“我那边那套是很久以前安装在‘使馆’的老型号了，现在的新机型正在往小型化的方向走。”
于生摸了摸下巴：“那你咋不换个新的呢？”
“没到报废年限不能换啊，”玛琳无奈一摊手，“爱丽丝小屋虽然没有明确的上下级结构和领导人，但我们也是有规矩的。”
于生露出了然的模样，旁边的艾琳则忽然皱着眉捏着下巴若有所思起来，过了两秒钟，小人偶嘀嘀咕咕着开口：“为啥总觉得有点不爽……”
“那是你错觉。”于生随口说道。
“是，是哦……”艾琳眨了眨眼，接着忽然又想到什么，抬起头眼睛发亮地看着玛琳，“哎，姐妹，那我要是在这儿弄一座爱丽丝树，以后我连花园网络的延迟是不是会很低？”
“理论上……是的，”玛琳点了点头，看着艾琳的目光却有些疑惑，“但也只是提升一点点而已，因为整个交界地已经处于我那座爱丽丝树的覆盖范围内了……你平常联网感觉有延迟吗？”
“有啊！”艾琳瞪着眼睛，“我从花园网络上拉人打游戏，干啥都慢半拍，那不是网络延迟是什么？”
玛琳：“……？”
“其实我觉得这不是网络的问……”于生张嘴说到一半，后面的话就在小人偶的注视下咽了回去，“行吧，也可能是网络的问题，祝你成功。”
这时候狐狸姑娘凑了过来，把一根热腾腾的烤玉米伸到于生面前。
“恩公！烤好啦。”
于生接过烤玉米，看见上面已经缺了整整齐齐的两排。
狐狸姑娘腮帮子微微鼓着，一边嚼一边说道：“我先帮你啃掉两排，然后再啃就轻松了。”
于生顺手在胡狸耳朵后面的绒毛上呼噜了两下，抓起烤玉米啃着。
用狐火烤出来的玉米好吃得很，哪怕没撒什么调料也仿佛带着一股特殊的香气。
然后于生就看到胡狸又从尾巴里掏出了一堆玉米萝卜茄子什么的，用铁棍串了巨长的一根儿串，接着她又把几条尾巴并在一块搓出一排狐火来，把蔬菜串在上面烤得滋滋作响。
当场于生就觉得家里赛博狐仙和扫地姬器人的大战又不远了——这姑娘是趁着露娜这两天忙着瓦尔哈拉和牧场星的事情，逮着那几块菜地使劲儿薅啊。
在一旁的玛琳却只是笑眯眯地看着正在怡然自乐烤蔬菜串的胡狸，过了好一会才带着一丝感慨开口：“真好啊。”
于生没反应过来：“什么真好？”
“‘天使猎手’与‘旅社’的事情已经在各个文明圈渐渐流传，似乎许多人都对你们这股能够对抗晦暗天使、影响星区平衡的势力有着自己的理解……”
玛琳脸上带着微笑，不紧不慢地说着，但她却仿佛并没有正面回答于生的问题，而是提起了一些不相关的事情。
“一些考古协会成员说你们是一个组织森严实力可怕军事团体，有一支神出鬼没无孔不入的大军，每个成员都为了对抗晦暗天使而进行过难以想象的身体改造，一部分阿尔格莱德星球上则在流传旅社的每一名成员都是灵能飞升体，灵魂早已偏离人类本质，所以你们才能对抗晦暗天使造成的精神污染……
“还有一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星际游商的猜测最离谱，他们觉得旅社本身就是一个古神领着一帮晦暗天使在帮助人类，所以你们才能一次次把晦暗天使搞定——因为这说法过于离谱，支持它人最近反而多了起来。”
玛琳不紧不慢地说着，于生却已经听得目瞪口呆，半晌蹦出一句：“……野史一定要够野是吧？”
人偶小姐耸了耸肩。
于生：“哎不是，原来我们已经这么有名气了吗？”
“您以为呢？”玛琳似笑非笑地看着于生，“就光一个衍星体差点砸在飞羽星域的首府星球上，这新闻已经足够传遍半个已知宇宙，‘天使坠落’这种事情放在两年前说出去都没人信的，而大部分星球上的人又没有机会了解真正的细节，那当然是怎么脑补怎么来了。”
于生摸着下巴，脸上带着思索，觉得这事还挺有意思的。
玛琳则好像错误理解了他这几秒钟的沉默，立刻开口：“如果您认为这些流言不妥，爱丽丝小屋和交界地可以采取一些管制措施，虽然不可能根绝，但……”
于生不等对方说完就摆了摆手：“不用啊，我觉得还挺有意思的。”
玛琳很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片刻后轻轻点头：“……我明白了。”
于生便没再说什么，只是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靠在了旁边的一座2层小楼上，一边看着这座小城中人偶们忙忙碌碌的风景，一边慢悠悠地啃着手里的玉米棒子。
他也没再追问刚才玛琳说的“真好啊”是什么意思。
“要是能一直这么和平就好啦……”
小人偶靠在他腿边，仰着脸开心地说着。
……
老旧的灯管上覆盖着一层污垢，灯光仿佛接触不良般闪烁了几下子，周围的环境在光暗变化中显得愈发危险诡谲，站台墙壁上那些花花绿绿的涂鸦也仿佛活过来一般，在灯光闪烁的间隙里慢慢朝地面延伸着。
地铁轨道一路延伸至黑暗深处，轨道两旁的站台上空空荡荡的，几排脏兮兮的长椅间，金发的少女甩了甩手中的金色镰刀，哼着轻快又有些走调的曲子。
长发公主来到其中一排长椅前，目光略作搜索，便弯腰从椅子旁边的地面上拿起了一个像是公文包的黑色提包。
而后她扭过头，看向自己身侧。
一个眼神呆滞的量产人偶跟在旁边，看上去在发呆，但在注意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之后便抬起头来，愣愣地看着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