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通讯中断了，但探测器本身是不是还在运行？有记录下什么东西吗？”
洛想了想，谨慎地组织着语言：“倒确实是有一些影像和环境参数记录……但最不对劲的地方也在于此，因为每次记录下来的东西都不一样。”
“不一样？”于生挑了挑眉毛，“怎么讲？”
“字面意思，”洛一边说着，一边掏出了随身携带的数据终端，直接把投影打在了半空，“这是最近三次探测器下潜之后记录的画面，您可以直接看一下。”
于生好奇地看向那全息投影，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一片黑色的、仿佛极为厚重的纱幔般的环境，探测器本身释放出的灯光以及高灵敏度的取景器在这层黑暗面前就像没有效果一样，而渐渐的，在那层黑暗中才开始出现了一些模模糊糊的轮廓。
那看上去像是一片高低起伏的山峰剪影，它就那么孤零零地漂浮在远处，像是从一片完整的山体上截取下来般突兀。
于生还没来得及因为在黑星内部看到一座山而感觉惊讶，画面紧接着又切换到了第二台探测器的记录，这一次，他看到的却是某种巨大的轮状结构——巨大的圆环边缘能看到规律的锯齿凸起，看着甚至像是某种……环形空间站。
而在第三个探测器记录下来的画面中，那模模糊糊的轮廓却像是一个规模惊人的人形生物——它仅仅在画面中飞快掠过，高灵敏度的镜头也只是捕捉下了一道模糊的幻影。
“这是在同一个‘地点’记录下来的。”
洛的声音从旁边传入于生耳中。
于生猛地回头：“同一个地点？”
“没错，同一个地点，不同时间，间隔最近的两个探测器下潜前后只差了十几分钟，”洛点了点头，“然后它们就在下面拍摄到了截然不同的情景……说实话，它们能在黑星内部拍到这样的‘景象’本身就已经是一件很惊人的事情，而每一次在同样地点拍摄到的内容还有如此巨大的变化，这更令人匪夷所思。”
她一边说着，一边又切换着全息投影的内容，令人眼花缭乱的图表和数据出现在半空：“影像资料还只是探测器记录下来的一部分，这里还有它们读取到的环境参数，以及许多令人困惑，而且在黑星内部无处不在的强大干扰……这些参数也每次都不一样。”
于生默默地看着半空中那些飞快刷新的数据与图形——这玩意他就是真的一点都看不懂了。
但好在洛对此也早已习惯，她给老板放图表纯粹出于打工人的自我修养，能专门准备这些真实准确的数据图而不是直接放个循环播放的GIF，已经是她对自己这位便宜老板最大的尊重了……
倒是胡狸很认真地在旁边瞧着，其实她对于这些过于专业性的数据也看不太明白，毕竟哪怕老家的科技水平再高，她本身也只是个小学生水平——但她至少听懂了洛所描述的情况。
“这怎么给人的感觉……就像每次探测器从同一个地点下沉，都抵达了不同的地方？”狐狸姑娘的大尾巴摇摇晃晃，若有所思地说道。
“现在的情况正是如此，”元昊真人走了过来，“我们怀疑黑星内部并不是简单的‘物质结构’，而是某种堆叠混乱，且映射关系错综复杂的空间结构，那层黑色球壳内部并无稳定的实体，其本质倒更像是某种庞大的、被‘封装’在球壳内的空间异象。”
“封装……”于生敏锐地注意到老帅比用了一个很特殊的字眼，“这听上去……有点人为的意思了。你怀疑黑星也是被人设计出来的？”
“黑星诞生于伊甸之门崩塌之后，而既然界桥本身就是由晦暗天使设计出来的，那么作为界桥崩塌的‘后续产物’，黑星为什么不能也是这套设计的一部分呢？”
第737章 浅层探测计划
于生很快就理解了元昊真人的意思。
按老帅比的说法，他怀疑黑星这个诡异的“空间异象”并非自然生成，而是跟界桥一样由晦暗天使有意识设计制造出来的玩意儿——哪怕它跟胡狸当初的猜测一样是某种“现象”，那也是设计好的现象。
这个猜想一出来，现场的几道目光就再次落在了艾琳身上。
小人偶反应了两秒，瞪着眼睛：“哎不是，怎么又看我啊？都说多少回了，我记忆稀碎，早都不记得建造界桥时候的事儿了——而且哪怕记得这东西也不是‘我’自己造出来的啊，那一堆晦暗天使攒起来的东……”
小人偶说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仿佛想起什么，扭脸直勾勾地看着于生：“不对啊，你那边不是存着个什么蓝图吗？你把那玩意儿拿出来让大家看看呗，说不定后边就带个说明书，翻过来一行大字‘此桥崩塌之后原地会留个坑’……”
“……我觉得你对我当初提起的那个‘蓝图’有什么误解，”于生揉了揉额头，“那玩意儿但凡能从我的意识中提取出来就不用这么费劲了。所谓的界桥‘蓝图’，是以某种概念性的形态存在我意识里的，不是所谓图纸，更不存在什么说明书……”
小人偶听完便发出了欠欠的声音：“嘁……”
于生则想起了另一件事情，扭头看向一旁的金毛精灵。
“对了，之前我给你发过消息，关于把花园网络的一个接口连到黑星观测系统上……”
“‘爱丽丝树’和科研星堡数据链的兼容问题是吧？那位名叫玛琳的爱丽丝人偶已经跟我联系上了，”洛点了点头，“硬件上没什么问题，现在我们主要是在敲定一个安全方案，毕竟不可能直接把花园网络的主干网开放给一个用于观测诡异天体的不安全系统。”
一边说着，她一边抬手指了指站在自己后边的猫猫头：“这件事现在主要是莫莫在负责，她在工程学方面比较专业，而且跟爱丽丝人偶打过一些交道。”
吉普洛姑娘的一只耳朵抖了抖，有点紧张地抬起手跟于生打了个招呼：“老……老板……”
她管于生叫老板，也管洛叫老板，洛也管于生叫老板，仨人突出一个各论各的。
“另外，我前阵子帮莫莫联系上她的家人了，”洛又在旁边随口提了一句，“她也回去看了一趟。”
“好好好，”于生一听特别高兴，毕竟眼前这个猫猫头姑娘也是老乔的受害者之一，人生惨的程度跟洛有的一拼，现在知道她也找到了家人，自然是一件令人开心的事情，“家里都还好吧？”
“还，还好，”莫莫慌忙点头，一只毛绒绒的尖耳朵很精神地在头顶上立着，“家里人吓一跳，他们这些年一直在找我，原本都要放弃了……”
“我打电话的时候差点被当成诈骗的，”洛说这话的时候满脸怨念，“几乎被骂了十分钟……”
于生闻言一怔，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就听见猫猫头在旁边小声嘀咕：“您开头第一句就是‘你们的女儿在我手上’……我爸当时没报警脾气已经很好了。”
于生：“……”
洛：“我有什么办法？我当时也很激动啊！而且我当时一说完就反应过来了，对面都不给我开口解释的机会……”
“哎你当时应该带着我的，”艾琳一听来劲了，抓着于生的头发在那摇摇晃晃，“我跟你讲骂街我就没输过……”
“这有你什么事？”于生抬了抬肩膀，而与此同时，又有一道流光忽然从摘星楼望台外的太空中掠过，沿着一道弧线靠近了黑星。
片刻后，那道流光中分裂出一个较小的光点，笔直地坠向黑星表面的那层漆黑“外壳”。
“是星堡投放的探测器，临时型号命名是改进2型，”洛朝着那边看了一会，扭头对于生解释道，“这一批次的探测器内部搭载了一个小型的储血仓，同时探测器本身有一定的自主智能。
“和之前的短期型号不同，改进二型探测器可以在黑星表层之下的三百米缓冲区内长时间运行，而且具备多个探测器自行组网的功能。”
于生有些好奇：“长时间运行？”
“对，我和元昊真人一起商定的新方案，”洛点了点头，“探测器越过黑色壳层之后就会失去联络，但在三百米缓冲层范围内又可以安全运行，所以我们打算干脆在缓冲层内设置一套长期驻留且自主运行的观测系统。
“这套观测系统由数十个自律探测器、若干智能维修工厂以及一个停泊港组成，整体悬停在三百米缓冲层中段位置，持续采集黑星内部的音视频信号以及环境参数，同时通过周期性收发探测器来向外传递数据，或许通过这种长期观测，我们就能搞明白那层外壳下面不断变化的‘时空映射’到底是怎么回事。”
“而且设下如此一套系统，也便于测试我们的一些新想法，”元昊真人在一旁补充道，“此前即便是用线缆连着，探测器在进入黑星之后也会立刻断了信号，但若是在那层黑壳内建起一座规模够大的基地，靠着更大功率的天线，更高输出的反应炉，没准就能把实时通讯建起来了——毕竟一座探测器体型受限，自带的天线和能源实在是不怎么够用。”
于生想了想，试探着问道：“……力大砖飞？”
老帅比纸扇轻摇，脸上露出高深莫测的微笑：“如此总结，甚是精妙。”
于生顿时就联想起元昊真人炼制出的那堆没有任何特效属性，但攻击力一兆的板砖来……
只能说不愧是这个帅老头，力大砖飞四个字怕不是刻在他元神里的。
而与此同时，于生又分出一缕关注——他感知到了那枚刚刚从运载飞船上脱离出来的改进2型探测器，或者严格来说，是感知到了那个探测器内搭载的微型血仓。
一滴鲜血在血仓中涌动，伴随着连接的建立，它开始渐渐渗入探测器的每一个角落。
于生抬起头，循着感觉寻找着那颗落在黑星表面的光点，探测器此刻已经完成数次减速，正以一个十分谨慎的速度缓慢靠近那层黑色壳层。
其他人也注意到了他的目光，顿时所有人都安静下来，连元昊真人手里那把扇子都不摇了，老帅比目光炯炯地看着于生的反应，带着些许莫名的期待。
探测器越过了那层黑暗，引擎最后一闪，信号反应瞬间消失在所有天线和雷达中。
“怎么样？还能感觉到它吗？”洛忍不住开口问道。
于生眉头紧锁，仔细感知了数分钟后才低声开口：“……能。”
老帅比“啪”一下子合上了折扇，眼睛里都放着光，紧接着就冒出一句：“这是怎么个原理呢……”
“先别管原理了，”于生摆摆手，“感觉是能感觉到，但感知非常模糊，就好像……隔着极其遥远的距离一样。”
“模糊？遥远的距离？”艾琳惊讶地看向于生，“你从交界地给戍寂的大气层里投放表情包都没觉得远啊！这黑星就在咱们眼前呢……”
“所以才说黑星里面是复杂的‘空间异象’，”于生皱着眉说道，“我在试着接管探测器的摄像头，但模模糊糊什么都看不清楚，好像有很强的干扰。”
他一边说着，一边还盯着远方的那颗黑暗天体，神色严肃中渐渐带上了一丝若有所思的表情。
胡狸一看他这模样就激灵一下子竖起耳朵来，“啊，恩公好像又有点子……”
她话音未落，于生已经抬手一指太空：“我有个想法。”
洛的眼睛瞬间就瞪大：“您不会打算亲自进去看看吧？！”
于生一脸自然：“这有什么问题吗？”
洛：“……”
金毛精灵仔细寻思（她也开始学会寻思了）了一下，又回忆了一下自家老板的以往战绩，只觉得无言以对。
但她仍然感觉有点难绷，作为技术人员最后的那点理性在她的寻思边缘垂死挣扎了一下：“但这毕竟不是一般的情况，黑星内部性质诡异，环境异常，还不知道活人进去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情，我认为还是得慎重。”
“活人进去过啊，”于生抬手一指旁边的帅老头，“元昊真人进去过一次了，黑星内部最大的不确定因素就是随机的空间传送，而我最不怕的就是空间传送。至于说别的什么风险……”
于生思考了一下，扭头看向肩膀上的小人偶。
“我今天有血光之灾吗？”
艾琳俩小手捧着于生的大脸仔仔细细打量，看了半天突然一惊：“卧槽，竟然没有！”
于生一听眨了眨眼，前一刻还自信十足的他这时候说话突然就开始慎重起来：“但话又说回来，毕竟是去探索未知天体，还是得严谨一些，靠近之后我先观察一下情况。”
洛目瞪口呆：“……您tm这样反而慎重起来了！？”
于生：“说多少次了，你是个精灵，说话要文雅一点。”
洛：“我在前面加‘您’字了。”
于生：“……”
第738章 咫尺越境
经常跟洛接触的人都能感觉出来，她最近是越来越适应旅社的企业文化了，整个人日常的言行也渐渐能放得开手脚——这点变化在她这次返乡探亲回来之后变得尤为明显。
大家还记得这个金毛精灵刚来的时候整天战战兢兢疑神疑鬼的样子，那时候的她就跟个落进贼窝的耗子一样（虽然也不排除她那时候多少有点演的成分），而现在的她甚至都敢在老板面前骂街的。
不但敢骂街，骂完街她甚至还敢狡辩。
可以说，现在的她已经兼具了艾琳的素质，胡狸的智商，于生的脸皮——以及露娜的活体金属。
是个立派的旅社团伙成员了。
至于于生这边，他跟艾琳和洛讨论之后还是决定要亲自去确认一下黑星的情况。
只不过行动方案从一头莽进去调整成了莽进去之前先仔细瞧瞧情况（暂定）。
三十分钟后，一支特殊的队伍便来到了距离黑星表面最近的一处航标装置旁。
银白色的九尾妖狐漂浮在宇宙中，妖狐背上坐着于生和小人偶；元昊真人在太空中负手而立，一身护体灵光氤氲升腾，身后还飘着他的土木大阵，百八十块砖头绕圈飞舞；再远一点是洛，作为一位柔弱的科学家，她暂时还做不到在宇宙空间中肉身蝶泳，所以她开穿梭机过来的。
现场就主打一个各有各的画风，各展才艺，互不耽误。
“这里距黑星的‘壳层’大约12公里，也是我们设置的、距离黑星最近的一座信标，”洛的声音从耳机中传来，传入于生耳中，“距离再近一些，干扰就会呈指数上升，锚定的空间设施也会因为各种莫名其妙的原因失去稳定。”
于生调整了一下耳机的位置——在胡狸身旁，由于有护体灵气维持环境，他可以和身边的人直接交谈，但要和护体灵气之外的人交流就只能借助通信设备了：“这层‘外壳’……看着很平静。”
“没错。而且不只是平静，根据我们的观测，黑星整体的形状都规整到了匪夷所思的程度，”洛回应道，“您能想象吗？一颗如此巨大的天体，表面却没有任何起伏褶皱，‘光滑度’超过了这个世界上最平整的镜面，而且无论对它进行再高精度的测量，它都是一个极端完美的正球形，简直就像……”
她说到这停顿了一下，似乎是斟酌了一下自家老板的文化水平，才又继续开口：“简直就像一个完全用精准的数学语言‘描述’出来的、投射在现实宇宙中的矢量空洞——这个球形是如此完美，以至于都不像是现实世界中该有的结构。”
于生想了想，觉得对方应该是在尝试照顾自己的文化水平，但未遂。
不过他觉得影响不大，反正他大概能理解对方的意思是这个球圆得不像话，而在稍作思考之后，他又问道：“这层星体‘外壳’有什么性质？”
洛：“说是外壳，但实际那只是一层漆黑的‘分界’，它没有实体结构，表现出来的温度、辐射等参数也与外界环境完全一致，事实上如果不是肉眼可以观测到，仅凭设备扫描的结果就是这里飘着一个巨大的干扰源，无形无质，如同幻影——干扰源的‘边界轮廓’仅仅在光学层面存在，这就是我们目前的结论。”
于生慢慢点了点头，片刻斟酌之后，他先拍了拍狐狸姑娘的后背。
“总而言之，先打一发尾巴下去看看成色。”
狐狸姑娘二话不说就把一条银白色的大尾巴甩了出去，狐尾喷吐着巨大的蓝色推进焰，划过一道明亮轨迹坠入那层漆黑而平静的星球表面。
片刻之后，大妖狐摇了摇头，扭头看向于生：“失去联系了。不过我给这条尾巴设了命令，离线之后先巡航15分钟，如果没有受损就原路返回。”
于生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便开始默默等候，倒是洛忽然传来了一声惊呼：“啥玩意儿？你这尾巴还是可编程的？！”
于生依稀记得当初艾琳好像就这么惊叹过一次……只能说赛博狐仙是这样的，在狐狸姑娘的尾巴仙法面前，泰拉大学博士大圆满境界和胎教毕业幼儿园函授的文化水平也就不相伯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