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百里晴应了一声，接着她好像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对自己只是个‘幻觉’这件事，你在意吗？”
“好像有点。”
“那这份‘在意’起码是真的——而且独属于你自己。”
“你还真会安慰人。”
百里晴没有在意脑海中那个声音的调侃，她只是轻轻呼了口气，转身离开窗前。
“我要睡了。”
“今天休息这么早？”
“龙化很消耗力气，尤其是还要对抗‘晦暗天使’的声音——我也是会累的，”百里晴随口说道，“而且今天于生带着他那一家子去找那位‘爱丽丝大使’，他应该没时间再半夜给我打电话了。”
“好吧好吧，特勤局的工作扔给了妹妹，‘午夜电话狂人’带着他那闹哄哄的一家子去了边境，这确实是千载难逢的补觉机会，堂堂特勤局局长大人也有休息的权利……晚安了，姐姐。”
“晚安。”
百里晴嘴角似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而后她轻轻舒了口气，久违而放松地提前躺在了床上。
半分钟后，局长女士翻身坐起。
角顶在床上了。
百里晴表情有些微妙地抬手摸了摸脑袋上的龙角，大概判断了一下角的尺寸和位置，侧着身子躺下。
这次半分钟不到她就又起来了。
坐在床上发了几秒呆之后，百里晴默默把挂在角上的枕头拿了下来，看着上面扎出来的窟窿叹了口气。
然后她就开始各种尝试：平躺着角会撑在床上，侧躺着也会，趴着睡不着，头架在床沿外面更难受，有心想找个锯吧，锯不下来——而且疼。
自然脱落可能得等到明天，这还是最好的情况，最糟的话三天都不一定能掉下来。
已经记不起之前龙角无法自然消退时晚上是怎么睡觉的了……好像压根没睡？
百里晴穿着睡裙又坐了起来，在黑暗中绷着脸沉默不语。
片刻后，她再次一声叹息，随手拿起了旁边床头柜上的手机。
睡不着就睡不着吧，好歹不用处理公务，靠在床上刷刷手机也算放松了。
手机解锁的一瞬间，消息提示音恰好响起，百里晴皱了皱眉，发现不是特勤局工作群组或理事会群组里的消息之后还松了口气。
只是这消息的发信人有些陌生——信息来源显示是“异度旅社号数据库”……
第569章 城市之外的风景
一辆黑色高级车从特勤局的地下停车场开了出来，很快便从距离最近的异域入口驶上“捷径”。
灰白色的水泥隧道在车窗外不断向后退去，单调重复的指引灯光和淡淡的“异质感”环绕着车子，这个时间的捷径中格外清静，除了偶尔可以看到特勤局的巡逻机器人沿着隧道墙壁飞快滑过，路上几乎遇不见任何别的活动物体。
于生坐在车子的副驾驶位置，胡狸跟露娜坐在后排，艾琳则在两排座椅之间爬来爬去，一刻都不得安静。
这家伙显然还在兴奋着。
名为“玛丽丝”的发条女仆一边开车，一边通过后视镜看了正把自己挂在副驾座椅头枕上的艾琳一眼，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艾琳小姐看上去很高兴。”
“那是，这家伙等这一天都多久了，成天念念叨叨着她一米六七的大个儿，”于生笑着叹了口气，“我给她搓了好几个身体都不太成功，这次这个‘原装’的总不会再出问题。”
“女主人那边已经做好准备，我们在花园网络中找到了旧世代的人偶躯体基准蓝图，纳米打印池可以根据蓝图修复那具躯体——无论它碎成了多少片，”玛丽丝温和地说着，目光忽然又落在于生身上，漂亮的人工眼球中微光闪烁，“向您致敬，于生先生，您不只是解决了又一场天使危机，更找回了一位迷失的爱丽丝人偶，女主人说，这份功绩足以让您成为爱丽丝人偶们共同的朋友了。”
于生笑着点点头，而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看到了“捷径”的出口。
异域隧道在一道闪烁着微光的闸口前戛然而止，车子驶出隧道，开始穿过界城最外缘的城区，于生回头看了一眼，看到隧道的出口竟是一座老旧洋房外墙上的一片拱门形污渍——而在车窗两侧，路旁的建筑物则全都呈现出一种仿佛上个时代的陈旧、死寂。
看上去荒废了几十年的旧洋房，人去楼空的废弃公寓，正在进行拆除作业的工地，寒凉的夜色中亮着昏暗的路灯，静悄悄的路面上几乎看不到什么车子，偶尔看到人影出现在附近，看起来似乎也是特勤局的干员小队。
就仿佛是一片被时光抛弃，凝滞在人们的遗忘边缘的区域。
“我还是第一次来到这么靠近城区边界的地方……”于生瞪大眼睛看着车窗外的风景，语气中带着感慨，“原来界城最边缘的区域是这样的……”
“据说界城的‘边缘城区’不是给人居住的，而是留给那些‘看不见的东西’，”玛丽丝随口说着，“有一些是在郊区游荡的‘灵体’，还有一些是在城市本身运行过程中产生的‘异质’，好像还有一些与特勤局达成默契的、低危害度的实体——因为边缘城区本身的性质近乎异域，那些实体便躲藏在这些看似废弃的建筑物里。”
玛丽丝顿了顿，仿佛一位导游般继续说道：“在人类的视野之外，这些废弃的房屋灯火通明，繁荣热闹，另有一个小小的‘异种社会’隐藏在这片环状的废弃街区里，被特勤局监控，与人类世界相安无事。”
于生有点意外地看着正在开车的发条女仆：“……你挺了解啊，你们不是外地来的么？”
玛丽丝：“旅游手册上说的。”
于生：“……旅游手册？”
“对，”玛丽丝点点头，“对那些从‘外面’来的访客而言，交界地可是宇宙闻名的旅游胜地。”
于生抓抓头发：“好吧，我好像听百里晴提过这方面的事情。”
一边说着他一边又朝窗外看了一眼，疑惑地皱着眉：“但我也没看出什么灵异玩意儿啊……我个人觉得我‘眼神’还是可以的。”
他这话音刚落，就听见玛丽丝开口说道：“因为手册上的大部分内容其实是骗外地人的。”
于生：“……”
“理事会怎么可能真开放一片闹鬼的异常区域当旅游项目——几个民间旅行社挑几栋老房子布个景打个灯光就顶天，游客们进来可以自己脑补，反正他们又没见过真正的异域，”玛丽丝随口说着，“废弃街区里确实有我说的那种‘异种聚集区’，但都被特勤局严密封锁着呢，根本不可能直接开车穿过去，有些甚至肉眼看都看不到的。”
于生眨了眨眼，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挂在座椅后背的艾琳冒出一句：“……哎不是，你们不是外地人吗！？”
“我们是外地人啊，我们外地也是这么搞的，爱丽丝小屋还经营恐怖人偶馆呢，最大的主题公园占了一整个星球，年年有人去上当，被一群假扮成失控机仆和诅咒人偶的姐妹吓的屁滚尿流的……”
于生整个人都惊了：“还能这么搞的？！”
玛丽丝点点头：“能啊，在爱丽丝人偶和我们伺服机器人内部，‘吓唬无知的外地人类’是最受欢迎的减压项目。”
听着这位机娘的讲述，于生就不由感慨起原来那群在外人眼中神神秘秘的爱丽丝人偶业余生活竟然也这么丰富——然后他就看到了旁边的艾琳正瞪着亮晶晶的大眼睛，俨然听得心驰神往……
而就说话的功夫，玛丽丝已经开着车越过了界城边缘的最后一处“城市区域”，在穿过一道看上去平平无奇的隔离带之后，于生就注意到周围的风景和氛围瞬间发生了变化。
刚才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好像穿过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墙外便是所谓的“郊区”——一望无际的旷野在夜幕中延伸出去，沐浴着不知从哪个维度折射过来的星光，旷野上地势起伏，远处可以看到一些高大而不知名的树木，而不管朝哪个方向看过去，都会感觉视野尽头的地面好像“歪斜”着，甚至……像是整个地面都在地平线附近“卷”起来了一样。
一条陈旧而宽阔的公路穿过荒芜区域，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沿途有路灯，但总有一些路段的灯光好像出了问题，那些区域被浮动的黑影所干扰，时不时就有路段完全陷入黑暗中，泛着被浓墨浸染般的质感。
于生还在路上看到了特勤局设立的岗哨——那是高耸的先进哨塔，与界城那种“当代城市画风”截然不同，银灰色的塔楼四周安装着重型磁轨炮和压根看不出名堂的复杂天线或雷达阵列，厚重的能量护盾在夜幕下泛着氤氲的光，重装步战机器人把守着路口，还有飘在半空的灵能者警惕着主干道外那些不稳定的时空结构。
他还看到了一些聚居点。
“郊区”竟然是有人居住的，那些聚居点看上去是大大小小的村落，规模最大的像是一座镇子，最小的就只是一道闪烁着护盾光辉的低矮围墙，里面有几户人家。
玛丽丝说，那些都是特勤局或理事会设置的“外围安置点”，为了监控交界地外缘区的情况以及采集某些特殊资源而设立，具体的她就不清楚了。
于生忽然意识到，他在交界地已经住了很长时间，实际上却仍然对这片神秘的“宇宙枢纽”知之甚少——他去过遥远的星空深处，去过飞羽星域，甚至去过界桥尽头的迷失时空，却是第一次像今天这样离开那座庞大的“界城”，离开那座由理事会和特勤局精心保护、人工设置的“景观沙箱”，来到这荒芜而原始的“城郊”。
尽管这片“城郊”其实就在他眼皮子底下。
“外面很荒凉啊，”小人偶爬到副驾，脚踩着于生的胳膊，整张脸都快贴在车玻璃上，“哇哦……还有闪电！”
“我们就要往那边去，”玛丽丝说着，已经开车走上一条小路，朝着有闪电的方向驶去，“那是通往边境的‘时空跳点’，通过跳点上的特定坐标，我们可以直接抵达爱丽丝使馆所处的浮空岛——坐稳扶好，要有些颠簸了。”
这位机娘话音刚落，于生就感觉身子下面猛地一震——车子明明还行驶在平整的道路上，他却觉得整辆车都开始摇晃！
重力在失衡，看似平整的道路好像并不连续，车窗外的风景开始呈现出断断续续的怪异状态，一些好像压根不属于正常时空幻影则时不时闪过窗外。
艾琳开始兴奋地吱儿哇乱叫。
然而玛丽丝却好像对所有这些颠簸和耳边吵闹的动静都没什么感觉，她眼中泛着机械般平静的目光，只管精准地操纵着车辆，一脚油门就冲向了道路尽头一片隐隐约约的、气泡般的光幕。
于生就听到耳边传来“嗡”的一声，等窗外光影再恢复稳定的时候，一座巨大、华丽而萦绕着神秘气息的洋房便出现在他视野中。
洋房伫立在一座漂浮于半空巨大浮岛上，浮岛周围全是大大小小的碎裂小岛，还有极光般的光流在无数破碎浮岛之间流淌，偶尔有遥远的星光直接透过时空夹缝洒落下来，映在天空。
洋房周围则还有着一大片繁茂的花园，许多无面孔的低级人偶正在花园中忙忙碌碌。
车子在洋房门口停下，于生一行人下了车，便看到那位名叫“玛琳”的爱丽丝特使正站在门口，面带微笑。
第570章 修复躯壳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于生大概很难想象到在交界地的边境区域是这样一番景象，更想象不到在这些支离破碎的荒芜空岛、巨石与极光之间，会伫立着这样一栋充满哥特氛围的神秘洋房——再加上旁边花园里还有一堆无脸人偶在那走来走去，以至于他第一眼看过去脑海里就下意识冒出了“魔女小屋”、“诅咒公馆”之类的字眼。
就这画风，于生寻思着这玩意儿扔游戏里起码也得是四十级往后才能开的副本，尤其是洋房一侧屋顶上的那俩窟窿，看上去更是极具魄力，极有一种黑暗、破坏、神秘的气场——也不知道当初是怎么个装修思路。
于生扛着艾琳，身后跟着胡狸跟露娜，四个人一块抬头，带着些许迷茫看着侧面屋顶上那俩大洞，以至于都没顾上跟玛琳打招呼。
两秒钟后，玛琳终于绷不住了，略有些尴尬地侧过脸：“这是有原因的……”
于生眨眨眼，看着眼前的活人偶。
玛丽丝在旁边叹了口气：“这跟之前的那场战斗有关……”
于生一听更糊涂了：“之前？之前战场也是在界城范围内啊，还打到边境了？”
“那倒没有，”玛琳调整了一下表情，似乎努力想转移眼前几个客人的注意力好让他们别继续盯着屋顶上的大洞，“但之前界城上空的那些空间裂隙一度蔓延到了郊区上空，当时我们无法确定那些碎裂带会蔓延到什么程度，所以……”
她说到这有些尴尬地停了下来，玛丽丝直接补上了后面的内容：“所以女主人决定启动空岛引擎，紧急回避一下。”
胡狸一脸好奇：“……那，然后呢？”
“我们隔壁是巴摩萨隐士会的城堡——他们也决定紧急回避一下。”
于生几人：“……”
然后艾琳就伸长了脖子，四处张望着。
玛琳：“不用找了，他们城堡主楼塌了，跃迁回去修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这位活人偶说到这的时候竟有点得意模样——连刚才那点尴尬都给遮过去了。
于生则听得一脸震惊，他还是第一次知道建筑物也能追尾的，而且之前一场恶战，界城大部分区域都被灵狐系统保护的完好无损，倒是战场外边的俩大使馆给怼了——这又是啥型号的冤种？！
“咳，我们先进去吧，”玛琳干咳一声，打断这个有些尴尬的话题，侧身做出了邀请的姿态，“侧翼建筑很快就会修复，而且那边主要是观景台和空间实验室，人偶打印室未受波及，不会影响今天的修复计划。”
于生一听顿时反应过来，赶紧跟在对方身后。
他们穿过了洋房的主厅，又在玛琳和玛丽丝的带领下走过了一条长长的、悬挂着许多油画的走廊。一路上，于生见到了许多在工作中的低级人偶，还有类似玛丽丝这样的“伺服机器人”——只是明显级别低了一些，而且好像并不具备玛丽丝那样灵动的智能。
充盈着神秘氛围的哥特洋房，引路的活人偶与发条女仆，深邃悠长的走廊，古老的油画，以及随处可见的无面人偶和机械侍从。
于生寻思着这里确实很适合开个主题恐怖屋——都不用改造的，就把灯一关然后在门口安排个卖票的就行。
而后，一行人便抵达了洋房深处，来到了一个被称作“人偶打印室”的地方。
密室中亮起灯光，于生看到房间两侧的墙壁旁排列着大量看不明白的控制设备与伺服机组，一个巨大的“水槽”被安置在房间中央的平台上，银灰色的纳米机群在水槽中缓缓涌动，水槽前的全息投影上则显示着令人眼花缭乱的数据图表。
刚从外边那“魔女公馆”一路走进来的于生看着这房间里的景象有点发懵。
“……这画风是不是有哪不对？”
玛琳一脸理所当然：“没有啊，人偶打印室是这样的。”
于生：“……”
他使劲寻思了一番，也不知道该怎么跟眼前的活人偶解释自己这一刻的错愕，所以干脆不解释了。
玛琳则吩咐着发条女仆去调试“打印装置”的参数，又抬手指了指水槽侧面的一处合金平台：“把艾琳的原始躯壳放在这里吧，我先检查一下状态。”
胡狸便点了点头，走过去“铿啷”一声（配音）把自己的储物尾巴拔了下来，在那平台上空使劲一抖，一堆零碎残骸便开始噼里啪啦地往台子上掉。
正在纳米池旁忙活的玛丽丝看见这一幕嘎嘣就死机了。
连一贯优雅冷静玛琳都瞬间目瞪口呆，过了两三秒才扭过头：“这画风是不是有哪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