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忽然进入了他的视野。
那是一个穿着黑裙子的人偶，正蹲在一扇闸门附近，低着头很认真地在做着什么。
于生看到那个身影瞬间心中一动，快步走了过去，不过在靠近之后他又谨慎地放慢了脚步，离着一小段距离打破沉默：“艾琳？”
小人偶却仍旧蹲在地上，仿佛没有听到旁边传来的声音。
于生便又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两步，低头看着人偶在忙碌的事情。
“艾琳”正抓着一支铅笔，在一个对她而言显得过于巨大的笔记本上写写画画着。
那本子上写满了令人眼花缭乱的符号与计算式，无法识别的文字就像一团混乱的噪音，在于生的视野中拥挤推搡着，仿佛要从那笔记本里逃逸出去。
于生咽了口口水，眼前这极不对劲的一幕让他心生戒备（主要不对劲的地方是艾琳竟然在算东西）：“你在……干什么？”
“世界末日就要来了。”
小人偶忽然开口了。
那听上去确实是艾琳的声音，但里面又夹杂着一个模模糊糊的陌生嗓音。
“世界末日？”于生心中一动，一边保持警惕一边飞快组织着语言，“是……‘噩兆’，对吗？”
“那是‘他们’给我起的名字，”小人偶慢吞吞地说着，好像丝毫没有在意于生是从哪来的，整个人的状态宛若梦游，“他们很恐惧，从第一次注视星空的时候就很恐惧，所以他们给我起了这个名字……他们觉得恐惧是有源头和形象的，便塑造了这样一个敬畏和祈求的对象……”
于生有些艰难地理解着人偶的话语，他在对方身旁蹲了下来，看着那笔记本上的东西。
“你是说，有一群人，因为对末日的恐惧而给自己塑造了一个膜拜的对象，于是这个‘膜拜对象’就诞生了？这就是你的由来？”
人偶没有回答，只是专注地勾画着。
于生却想起了安卡艾拉，想起了衍星体——即便是在坠落的最后一刻，在晦暗天使那古老破碎的记忆深处，也仍然映着万物终结时那庞大而令人绝望的影子。
“这上面的公式……是什么意思？”他很认真地问道。
小人偶终于停了片刻。
她抬起头，于生看不清她那笼罩在黑色迷雾中的五官，却能看到一双猩红的眼睛。
“宇宙最终的解——只要把它算出来，就可以启动庇护所了。”
第532章 人生苦短
于生不确定眼前这个看上去很像艾琳的“人偶”到底是何来头——他理所当然的第一反应自然是“噩兆女神”，但在人偶开口的时候，他又确确实实从对方身上察觉到了艾琳的气息，那种熟悉感是不会有错的。
她或许仍然是某种“混合体”，某个以“噩兆女神”为主导，但没有完整人格的混合体，而考虑到小人偶身上的复杂情况，他决定暂且不追究这些细节问题。
在意识到这个影子般的人偶好像有些精神恍惚之后，于生决定顺着对方的话继续往下问：“庇护所是什么？”
“庇护所……就是庇护所，”人偶慢吞吞地说着，与平日里那种叽叽喳喳语速飞快的模样形成了鲜明对比，“他们说，我可以从灰烬中建起一座城，或别的什么东西，文明尚可延续千百年，他们说……活着就是有希望的，尽管终结的日子一定会来……”
于生一时间有点懵：“他们让‘噩兆’的象征去承担延续文明的责任？”
人偶定定地看着他，过了好久才慢慢低下头，一动不动地看着笔记本：“噩兆是他们的恐惧，也是他们对世界的认知与理解，他们没得选。”
于生怔了怔，又试探着问道：“有个东西，名叫‘界桥’的……你还记得吗？”
人偶迟钝地思考着，过了很久才轻轻摇头：“不记得了。”
“那交界地呢？还有一个名叫‘艾琳’的金发人偶……”
“也不记得了。”
“那‘黑星’……”
似乎不管问什么，人偶都不记得了。
在反复尝试了好几个问题之后，于生意识到这个看上去和艾琳很相似的人偶似乎只记得一场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末日，以及一个为某种“庇护所”计算“启动方程式”的使命，她就在这项任务中无尽地循环着，忘却了所有其他的事情。
“那你还记得什么？”于生忍不住问道。
影子般的人偶再一次迟钝地思考起来，那双猩红的眼睛在黑暗中明灭不定，而后她终于又有了动作——人偶低下头，用铅笔在笔记本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两个字。
“于生”
“于-生，”她慢吞吞地说着，朦胧阴影下的面孔似乎露出了一丝笑容，“等于生回家，一切就都会好起来了。”
于生：“……？”
他一下子有点懵，然后就看到人偶忽然又想起什么，慢悠悠地在本子上继续写着——
“傻狐狸……天气凉了，她就会毛茸茸的，C型扣，是个扫地姬器人，阳光，是暖和的，小孩子会很吵，树叶是……绿色的，小河流过山谷，流进黑森林里，风……风抓不住，但风会抓住我。”
她抬起头，开心地笑着，然而就在于生因此稍一恍惚的时候，那生动而清晰的表情便从人偶脸上消退了，她的面孔重新被朦胧的阴影笼罩起来，只余下一双猩红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
“你要过去吗？”她忽然抬起手，指了指旁边那扇通往实验室的大门。
“……那扇门对面有什么？”于生心中一动，不知为何问了这么个问题。
“回家的路。”人偶看着于生的眼睛说道。
与艾琳相似的气息正在她身上逐渐消退着。
于生迟疑了一下，转身将手放在那道闸门上——门悄无声息地开启了。
“你接下来要……”
他回头看向人偶刚才蹲着的地方，话没说完便戛然而止。
那里空空荡荡，人偶早已不见了踪影——就好像从一开始她便不曾存在过。
于生在原地怔了两秒，眉头紧皱地思考了许多问题，而后终于转身走进大厅。
仍然是那间熟悉的“黑点实验室”，但完全不再是印象中那灯光明亮的样子，一种仿佛笼罩着黑纱的昏暗质感覆盖着视野，一块漆黑的、表面形状不定的漆黑团块漂浮在大厅中央，在半空中不断地涨缩蠕动着，数不清的黑色蛛丝便从那漆黑团块中延伸出来，在整个大厅中纵横交织，化作蛛网笼罩一切。
而在这片昏暗和蛛网下，是许许多多的人形影子，来自现实世界的投影在这片维度夹缝中盲目地摇晃着，发出各种嗡嗡隆隆的噪音，那噪音彼此共鸣，就像要钻进人的脑子一般鼓噪不休。
那是星辰学者们思考的声音——偏离常轨的知识在他们的思考中呼啸震颤，冲击着这里脆弱的现实边界，想要在可观测宇宙中化作实体。
但有一个影子很特殊。
那影子站在大厅中央的漆黑团块旁边，看上去高挑而纤瘦，ta比周围所有的幻影都要凝实，甚至在于生的灵性直觉中闪耀着某种……强烈的存在感。
ta没有发出噪音，而是在进行纯粹的聆听与思考，就像是在和那漆黑团块交流似的。
于生看到有丝丝缕缕的黑色蛛丝从漆黑团块中延伸出来，单独缠绕在那高挑纤瘦的身影上，还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小个子阴影趴在那高挑身影的背上，跟个背后灵似的凑在后者头颅附近，一边用手指头戳着对方的脑袋一边左摇右晃地发出许多没有素质的声音。
许多人的直系亲属在那低语声中升上天空，璀璨绽放，而后又如烟花散落。
于生整个人都懵了，只觉得这氛围切换得他有点猝不及防，然后还不等他反应过来，就见到那个幻影般模糊的小个子阴影猛地朝这边转过头——几乎是一瞬间，那阴影便凝实了几分，然后发出开心又意外的声音：“呀——于生？！”
下一秒那小东西就从高挑身影的肩膀上跳了下来，沿着几根蛛丝手脚并用飞快地朝于生爬了过来，爬到一半还离着两三米远的时候直接就是一个矮冬瓜飞扑：“于生~你可算活啦！这次你死好久……”
于生感觉有东西结结实实地撞在自己胸口，紧接着就是一阵天旋地转，渗入骨髓的阴冷和翻江倒海的眩晕猛然袭来，就跟把他扔进冰洋的大漩涡里转了仨钟头然后直接甩到平流层开始自由落体似的，当场他重新死回去的心都有了——而这种感觉他又并不陌生。
是“猛醒”，艾琳独特的叫醒技巧。
下一秒，那被蛛网覆盖的昏暗维度无声崩塌，现实世界鲜明的色彩和声音潮水般涌来，于生身体晃了晃，眼前的彩色雪花点便飞快变成清晰的视野。
一个有点眼熟的漂亮金发精灵姐姐正站在不远处目瞪口呆地看着这边——身后连接着好几道金属节肢，下半身的裙摆外是轮状的机械肢体。
还有一大群明显是被吓到了的技术人员和看上去像是护卫的精英战斗员站在附近。
于生反应了一下，终于想起来对面那个金发精灵带给自己的熟悉感是怎么回事了——是他很早时候测试开门能力看见过的那个精灵姬油佬！
她竟然出现在这儿？！
而还不等于生细想，对面的金发精灵也明显认出了眼前的入侵者，她一瞬间眼睛瞪得老大，紧接着就猛地倒吸了口冷气，抬手指着于生，几乎咬牙切齿一字一顿：“怎么又TM是你？！你TM到底怎-么-进-来的？！”
“哎你看这事儿整的，”于生这时候“猛醒”的后遗症还没结束，整个人都是晕乎乎的，只能一边摆着手一边努力保持平衡，说啥都没过脑子，“早知道是你在对面我还费那劲干啥……”
他这边话没说完，周围的安保人员已经一拥而上——实验室中的人并不记得他们已经将眼前这个入侵者杀死过一遍，但显然这个突然出现在核心区的神秘个体对实验室而言是个巨大的威胁。
长枪短炮当时就都杵到了于生脸上。
“抓活的！”那金发精灵飞快喊道。
一个能接二连三“闯”到她的隐秘据点里的入侵者，可不能稀里糊涂就被打死了——这绝对是不可多得的研究对象！
“你别说，你们还真别说，”于生一听对方这么说就忍不住乐出声来，“这次有可行性了……”
但下一刻，他就直接在身旁打开一扇门，从里面拎了根看起来就充满正义与道理的狼牙棒出来。
“不过可惜的是我这还有事得先回去一趟，”他咧开嘴，大踏步向前走去，“放心吧，一切都很快——我们会再见面的。”
在安保人员和金发精灵惊愕的注视中，入侵者仿佛无视了周围那些致命的武器威胁，几步大大咧咧的加速之后，那个拎着怪异狰狞武器的男人便直接猛地蹬地，一跃而起，直冲向——实验室中央的佐尔达黑石。
凭空出现，速度极快，力量极大，实验室的强化合金地面都被踏出了一个深坑——不是人类！
士兵们瞬间做出判断，原本还想用非致命手段捕获入侵者的他们果断扣下了扳机。
于生的想法则很简单。
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在这么多人严密保护下冲到那个金发精灵或那块“黑石”旁边，至少活着是冲不过去的。
但这个距离并不远，他大可以莽一波。
反正莽不过去也没什么损失——死亡自会索取它的代价。
战神起跳。
战神睡觉。
“艾琳……”一个声音跨过遥远的时空，在精神连接中响起。
“干啥？”
“这辈子，真短呐。”
“……啊？！等会于生你TM怎么又死了？两分钟前刚活啊！”
“……”
第533章 逼近边界
那个诡异的入侵者几乎瞬间便被一片弹雨给撕碎了——残破的尸体借着惯性越过空中一小段距离，最后就落在了佐尔达黑石和金发精灵面前只有两三米的位置。
枪声停了下来，大厅中一时间有些安静。
就这么打死了？这么干脆？
“我还以为这是个什么刀枪不入的怪物……”一个安保部队士兵忍不住嘀咕，“这怎么能用枪打死的？”
“别放松警惕！”一个指挥官模样的人赶紧提醒，“这个入侵者很不对劲！你们两个，去检查一下尸体。”
“是！”
士兵们开始谨慎地处理现场，站在佐尔达黑石旁边的金发精灵则看上去好像还有点发懵。
一种轻微的刺痛和眩晕感正在她脑海深处盘旋，这有一部分是与“黑石”直接联系导致，但这次的“后遗症”又和平日里不太一样，某种……不和谐的“噪声”混进了意识里，而刚才那个入侵者一个跳劈冲过来的时候脑海中的噪声还莫名地放大了许多，到现在还没有完全消退。
金发精灵使劲晃了晃脑袋，只觉得眼前视野一下子清晰，一下子又好像覆盖了层层黑色纱幔，有古怪的黑色丝线时不时出现在视线里——片刻后，一股忽然出现的不安让她一下子清醒过来。
那是高阶占星师与生俱来的灵性直觉，尽管她在很多年前就已经抛弃了“占星师”这个身份，但她毕竟仍是一个被星辰眷顾的阿尔格莱德人。
她猛地低头看向地面，只看到一滩鲜血正在那入侵者的尸体下面慢慢扩大，血液分出细流，一点点朝着佐尔达黑石和自己脚下蔓延着。
人受伤会流血，血会流淌，这应该是正常现象。
但她看着那缓慢流淌扩散的血液，却忽然感觉到一股强烈的违和与警惕——难以抑制的恐惧感从心底漫了上来，就好像自己正看着的是什么古老而不可名状的怪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