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度旅社 第285节

  “其实我对这儿也不太熟,”小红帽嘀咕道,“好多资料也是昨天晚上临时查到的……”

  就在此时,那位“院长”又抬起手,做了个邀请的姿势:“请随我来吧,你们要见的人在深层病房,我来为你们带路。”

  于生便赶紧收拢了一下各种乱七八糟的想法,带着艾琳和小红帽一起跟在了院长身后,迈步走入静林疗养院的大楼。

  进入大门之后,入目之处便是一间开阔而明亮的大厅。

  头顶上是明亮的灯光,四周整洁而宽敞,大厅两侧有标识鲜明的指引牌和休息处,正对着大门的地方则是一座综合问询台,大厅里还能看到穿着疗养院工作制服的医护人员,也有在医护人员陪同下出来走动的病人——不管怎么看,这座外观给人压抑诡异之感的建筑物内部竟都是出人意料的正常。

  但当仔细观察的时候,于生终究还是发现了这里一些……不太寻常的地方。

  他跟在院长身后走过大厅,目光扫过附近的墙面,时不时便会看到那些贴在墙上的“提醒”——

  宵禁之后禁止任何人越过大厅问询处的红色光束;

  禁止医护人员与看护级别在二级以上的病人单独接触;

  所有病房皆为单人病房,病房内入住人数大于等于二人时会触发副人格实体化警报;

  “院长”在每日零点至凌晨四点间不会在走廊内活动,如在上述时间内发现走廊出现“院长”,立即按下最近的大红色按钮……

  正常的疗养设施内可不会出现这些提醒。

  于生在“院长”的带领下慢慢往前走着,同时又回忆着在半路上收到的、百里晴发到自己手机上的一些注意事项——“访客”在静林疗养院内须遵守各种探视规则,一些特殊的楼层以及被特殊颜色标注的病房不可进入,疗养院工作人员各司其职,不会随意与访客交谈……都是些诸如此类的内容。

  规则并不复杂,深度只有L-1的静林疗养院相对其他异域而言也可以说没什么危险性。

  但这里……确实是个有意思的地方。

第503章 急转

  疗养院走廊中灯光明亮,四周偶尔能闻到些微空气清新剂的味道,于生扛着小人偶,与小红帽一同跟在那位“院长”身后——偶尔有特勤局的工作人员出现在走廊上,他们都会停下来与“院长”打招呼,后者则礼貌而友好地予以回应。

  一切看上去都如此的“正常”——如果忽略掉那位院长本身是一条金鱼的话。

  那身高足有两米多的高大身影在前走着,肩膀上顶着的鱼缸中泛起一连串细小的气泡,鱼缸里的金鱼慢慢游动,目光时不时落在于生身上。

  “你对这个地方似乎很好奇?”金鱼问道。

  坦白说,每当这条鱼用那个慵懒磁性的嗓音开口的时候于生都有点绷不住——他上一回有这种绷不住的感觉还是初次见到“国王”的时候听到小猫发出了赵忠祥的声音……

  “我只是有点意外,”虽然眼前这条鱼的声线让人有点难绷,但于生还是很快开口了,“我以为这间特殊的……‘精神病院’里面会更压抑,或者说管制严格一点,刚才从这栋大楼外面看着的时候我也是这么觉得的,却没想到这里面还挺让人放松的。”

  “让一群本来就已经出现精神问题的灵能者置身于压力环境里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金鱼在水中游动着,近乎透明的鱼鳍末端仿佛搅动着幻影,“我的工作是尽可能地让那些濒临失控的灵能者回到正轨——或者至少不要让他们的情况恶化下去,而非看管一座监狱。至于你说的管制严格……”

  金鱼忽然吐了个泡泡,泡泡中倒映着一张张情绪不断变化的面孔。

  “这里的管制当然很严格,整个疗养院都是按照高等级收容设施的标准在运作着——你不必怀疑百里晴在这方面的能力。只不过严格的管制措施与轻松舒适的生存环境并不矛盾,前者是为了安全,后者也是为了安全。”

  “那个‘孙晨’在你们这的情况怎样?”小红帽忽然问道。

  “‘孙晨’……是一个很特殊的‘病人’,”在提到这个名字时,“院长”的脚步似乎略有停顿,但很快便恢复如常,“他是唯一一个在完全神志清醒的情况下主动来到这里的‘病患’,而按照疗养院的规矩,像他这样的‘正常人’原则上是不可以入住的……”

  “所以那个叫孙晨的人果然没疯是吧?”小红帽顿时睁大了眼睛,紧接着又是一怔,“原则上不能入住,那他是怎么住进来的?”

  “与他交谈的大夫疯了。”院长说道。

  于生&小红帽:“……?”

  艾琳没忍住:“啥叫大夫疯了?”

  “字面意思,”院长不紧不慢地说道,“按照规矩,即便是看上去没有问题的正常人,只要进入这栋大楼并提交了入住申请,即便不符合收治条件,也必须由一名精神医师完成基础问询和检查之后才能离开疗养院,所以我就安排了一名医生——他们交谈了二十分钟,期间孙晨接受了简单的催眠询问以及‘心理学穿刺’检查,二十分钟后,病房内的自动警报被触发了。

  “我赶过去的时候,负责检查的精神医师正一遍一遍地在墙上写下无人能看懂的符号和混乱至极的字句,整个人已陷入不可交流状态,而‘病人’在一旁的检查床上沉睡正酣。

  “好消息是,那位精神医师只是陷入了临时疯狂,经过一周的治疗之后便恢复过来,坏消息则是他完全不记得当时病房中发生的事情,也无法解释自己在精神异常期间写下的那些符号是什么意思。

  “在那之后,‘孙晨’就被安置到了整个静林疗养院收容等级第二高的病房里,而直到今天,他表现得仍然像是一个……神志完全清醒的正常人。”

  “为啥是收容等级第二高?”艾琳忽然问了一句,小人偶的关注点显然跟其他人不太一样,“这么邪门的情况不得给他关到收容等级最高的地方?大夫都疯了哎!”

  那高大的身影停下脚步,充当头颅的鱼缸中,小金鱼慢慢转过身:“这座设施中,收容等级最高的是我的房间。”

  艾琳想了想:“……哇哦。”

  于生则没有开口,在听到“院长”讲述的情况之后,他就陷入了思索状态。

  过了片刻,他忽然打破沉默:“也就是说,孙晨本人没疯,只是有某种‘东西’在他身上?”

  “或许吧,但即便是特勤局派来的精神医师也对此毫无办法,几个月来,我们对孙晨的‘诊疗’都毫无进展,”院长慢慢开口,“而从另一方面,像他这样‘奇奇怪怪’的病人在这里其实也不算稀奇,这座疗养院里汇聚了交界地灵能者中将近半数的‘疑难杂症病患’,我们并没有无限的人力物力来分析他身上的怪事。

  “所以现在我很好奇,我们的百里局长为何会忽然签发了一份特别的探视许可,让你们来接触这位病人——‘外面’又发生什么事了?”

  于生抬起头,定定地看着那鱼缸里的金鱼,金鱼也好奇地看着他。

  显然,这个由疗养院生成的“实体”虽然如今是特勤局的“特殊合作伙伴”,并且掌控着整个静林疗养院,但百里晴并未把噩兆女神的事情告诉它。

  “哦,看来这是个秘密,”金鱼忽然转移了视线,“那我就不问了。”

  这干脆的态度反而让于生有点始料未及:“额,我还以为你会更好奇一点。”

  “猫会好奇,金鱼不会——金鱼只想躲开鱼缸外的那道视线,”慵懒磁性的女声慢悠悠说着,而后这位“实体”停下了脚步,“前面就是,那个有蓝色房门的房间……”

  “噗——”

  一声怪异而轻微的闷响忽然传入于生耳朵里,就像什么东西膨胀到极限后爆开的动静。

  所有人的脚步下意识一顿,院长刚说到一半的话也被瞬间打断,某种不妙的预感陡然出现,而紧接着,于生就听到耳边传来一声惊呼:“不好!”

  下一秒,他就看到那个身高两米多的高大身影猛地冲了出去,金鱼在鱼缸中飞快地打着转——“院长”冲到了蓝色房门前,抬手就直接一拳。

  “砰”的一声巨响,看上去颇为坚固的厚重大门直接被“院长”打得粉碎,而紧接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便钻进了所有人的鼻子。

  小红帽瞬间反应过来,强烈的血腥气让她的头发下面甚至都弹出一对狼耳朵来——紧接着她就猛地拉了于生一把,飞快地冲向走廊尽头的病房。

  病房中的景象印证了刚才于生那不妙的预感。

  宽敞的单人病房里,一具穿着衬衫长裤的尸体正坐在靠窗的书桌前,尸体的头颅已经消失,而大量的鲜血则喷溅在周围,甚至喷上了高高的天花板,整个房间里几乎到处都是骇人的血迹,以及飞溅的组织碎片。

  饶是见惯了各种可怖场面和诡异事件的小红帽在看到这一幕的时候都下意识倒吸了口凉气,炸毛了一瞬间。

  “我勒个……”于生表情也没好太多,眼前的惨烈景象和线索在关键时刻猛然中断所带来的冲击让他眉头瞬间皱起,而在下一刻,他就猛地注意到了现场除血迹之外的其他“东西”——

  墙上,地面上,甚至床单被褥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符号、数字与几何图形。

  令人眼花缭乱的字符几乎写满了房间中可见的每一寸空间,有的是用笔写的,有的则明显是在笔写坏之后用什么东西刻写上去的痕迹,甚至还有些字迹中夹杂着可疑的血痕,密密麻麻混乱至极的符号和无法辨认的文字拥挤在一起,甚至层层叠叠,像是被写了一层又一层,以至于哪怕仅仅是看一眼都令人头晕目眩,甚至有一种被文字簇拥着吵闹的恍惚感。

  小红帽瞬间就从包里掏出一针理智阻断剂给自己打了下去。

  第一个冲进房间的“院长”这时候已经从外套中拿出一个古怪的小装置,飞快地按下了装置上的某个按钮,于生听到有轻微的震动从房间下方传来,紧接着,病房另一侧的玻璃窗外便开始迅速变暗——厚厚的水泥状物质就像活着的泥浆一样从窗台向上蔓延,开始将整间病房封锁起来。

  完成紧急封锁之后,这位“院长”又快步来到了书桌旁的那具无头尸体前。

  那条“金鱼”从鱼缸里游了出来。

  鱼缸本身是完全封闭的,球型的玻璃容器上没有任何开口,但在这一刻,那条金鱼仿佛变成了一道幻影,悄无声息地穿透了坚固的玻璃缸体——它在空气中摆动着尾巴,凭空缓缓游动着,仿佛是在收集什么东西一样在尸体周围绕了两圈,而后又飞快地回到了鱼缸里。

  “不行了,”金鱼说道,“灵性消散得很快……”

  但它话音未落便被于生打断:“我来!”

  下一秒,于生便直接把手按在了距离自己最近的一滩血迹上。

  “来与我交谈!”

第504章 致命的知识

  当手指接触到血液的一瞬间,黑白灰构筑的死后世界瞬息降临,所有声音都眨眼间远去了,来自现实世界的所有感知都变得空洞而遥远起来。

  高大的“院长”和旁边的艾琳、小红帽都变成了凝滞在空气中的幻影,于生抬头看向那无头尸体的方向,看到身穿衬衫长裤的中年人正呆滞地坐在书桌旁,似乎还在聚精会神地计算着什么。

  于生迈步走了过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喂,我有些话想问……”

  “再给我一点时间,稍微一点就好,”中年人头也不抬地说道,“我知道,我知道自己已经死了,‘祂’给了我看透灾厄的力量,但还差一点点……我就快要搞明白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了……”

  于生顿时一脸错愕。

  这不是他第一次与死者交流,但这一次的情况显然跟之前不太一样!

  名为“孙晨”的死者仍然趴在桌上奋笔疾书着,对自身的死亡命运似乎毫不在乎——甚至都没有好奇这死后的世界里为什么会突然冒出来个于生,而这与于生此前见过的那些浑浑噩噩的“亡者”截然不同!

  下一刻,于生猛地克制住了心中的好奇冲动,他没有打断那个正在伏案忙碌的身影,而是小心翼翼地从旁边探头过去,想看看这位“孙晨”究竟在书写些什么,以至于死亡之后还不愿停下。

  他看到了令人眼花缭乱,甚至头晕目眩的数字与计算符号——就像四周墙壁上的一样。

  那是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孙晨正在新的一页上飞快勾画着一行又一行的内容,它们看上去像是计算式,但所用符号和运算规则都超出了于生的理解水平,而在大量算式之间,还有一系列结构复杂混乱的几何图形,那些图形仿佛不仅是式子的一部分,甚至还是某种用于表述空间关系的示例结构,而在那几何线条之间,又填充了大量的标注——孙晨在其中几条标注间写了又擦,擦了又写,不断重复着这个过程。

  “还是不行,还是不行……我仍然无法理解这个结构,可能一开始就搞错了某个条件……”

  孙晨忽然开始嘀嘀咕咕,似乎是在计算中陷入了死胡同,但忽然他又好像想明白了什么,开始继续在笔记本上演算、记录。

  然而他的身影却已经渐渐开始变得稀薄,显然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够。

  “知识,”那个正在变得稀薄的身影忽然开口,他仍旧没有停下手中的书写,但交谈的目标显然是一旁的于生,“杀死我的是‘知识’,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知识。”

  于生一怔,但他刚要开口,却又看到那死者头也不抬地摆了摆手。

  “不要问,让我说,我知道该说什么,”那淡薄的身影飞快说道,“我知道你是来调查的人,特勤局派来的?还是那位‘院长’发现了这里的异常?或者别的什么……都无所谓。我知道我会死,但我没办法停下,当计算开始的时候,我最先计算到的就是自己的死兆,但我必须算下去。

  “这就是我噩梦里的东西,从最初看到‘祂’的那一刻起,它就一直潜伏在我的头脑中,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在某个瞬间,我突然意识到了它的存在,并理解了它的第一层解读,然后整个过程就开始失控……我只记得自己是听到了某个旋律,还是一个口哨声?那好像是个开始的信号……

  “我并不清楚自己计算的究竟是什么,这些……‘知识’,就像活物一样在我的脑子里自动运行,我和它们之间隔着一层认知层面的屏障,它们会自行重组,并尝试寻找自己的解,我只有一个笼统的印象,大致知道它是一个关于世界‘收束’的终极答案。现在我差不多就要算出来了,它的解应该……”

  孙晨的身影摇摇欲坠,稀薄的影子就像一团即将蒸发的露水般漂浮在黑白灰的死后世界中,他再次完成一行书写,但忽然间,他的动作凝滞了下来,话也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于生看到他慢慢抬起头,死者空洞的面容仿佛正陷于巨大的惊愕与茫然中。

  周围的黑白灰世界开始坍塌,来自现实维度的色彩和声音迅速充斥四周,但就在这崩塌的最后一秒,于生还是听到了对方的声音传入自己耳中——

  “质量不够了……”

  死者世界轰然崩塌,所有的色彩与声音都瞬间恢复。

  于生猛然抬头,看到一双猩红的眼睛正在近处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小人偶正扒着他的脑袋,而旁边的小红帽和不远处的“院长”仍站在一开始的位置。

  对现实世界而言,死者交谈只发生在一瞬,所有人都不曾移动过地方。

  “问出啥了没?”艾琳最熟悉“流程”,所以在看到于生的眼神一闪之后就知道对方已经“回魂”,这时候立刻问道,“人是咋死的?”

  于生这时候刚从死者交谈的状态回来,脑袋里倒是也准备了一大堆东西来解释发生在“孙晨”身上的事情,但刚要开口就迎上了艾琳那清澈透亮的眼睛——不得不说有点过于清澈了,清澈到他瞬间就咽回去了八成以上的解释内容,张嘴两三次才终于组织好语言:“是,额,‘知识’,死者接触了超过人类能理解的知识并且不受控制地强行计算……”

  艾琳听着听着就慢慢瞪大了眼睛,然后也不知道是怎么思考和理解的,便转头看向了那书桌旁的无头尸首,神色间带着哀伤和同情:“……啊,题解不出来就憋死了,数学这玩意儿真的好可怕。”

  于生:“……”

  他情绪多少有点不连贯,但一下子又不知道该怎么跟小人偶继续解释这个事情——尤其是他能感觉出来,艾琳是真的很认真地在同情那位死者。

  虽然在她的理解中对方是因为算不出来数学题被憋死的。

  “先……清理一下这地方吧,”于生轻咳两声,转头对“院长”说道,“顺便再仔细搜索一下现场,看还有没有什么别的情报。”

  “好,我安排清理小组进场。”一旁的“院长”沉声说道。

  一支穿着特殊防护服、身上带着特勤局标记的清理小组很快进入了这个区域,在将通往深层区的走廊封锁之后,这些专业人士开始以极高的效率清理起病房里的惨烈现场。

  考虑到这起事件中存在非常明显的精神污染因素,死者的遗体被谨慎地转移到了一具结构精密的金属容器中,连带现场采集到的组织碎片也都被妥善地放进了收容装置里,而房间里的大量血迹清理起来显然更麻烦一点——这是一项细致且需要时间的工程,而且比起单纯地清理血迹,那些写满墙壁和地板的符号与几何图形显然更加棘手。

  “院长”要求清理小组把死者留下的所有符号都记录下来,之后交给特勤局的专家去研究,而且在清理血迹的时候也要尽可能保持那些痕迹的完整。

  于生站在病房外面不碍事的地方,看着那支清理小组在里面忙忙碌碌,微微皱了皱眉:“……看着很专业啊,这种事在这里经常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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